茶碗蒸

I'm struggling to step outside my comfort zone by sharing these stories. Hoping that you guys like them :)

Chapter 1 播種

浮雲隨著秋風在無垠的蒼穹之上,往同一個方向飄動。總是喧鬧不已的小學校園,絲毫沒被秋天引以為傲的蕭索打敗,孩子們仍掛著無憂的笑顏,在紛紛落葉鋪成的紅褐色小徑上手舞足蹈。

然而這和樂融融的氣氛,卻徹底把她阻絕在外。

一想到那男孩用足以讓她結霜的眼神俯視她,謝和熙就忍無可忍。不顧老師走進教室時喀噠喀噠的腳步聲,她獨自趴在座位上大哭,方才硬是憋住的淚水,此刻如湧泉般不斷傾瀉出來,像故障的水龍頭一樣,關不掉了。

她也是個有自尊的人哪!她邊嚎啕大哭,邊在心裡發誓——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那個人在群眾面前出糗。然後,她想起她連他的名字、是哪一班的都不知道,這復仇的機會渺茫,又哭得更凶了。

「同學們,上課了。」上課過了十分鐘左右,同學們嘰嘰喳喳的聲響讓老師不禁厲聲提醒。此刻謝和熙心情尚未平復,仍不斷抽噎,連她都被自己淒厲的哭聲嚇到了。那聲音像狼嚎一樣,她到底是怎麼發出來的?

老師轉身寫黑板的同時,臺下仍不時傳來陣陣笑聲,使她眉頭一皺。

「到底是誰還在笑,都上課幾分鐘了知不知道?這麼會講,課都給你們上就好了。」又是這幾句老師常掛在嘴邊的口頭禪,同樣的罵人方式對學生而言早已不新鮮,但她的疾言厲色卻足以讓臺下的人乖乖閉嘴。除了……

「誰還在發出怪聲音?」彷彿就等老師問起這事,班上同學一致看向那個最角落、平時最不起眼的位置。

好哇,他們什麼時候那麼有默契了?她緩緩抬頭,眼睛腫得差點睜不開。她現在一定很狼狽吧……朝大家的目光集中地望去,老師倒抽一口氣。

「謝和熙?你發生什麼事了?」老師“關切”地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而她下垂的嘴角卻連假裝沒事也不願意。

「老師!」「老師老師,她剛剛……」「老師,那個男生……」同學們像極了池子裡的錦鯉,嘴一張一合,爭先恐後地搶奪魚飼料。現在她竟然是他們話題的中心人物,應該要感到開心才對,謝和熙自嘲道。

「她失戀了啦!」

一個矮胖的小男孩,高舉著雙手,搶先一步把這勁爆的大新聞宣布出來,害其他人惋惜地“吼……”了聲。而謝和熙就這樣眼看事情發展得愈來愈荒謬,愈走愈偏……不是這樣的,這完完全全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有苦難言,她委屈的淚水再度湧了出來。「嗚哇哇哇——」謝和熙將涕淚縱橫的臉蛋埋在臂彎之間,決定把這節國語課哭掉。你們盡量笑我吧,她自暴自棄。

「蛤?失戀?」老師驚訝到下巴都快掉了,這個謝和熙,絲毫沒有青春期少女發育的跡象,一頭亂髮削得短短的,像極了小男生,還學人家談戀愛呀?不過自己畢竟是個老師……她咳了兩聲。

「和熙,人說『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妳現在才國小六年級,還早呢。」說著還輕拍她的肩以示安慰。

說得對,還早呢。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你就等著吧!謝和熙心裡就這樣燃起了小小的鬥志,哭腫的眼裡閃爍著充滿殺氣的火光。

