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m Chan

透過閱讀、思考、寫作和實踐,反思兒童觀、教育理念和為人父母之道,回歸作為「人」的本質。以喜樂為激進的行動,在強權的世界活出溫柔。 Facebook Page: Tell It Slant https://www.Lfacebook.com/lamchan22/ Instagram: joy_is_a_radical_act

短篇小說創作:《校網》

「快過來坐下吧。一會兒的祈禱時間,我們要一起好好為靈靈祈禱。」甘師母催促甘牧師來主持家庭崇拜,「靈靈面對很大的困難,我們要求主幫助她,帶領她走過。」甘牧師卻嘆了一口氣,說:「似乎……需要祈求幫助的……是我們這些大人。」


(1)

「讓我們一起為鳳英姊妹和智軒祈禱吧!」團契的代禱分享後,甘牧師開始祈禱,

「主啊,我們感謝你讓我們有互相分享代禱的時間,感謝你讓鳳英姊妹能夠說出她的憂慮和重擔!」

「Amen!」幾個團友應和著。

「當我們聽見她說到兒子的反叛,不好好唸書,沉迷在網絡世界,向父母和師長發脾氣,甚至說污言穢語發洩不滿,我們也很痛心。」甘牧師繼續祈禱。

「是的,主啊!」另一位團友發出這樣的應和。

「主啊,我們求你幫助智軒——這位從小就在我們的主日學認識你的年輕人——明白他能進這所好學校,全是你的恩典,叫他好好珍惜;求你又叫他能夠感受父母、師長對他的愛,不辜負他們的期望。」

「Amen!」這聲應和特別響亮。

「主啊,我們又求你幫助鳳英姊妹,叫她每天和你親近,給她智慧,使她知道如何跟智軒相處,又使她不忘記你的話:教養孩童,使他走當行的路,就是到老也不偏離,就是按照你的話去管教智軒,將他帶到你面前,因為唯有你是我們的拯救!」

「Amen!」團友們幾乎是異口同聲了。

「現在我們將要散去的時候,求你保守我們有平安的腳步。我們不完全的禱告,求你悅納,奉救主耶穌基督的名字而求。阿門!」

祈禱一完結,聚會一結束,各人散去,投入各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的紛擾與煩惱中,沒有人再想起鳳英的煩惱,也沒有人思考她對兒子的不滿背後,是出於一種怎樣的教養觀念;更不會有人關注(或至少稍稍疑惑)智軒那些咒罵所表達的憤怒背後,是由於一種怎樣的壓制。沒有人會在意,因為不孝敬父母就是不對,不好好唸書就是不長進,污言穢語就是學壞了的表徵。包括鳳英自己,分享了、祈禱了,就等於交託了、放下了,回到家中,面對兒子,原有的模式再次開展,直等到下一次團契的代禱時間。

甘牧師散會後也匆忙趕回家。


(2)

甘牧師一走出升降機,就看見老周在家門外等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周師傅!有點事,遲了回來。」

「不要緊,今天老婆沒空接女兒放學,我要去接了再將她送去外母家才可以來開工,我也是剛剛到沒多久。」

他們進了屋後,甘牧師給老周引路,邊走邊說:

「你來看看,這次是主人房的浴室,你看是否可以跟上次修客廁一樣做法。」

老周其實很熟悉甘牧師的家,他們是老主顧了,甘牧師家中有什麼需要維修的,他都會找老周。甘牧師客廳中那個有天花板那麼高的鑲著木框玻璃門的木櫃裏面,有許多大大小小的金色獎盃,老周每次進來,總是會被它們吸引了注意力。有一次他在客廳修整地板,有機會仔細觀看,他問:

「甘牧師,好厲害啊,那些獎盃都是你家公子的啊?」因為老周第一次來甘牧師家的時候,是一位少年給他開門的,他想那應該是甘牧師的兒子。

「哈哈,是小女的,她喜歡彈琴、跳舞,也是學校辯論隊的,有很多機會參加比賽。」

「女兒那麼多才多藝,牧師你真有福!她唸的一定是名校吧?」

「哈哈,大概算是吧。不過,選學校最重要是適合她。」

「將來我女兒若有令千金一半,我也心滿意足了。」

甘牧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周師傅有多少子女?」

「我只有一個女兒。」

「多大了?」

「5歲,上幼稚園高班。」

「我們教會這個禮拜天是家庭主日,邀請弟兄姊妹和他們的家人、朋友,一起來聚會,安排了兒童活動,會後還一起吃到會自助餐,歡迎你也和太太、女兒一起來參加。」

「我老婆星期天也要開工。」

「你帶女兒來吧,孩子們有兒童主日學導師給他們安排活動。」

甘牧師不是第一次邀請老周上教會,老周也收過甘牧師送的福音單張、見證光碟和附插圖與講解的《約翰福音》。在他看來,基督教好像是挺好的宗教,許多教徒都好像甘牧師一家,斯文有禮,並且過著高尚體面的生活,老周心裏是羨慕的,不過,想到要進教會,卻不知怎的,有點猶豫。

甘牧師見老周猶豫著,自顧自往下說:

「如今這世代價值觀扭曲,教養孩子不容易啊,你看現在連幼稚園也購置了兒童圖書教他們接受同性戀和同性婚姻的觀念。」

「哈哈,我書唸得少,沒什麼文化,不懂這些,只希望女兒有學識,有好環境。知識改變命運嘛!」

「那就帶她來教會吧,唯有耶穌改變生命!」

「好,我看看,安排一下……」

結果,那次老周也沒有去參加家庭主日。

這次牧師請他來修理主人房的浴室,他來的時候也有點不好意思,因為牧師多次邀請,他都沒去過教會一次。

甘牧師跟老周說明了浴室需要修整的情況後,老周就開始在浴室裏工作,過了一會兒,好像聽見開關大門的聲音和腳步聲,似乎是有人回來了。他是那麼聚精會神工作,技術也非常好,他把漏水的地方修好了,準備出去找甘牧師來過目,卻發現甘牧師沒有在客廳,正打算折回浴室先整理一下工具,此時,看見一位穿校服的少年正垂頭喪氣地從另一個房間走出來,他認得就是上次給他開門的少年,少年發現老周站在客廳,有點驚訝,似乎想打招呼,卻又迴避視線,繼續往廚房走去。

甘牧師隨後也從那個房間走出來,臉有愠色,他一看見老周,就露出笑容,說:

「哦,周師傅,修好了嗎?」

「是的,正想請你來看看。」

於是,他們一起走進了浴室。


(3)

老周走了之後, 甘牧師回到兒子的房間,沉重地坐到他的床邊,將他放在書桌邊上、彷彿隨時都會掉下來的一罐汽水往裏面移一點點。

兒子眼睛盯著電腦屏幕,手指熟練地在鍵盤上跳動。

「還不關掉電腦?我剛才叫你做什麼?你沒聽見嗎?」

兒子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椅子上起來,從房間角落裏取出他的長笛,然後在書架上東翻西翻,終於找到樂譜。然後,他卻似乎沒有打算打開樂譜,也沒有從盒子中取出長笛,而是頹喪地往椅子裏坐下。

「你要知道,學什麼都得持之以恆地練習才有成果,就像你姐姐彈琴——」甘牧師以溫和的語氣教誨,但他還沒說完,兒子就插嘴說:

「我不想學了。」

「好,不學長笛,你想學什麼?」甘牧師試圖表現得明白事理有商量的樣子。

「我不想學任何樂器。」

「那麼你想學什麼?」

「……」兒子沉默不語,他其實想說「什麼都不想學」。

「你要知道,做父母的都希望子女得到最好的,我也盡力給你最好的培育。你看,你能進這個好學校,也能有機會學習樂器,對你個人的成長有很好的薰陶,這全都是天父的恩典,你應當好好珍惜。」

