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m Chan

透過閱讀、思考、寫作和實踐,反思兒童觀、教育理念和為人父母之道,回歸作為「人」的本質。以喜樂為激進的行動,在強權的世界活出溫柔。 Facebook Page: Tell It Slant https://www.Lfacebook.com/lamchan22/ Instagram: joy_is_a_radical_act

「人生從頭開始機」 ——從《孤星淚》的故事看「重新做人」的意思

重讀雨果(Victor Hugo)名著《悲慘世界》(Les Miserables,或譯《孤星淚》)的時候,讓我想起兒子的「人生從頭開始機」,Jean Valjean的故事給「重新做人」這個概念一個很顛覆的詮釋——在「抹掉過去」與「擁抱過去」的交纏中走過弔詭的人生。
Jean Valjean and Cosette Image from lesmiserables.fandom.com

        

兒子六歲的時候,很喜歡看《哆啦A夢》,並且經常將哆啦A夢的法寶畫出來,然後再加上自己設計的法寶,畫滿整整一張紙。有一天晚上,我們睡前聊天的時候,他告訴我如果他真的可以發明一個法寶,他要設計一部機器,名叫「人生從頭開始機」,當他對自己所做的事感到後悔、懊惱,或當他感到自己很差勁的時候,他就可以用這部「人生從頭開始機」來取消(undo)那些出錯的地方,重新設定他的人生。

當時,我聽了之後,十分欣賞他的創意,但是,真正震撼我心的,是這個當時才六歲的孩子,他有那麼多遺憾,需要「人生從頭開始機」來重新設定嗎?他的人生可以說才剛剛開始呢!我那時才驚訝地發現,他大概是禍闖得比一般孩子多,看多了大人不悅的臉色和眼神,聽多了責罵的語氣,原來這一切都讓他感到自己很差勁,而他雖然貪玩,卻也會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和懊惱,他很想抹掉那些他自己覺得是「污點」的東西,好「重新做人」。成年人有更多想要抹掉的東西,然而,有可能抹掉嗎?

後來,重讀雨果(Victor Hugo)名著《悲慘世界》(Les Miserables,或譯《孤星淚》)的時候,讓我想起兒子的「人生從頭開始機」,Jean Valjean的故事給「重新做人」這個概念一個很顛覆的詮釋——在「抹掉過去」與「擁抱過去」的交纏中走過弔詭的人生。


抹掉過去  展開新故事

囚犯 Jean Valjean在假釋期間受到歧視與欺凌,飢寒交迫,幸運地得到主教的接待,不單請他一起吃飯,還讓他留宿,稱他為「兄弟」,但Jean Valjean趁機偷取主教家中唯一值錢的東西——整套銀餐具,主教不但沒有告發他,更把最貴重的銀燭台也送給他,主教的寬恕使Jean Valjean站到了生命的轉捩點上,音樂劇中,Jean Valjean的獨白歌曲最後唱到:

Jean Valjean is nothing now.

Another story must begin!

(再沒有Jean Valjean 了,

另一個故事將要展開!)

並且邊唱邊將手上的假釋證明撕毀扔掉。

他決定接受寬恕,拋掉仇恨,他後來也的確行事誠實、仁慈待人,然而,生命的改變和煉淨不會在「轉捩點」上瞬間完成,那個只是開始。他在那一刻所能理解的「重新做人」、「展開另一個故事」就是埋藏他的過去,「再沒有Jean Valjean」。


承認過去  誠實仁慈

他離開主教之後到了另一個小城市,用一個假名字,在那裏住下來,他賣掉主教送給他的銀器(只保留了那對銀燭台)用來做生意。因為不用再出示他的假釋證明,沒有人知道他是囚犯(現在撕毀了假釋證明更加成為逃犯了)。他生意做得很好,差不多十年之後,他有了自己的工廠,有了財富和社會地位,卻生活簡樸,樂於助人,他甚至因為對該城市的經濟和民生很有貢獻而被選為市長。多年來,他就這樣用假身份來改過自新。

這時,他卻從警察Javert那裏得知省警察局抓到一個潛逃多年的逃犯,名叫Jean Valjean。他為此苦惱不已。小說詳細描述了他內心掙扎的過程,充滿痛苦、恐懼、徬徨和猶豫不定:這其實正好是他無後顧之憂地繼續做市長和工業家的好機會,那個人代替了他被關進監獄,警察就不會再找Jean Valjean了,他就可以真正拋掉Jean Valjean這個身分,放心做市長先生了;不過如果他這樣做,他就是將自己的清白和幸福建立在那個無辜的人的痛苦上;但與此同時,他答應了身世可憐的Fantine在她死後照顧她的女兒Cosette,如果他去自首,他就無法履行他對Fantine的諾言。

小說這樣描述Jean Valjean的心理狀況:

「直到這一天,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挖一個洞,把自己的名字埋進去……在那些不眠之夜,他最怕的就是有一天可能聽到這個名字……這個名字重現的那一天,他周圍的新生活,甚至,誰知道呢,他內心新生的靈魂,都會毀於一旦。」

他想埋藏過去好展開新故事,但故事到了這裏,他卻必須去將他竭力埋藏的一切揭開;而所謂「重新做人」就不是他一直以為的抹掉過去,從此「乾乾淨淨」,做個好人;他接受寬恕之後,一直努力實踐的「誠實」與「仁慈」在此時此地要求他回去做Jean Valjean。這是個多麼痛苦的境況!