而衝突的原點,得從不久前的這件事談起……

*

「這是什麼?」鉛筆盒底部放的小紙條,被鉛筆盒主人抽了出來。「永晞,你準備入學考試一定很累吧?別忘了有我一直在背後默默支持你喔!小熙熙敬上。」他在心裡默唸紙條上的內容,歪七扭八的字跡,還有光想就令人噁心的語氣,讓他不寒而慄。

「到底是誰?這個禮拜第四次了……」比出了名難考的私立國中還要讓他困擾的,就是這個“小熙熙”了,瞥見占滿紙條空白處的小愛心,季永晞的胃就一陣翻騰。

那所私立學校,想當然爾又是他爸媽的決定。愛子心切的季家父母對季永晞寄予厚望,背著他偷偷報名入學考。考前一個禮拜,季永晞暴躁的像個隨時要爆發的火山,在身邊打轉蜜蜂蒼蠅自然少了些。偏偏“小熙熙”突然冒了出來,抽屜、書包、鉛筆盒裡都見得到她的蹤影,實在不堪其擾。季永晞下定決心要請班導處理,遏止這類情況再度發生,大步走向辦公室。

說時遲那時快,無情的上課鐘聲響起,他只好又快步折返。秋風微涼,日影微漾,他竟沒注意到身旁有人,擦肩而過的同時對方手上的紙張撒了一地。

「抱歉。」他趕緊蹲下,趁紙張還沒被風吹走前撿回來。

「沒關係……」連頭也沒抬,她囁嚅道。

撿到一半,他突然覺得手中的小紙條有點眼熟,將口袋裡稍早收到的那張拿出來比對,花色和圖案居然一模一樣。

「謝謝。」那女生伸手將他撿的那疊接過,便要離去。

「等一下,」季永晞連忙抓住她的手腕。「謝和熙……」他瞥見她運動服上繡的大字。「妳的名字叫謝和熙?」他臉色愈來愈難看,來不及思考自己問的問題有多蠢。

慌亂點了幾下頭,謝和熙左手被攢得死緊,覺得莫名其妙。她仰起頭直視他的雙眼,想抗議他把她弄痛了,卻被他冰冷幽暗的眸光攫住,動彈不得。

「這張紙條是妳寫的嗎?」季永晞亮出一張被揉皺的小紙條。

謝和熙很想大聲說不,那種看起來極像毛毛蟲在扭的字體不是她的風格。但看著他的臉,她卻吐不出半個字。

季永晞眉頭鎖得更緊,那個女生欲言又止、畏畏縮縮,根本就罪證確鑿。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很好玩嗎?」季永晞朝她大聲吼道,將他準備考試的壓力,對父母的埋怨、憤怒,那些無從宣洩的情緒全部丟給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孩。

「因為妳寫的那些話,讓我覺得每天都像在被監視一樣。」待理智稍微回復,季永晞輕喘著氣,放開謝和熙的手,她手腕上的紅印讓他有點慚愧,另一方面又覺得是她活該。

爭執聲早就引來了四面八方的關注,整條走廊的門窗擠滿了想看熱鬧卻不敢出聲的同學們。總之又是一個校草擺脫爛桃花的故事,青春期少男少女最愛的戲碼。很不巧的,如果要謝和熙列舉出她最討厭的三件事,那麼擺第一的絕對是在眾所矚目下丟臉,向來低調、孤獨的她極討厭受到注目,更討厭那些注目帶有不掩飾的惡意和訕笑。

她從頭到尾都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她到底對他做了什麼?她應該覺得好玩的又是什麼?謝和熙只知道這個素未謀面的男生要和她槓上了,腦中彷彿傳來啪茲一聲,兩道光分別從他們的瞳孔裡射出,在兩人之間迸出炙熱的小火花。

「我沒有。」謝和熙直勾勾瞪著季永熙,不知怎的眼眶中的淚水不停打轉,但她抵死忍住。曾經從軍的爺爺從小就對她灌輸,在敵人面前誓死都要維持尊嚴。如果她這時候邊哭得像個弱女子,邊對他的無理乖乖就範,那豈不是還沒打仗就投降嗎?謝和熙才不要。