「……」兒子沒有說話,開始打開樂譜,取出長笛,因為他看到爸爸似乎想要開始一段很長的訓話,相對於聽訓話,他寧可練笛。

對於父親的話,他不置可否,因為他不知道算不算是「天父的恩典」,他只知道他能進這間基督教傳統名校,是因為父親是這學校的校友,而且身為某大宗派教會的牧師;而他之所以會學長笛,是因為學校規定必須至少學一種樂器,剛好教會敬拜部正在籌組器樂小組,需要長笛手,他就這樣被安排開始學長笛了。

「練完長笛,趕緊看看團契的查經資料,準備一下。我們應當盡力做好每一件事,屬靈的事更是重要。知道嗎?」

兒子點點頭。他知道,只要少說幾句,就會換來平靜。練笛就當是完成任務,團契查經資料,他知道無論什麼經文,只要答一些聽來屬靈的標準答案(例如要信靠神、親近神;要跟隨耶穌、效法耶穌;要尋求聖靈的引導之類)就可以了事。只是,他心裏還是煩躁、焦急,因為想到當他做完這些要求之後,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用在他的YouTube製作上,一眾志趣相投的網友還在等他加入討論呢。他心想:其實我也相信天父有恩典-- 如果這算是恩典的話 --因為我總能偷到時間做我喜歡的事,不讓爸爸知道。

牧師對於兒子的順從感到欣慰,他深信培育孩子,除了學有所成之外,品格和靈性也要同時兼顧。他深信這是聖經的教導,他自己一直是以這個宗旨來養兒育女的。就像他曾經在講壇上教導會眾說:

「我們都很重視孩子的學業,對不對?《馬太福音》六:33,耶穌說:『你們要先求祂的國和祂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這些東西』指的是衣食這一類必需品,耶穌將一件更重要的事放在這些必需品之上,那就是神的國。就如《馬可福音》八:36說的:『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因此,弟兄姊妹,教養孩子一定要取得平衡:我們必須鼓勵他們與神同行,以至他們能有好的品格,成為別人的祝福,並且在這個基礎上使他們能夠追求卓越:無論是在學業、運動、音樂,還是在他們的任何興趣上,更在教會的事奉上,都盡力做到最好,這樣,他們就能夠在他們所做的事上榮耀神。」


(4)

老周希望女兒的人生不會被他們兩夫妻所限,能夠放眼世界,成為比他夫婦倆有能力、又高尚得多的人。他認為讓女兒接受「良好教育」是幫助她成功的第一步,他知道在香港想入讀名校實在不容易,如果可以不玩教育局那個「小一入學統籌辦法」、將命運交給「計分制」或「大抽獎」(不知道會被派到怎麼樣的學校)的遊戲,他就必須花錢讓女兒去讀私立、直資,甚至國際學校,他收入不多,國際學校他負擔不起,直資倒是可以試試。可是,女兒的表現強差人意。雖然他和內地來港的妻子都是只有初中程度的學歷,沒有能力教女兒什麼深奧的東西,也沒有多餘的錢供她上什麼跳舞、珠心算、彈琴、畫畫之類的興趣班,自知可能比不上其他來面試的孩子,但老周見她在老師面前不肯說話,心裏就甚是焦急,他覺得女兒平時伶俐乖巧,怎麼到了這些重要關頭,卻沒辦法讓人看到她的能力?!

這個情況下,他只好寄望「小一入學統籌辦法」的第一個階段:「自行分配學位」的計分辦法了。他和妻子都不是某名校的僱員、畢業生或校董,這20分他們無法得到,但女兒是「家中首名出生的子女」,可得5分,女兒「在九月開學時年滿5歲8個月至7歲」,可得10分,可惜的是,他們不是與該校辦學團體有同一宗教信仰或屬於該團體的成員,否則又可以各得5分。這樣的計分法,「有關係」的申請者比沒有「背景」的申請者獲得更大機會被錄取。雖然與那些校董、畢業生或僱員的20分相比,5分其實作用不大,隔壁黃先生兩夫妻為了女兒報某間天主教名校,也去天主堂受洗,作為教友能加5分也是好的,機會大了一點點。老周想替女兒報的正是這間天主教名校,他夫婦倆沒有教會背景,那些教理問答又背不來,想加入也有點難度。