然而,我發現,弔詭地,他願意回去做Jean Valjean才是真的「重新做人」,讓過去那個靈魂被壓碎而變得冷酷無情、滿腔仇恨的逃犯Jean Valjean本人真正成為誠實與仁慈的人,而不是以市長先生的身分去做個好人。

音樂劇裏,Jean Valjean唱的“Who am I”這樣說:

My soul belongs to God, I know.

I made that bargain long ago.

He gave me hope when hope was gone.

He gave me strength to journey on.

Who am I? Who am I?

I’m Jean Valjean!

(我屬於上帝,我知道。

我早就與祂討價還價了!

祂賜我盼望,當我絕望時;

祂賜我力量讓我能夠走下去。

我是誰?我是誰?

我是Jean Valjean!)


隱藏過去  信守諾言

音樂劇裏,他唱著這首歌去到法庭自揭身分,讓那個無辜的人可以被釋放,但當警察Javert來捉拿他的時候,他逃跑了,因為他要去履行他對Fantine的承諾,去流氓夫婦Mr. and Mrs. Thenardier那裏贖回被虐待的Cosette。小說原著說他自首了,被抓回去當苦役犯,然後他在一次被分派到船廠做苦工時,趁機跳海逃獄,然後去贖回Cosette。他用Jean Valjean的方法去實踐他對Fantine的諾言。


擁抱過去  實踐真愛

他帶著Cosette展開另一段新生活,再一次埋藏他的身分,好讓他可以照顧Cosette;他也向Cosette隱瞞自己的逃犯身分,認為這樣是對Cosette好,不用她背負沉重的秘密。他與Cosette相依為命,作為Cosette的養父,在養育這孩子長大的過程中,他體驗到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愛,Cosette成為他孤單人生中唯一的依靠。

然而,當Cosette長大,將要跟貴族後人Marius結婚時,Jean Valjean明白到Cosette不再需要他,但Cosette是他世上唯一所愛,他體驗到一種失去摯愛的痛苦,又怕因為與貴族成為姻親,他自己的逃犯身分終究會被揭穿,到時Cosette就會害怕和討厭他,也會連累Cosette受到羞辱,不能在貴族中生活。他認為他必須想辦法遠離Cosette。我覺得這真是終極考驗!結果,他又一次自揭身分:向Marius說出真相,好讓Marius感到他這個逃犯從Cosette的生命裏消失是最合宜的做法,然後他就獨自隱居去了。

當Jean Valjean病入膏肓,快將離世時,Marius此時終於發現曾經救了他一命的人正是Jean Valjean,他才帶Cosette去見他。原著中長長的臨別遺言,在音樂劇裏化成一段歌詞,Jean Valjean已經將他的故事寫在紙上,交給Cosette的時候,他唱出這段話:

On this page,

I write my last confession.

Read it well

When I, at last, am sleeping.

It’s the story

Of one who turned from hating,

A man who only learned to love

When you were in his keeping.

(在這一頁紙上,

我寫上最後的告白,

當我長眠之時,

請好好閱讀它。

這是一個關於脫離仇恨的故事,

述說一個男人如何因為照顧妳而終於學會愛。)


他在祈禱對上帝說出這句話之後就安息了:                                                                         

Forgive me all my trespasses,

And take me to your glory.

(祈求你赦免我一切過犯,

將我帶進你的榮耀裏。)


原著說Jean Valjean臨終時有人問他:「你需要神父嗎?」他卻說:「我有一個了。」說著「手指往腦袋上方指了指,就好像他看見那裏有個人。那位主教大概真的來幫他做臨終聖事了」。音樂劇的電影版讓觀眾見到Jean Valjean斷氣時所見的異象,當年寬恕他的主教就站在那裏(與Fantine一起)歡迎他,他們合唱:

And remember the truth that once was spoken:

To love another person is to see the face of God.

(別忘了那曾經宣告的真理:

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

就是與上帝相遇。)

此時,Jean Valjean已經走到他生命的盡頭,他沒辦法讓人生從頭開始,背負著過去的一切,一次又一次或隱瞞或承認他本來的身分,在這些關頭,與其說是他選擇隱瞞或承認,不如說他是被賜予機會在隱瞞和承認的交纏和掙扎中、在人生的不確定和挑戰中、在沒辦法「取消」(undo)任何事情的情況下,可以選擇誠實、仁慈和愛。


當年想要發明「人生從頭開始機」的六歲小男孩,現在已經是十四歲少年,或許他會有更多想要「從頭開始」的時刻;小時候的他曾經很喜歡唱《孤星淚》音樂劇的歌曲,祈願Jean Valjean的故事能在他成長的掙扎中成為滋養他靈魂的養分!


*文中原著小說的引文引自維克多.雨果著,李玉民譯:《悲慘世界》,野人出版社,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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