「總之,拜託不要再打擾我了。」季永晞望著這個面露倔強的女孩,輕嘆一口氣,他真的累了,不需要多餘的事情為他添亂。如今,謝和熙顯然被當成了噁心又變態的跟蹤狂。

「我說我、沒、有!你是聽不懂人話嘛?」謝和熙氣得臉都發紅了,她從沒用過這種口氣對別人說話,臂上跳動的青筋使她全身血脈賁張,也助長了她的音量。看見原本蜷著身體的她突然如脫韁野馬般破口大罵,連季永晞的撲克臉都面露些微訝異,爾後表情又轉為慍怒。

雙方僵持不下的結果就是一觸即發,彼此怒目瞪視。謝和熙緊咬下唇不讓自己嗚咽出聲,打算先發制人。「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要怎麼打擾你?我從來沒有寫過奇怪的紙條給你,以後也不會。那張紙條看起來是喜歡你的人寫的,不過你放心好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上你!」說完還比出一個“六”要和他打勾勾蓋印章。

畢竟她也才國小而已,說不出什麼三生三世這種矯情的成語。

因為哽咽,她說的話很含糊。但“不、可、能、喜、歡、上、你”這幾個字季永晞倒是聽得一清二楚。為什麼一張紙條也能牽扯到“喜歡”這兩個字?季永晞沒有懷疑過紙條的主人對他有喜歡的心情,謝和熙卻如此輕易地說了出來,他覺得有些好笑。

「隨便妳。」季永晞眼看對方鐵了心就是不承認,索性丟下這三個字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說的話像三顆炸彈一樣在謝和熙頭頂爆開,她心想:最好被炸得屍骨無存算了,她的小手還孤零零地伸在外面呢。

事發當時就是這樣,謝和熙多想一次就想撞牆一次,依國小高年級生的八卦程度,事情一定很快就傳開了,生而為人,她怎麼失敗到老天爺連個平靜的校園生活都不肯給啊!回家的路上,謝和熙趁著四下無人時悲壯地對空吶喊。

沒聽見似的,天空依然微笑著,白雲依然朝同個方向飄蕩,普照大地的秋日暖陽,依然任由流言在暗處發酵滋長,把季永晞和謝和熙的名字悄悄的綁在一起。

*

隔沒多久,同樣花色,同樣署名的小紙條再度出現在季永晞的書包夾層。

「到底是什麼時候……」季永晞感到懊惱,連內容寫了些什麼也不看,就直直把它扔進垃圾桶裡。想起謝和熙那天竟然罵他聽不懂人話,他現在只想原封不動地把這句話還給她。

但這是最後一次。

隨著季永晞被紙條騷擾的傳聞擴散開來,甚至傳到班導耳裡後,“小熙熙”就人間蒸發了,看來是個欺善怕惡的人呢。

僅有一段短暫的時間,謝和熙會聽見班上同學提起她,但應該不是什麼好事。謝和熙習慣了一個人,輿論前後她都是一個人,所以那起事件對她的人生沒有帶來改變,她可以寬宏大量就這麼一次,不跟那逐漸淡出她記憶的男孩斤斤計較,前提是他不再出現在她眼前。

呃,想到他心情就很糟糕,她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也無從問起。謝和熙抱著課本,前往音樂教室的路上,她努力深呼吸,祈禱他們未來不會再見面。

季永晞也沒好到哪去,人生事與願違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他想。無意間望見謝和熙在他十二點鐘方向的走廊上,他竟然滿腦子都是她那天罵他吼他的小小身影,還有她瞪著他時眼裡流轉的波光。

一陣大風襲來,枯葉在空中亂舞的過程遮蔽了季永晞的視線。抬首,他的心事也隨著葉子緩緩降落至地面。秋高氣爽的十一月,正是適合播種的好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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