剩下的機會就只有第二階段:「統一派位」了。可是,「統一派位」只能填報居住地區校網內的學校,那就是不能報他心儀的那所天主教名校了,他們住的地區只有一間他認為像樣的、有好名聲的學校,即使填了這學校為第一志願,天曉得經過「大抽獎」方式,是否有幸被分配到,而且,這所學校在這一區是不錯,但與那間天主教名校相比,就差得遠了,老周深信女兒的小學階段在哪裏接受教育,對她的人生(她會學到什麼、認識什麼人、成為怎麼樣的人)真的會有很大的影響,所以他一定要盡力替她安排最好的。

那間天主教學校所在的校網本來就是最受歡迎的校網,那裏名校雲集,住在那一區的大多是中產以上,據他所知,跟他住同一區的朋友大輝,岳母剛好住在那個校網的邊界上,他用了岳母的地址幫兒子報名,表弟一家住在新界的公共屋邨,也花了積蓄去租了那個校網區的一個單位一年,就為了用那個地址幫女兒報名。 老周心想:「我沒有這麼多積蓄付該區昂貴的租金,也沒有親戚朋友住在那一區……欸,等等,甘牧師不就是住在那一區的嗎?」


(5)

「牧師,你好,我是老周呀,實在不好意思,有件事想請你幫幫忙。是這樣的……」

老周硬著頭皮打電話給甘牧師,說明他的狀況和請求。雖然自覺跟甘牧師不算深交,只要有辦法弄到地址的,幾乎人人都會這樣做,他又怎能不給寶貝女兒這個機會呢?而且,他覺得教徒都是好人,如果明白他的困難,應該會願意幫忙的。

「周師傅,這樣……好像不太好吧,你又不是真的住在這裏……」甘牧師終於聽明白老周的請求之後,很是為難,結結巴巴地回答。

「我明白這有點為難,但我也是實在沒辦法才求你的。」老周帶點歉意地說。

「我不是不想幫你,但虛報地址是不誠實的事,我不能做。」

老周這才想到,教徒的確都是好人,但不等於一定會幫助你;因為他們都是好人,所以他們都很守規矩,無論那規矩是否合理。

「牧師,其實你什麼都不用做,是我在報名表上填寫這個地址而已,即使被查出,也只不過是我們失去那個學位而已,不會對牧師你造成任何影響的。而且,我也不是貪心什麼的,只不過是為了女兒的前途。」

甘牧師一直在盤算著,怎樣講才不會顯得太絕情而又讓老周明白他是不可能答應他的,不但因為他認為這是不誠實,是投機取巧,更因為一聽了老周的請求,他腦海中即時浮現新聞的大字標題寫著:「牧師涉提供地址助友人報名校」,旁邊則附有照片,捕捉了他垂頭遮臉的狼狽相。

老周聽見電話那邊沉默著,馬上補充說:

「這樣吧,以後我和我一家都去參加你的教會。好嗎?」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了,甘牧師馬上肯定地回絕:

「周師傅,我們做牧師的,不是都那麼在意教會人數,即使你帶一整隊球隊來參加我的教會,也不會改變我的決定。說謊的事,我不會做。」

「牧師,填報地址的是我,即使說謊,那說謊的是我,你什麼都不用做的。更何況,這個小一派位本身就是一個不合理、不公平的制度。」

老周心裏是有點惱怒了,不是對甘牧師,而是想到自己乖巧伶俐的女兒因為制度和人生的不公平,未能得到別人唾手可得的資源,以及充分的栽培,他只是盡力在底層爭取,並沒有傷天害理。老周認為甘牧師可以誠實不用手段,是因為他好命,可以有錢或有優勢住在那個校網內,說不定他就是某間基督教名校的畢業生,他的兒女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很好的教育。

甘牧師聽出老周帶點激動的聲音,只好說:

「上帝會為你女兒預備最好、最適合她的學校的。不如我為你祈禱,好嗎?」


(6)

就在甘牧師說要為老周祈禱後兩星期,甘牧師的女兒在學校暈倒,被送進醫院。

與此同時,甘牧師被校方告知,他女兒在上次的考試中作弊,校方上兩個星期已經發出電郵要求與家長見面,但一直未收到家長的回覆。學校的電郵一向是由甘師母負責處理的,但甘師母說她沒有收過這電郵。

甘牧師大受打擊,沒想到他那優秀的女兒會出這種事,甘師母更是涕淚漣漣。

「是不是我們對於品格的要求強調得不夠呢?怎能這樣為求目的不擇手段啊!」甘牧師喃喃自語。

甘師母聽見,很大反應,說:「怎會呢?!兩個孩子從小到大無論讀書成績好,還是表現出好品德,我們都會好好稱讚和大大獎勵。而且,我記得她小時候我已經跟她讀那些培養品格的兒童圖書,尤其是那本《愛心第一》,她最喜歡讀了,說的就是不要只顧著比賽得第一,要在品格上做到第一名。」

甘牧師聯絡了幾個常常跟他女兒同一組做project的同學,他們告訴他,他的女兒已經很多天沒有跟他們一起出去吃午飯了,這天下午的課上到一半,她就突然從座位上倒下,不知道是否壓力太大。甘牧師想再打探一下情況,那幾個女孩子好像約好了似的,全都吞吞吐吐,有話不敢直說的樣子,不過拼合他們各自像擠牙膏似的透露出來的狀況,甘牧師總算能夠模糊地猜想得到女兒所面對的處境。

甘師母坐在病床邊,女兒側臥,背對著她。這少女已經醒過來,但仍在打點滴,她一動也不動,睜著眼睛看著窗外,她覺得很累。作弊的事,已經成為同學間的熱門話題,這次暈倒,又會引起很多流言蜚語,她不知道要怎樣面對。她慨歎「既生瑜,何生亮」,她想那個Gloria如果沒有來插班多好啊,兩次測驗Gloria全科奪A,總平均分已經超過她了,很有機會在這個學期取代她成為全級第一名,偏偏這次考試又出了一題她沒有貼中的題目,如果沒有Gloria,可能即使這題答得不好也不會影響她獲得全級第一名,可是,偏偏就有Gloria;作弊被老師發現後,本來穩操勝券的操行獎也將會失去了,還要隱瞞爸媽,對資訊科技一知半解的媽媽根本不會知道她能夠將學校傳來的電郵刪除。她越想越傷心:「品學兼優」這個從小陪伴她長大的形容詞再不屬於她了!


(7)

女兒出院後幾天,甘牧師安排了在教會附近的那家麥當勞跟一位弟兄會面,商討某件教會事工。沒想到那位弟兄下班前公司臨時有要事拖延了一下,要遲半小時才到,他只好先買個下午茶餐,邊吃邊等。

他捧著茶餐找座位,幸運地靠窗位置的二人座位剛好有人離開,他就馬上把茶餐盤子放在桌上,坐到窗邊,心想:這位置用作商談要事正好。他坐定後,準備打開杯蓋喝一口咖啡,這才注意到座位的另一邊,那張四人桌坐了一家三口。甘牧師與那家的男人對望了一眼,他們幾乎同一時間以驚訝的聲音打起招呼來:

「甘牧師!」

「周師傅!」

甘牧師拒絕了老周借地址的請求之後遇上老周,他是感到有點尷尬的,但見老周熱情地向他介紹他的妻子和女兒(老周似乎對自己的家庭感到很滿意),又對妻子說甘牧師如何信任他,給他許多工作機會,又催促女兒開口叫甘牧師,看來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甘牧師也就感到安心和自在一點。

兩個男人在聊天的時候,老周的女兒取出兒童餐附送的遊戲紙和顏色筆,她母親就開始教她如何在圖上順著英文字母的次序連線和填色,但不到30秒,這小女孩就把遊戲紙反過來,用空白的那一面塗鴉,她母親見狀,就把遊戲紙再翻過去,叫女兒繼續連線和填色,這樣來回了幾次之後,老周就轉過去摟著女兒,並指著紙上的英文字母對她說:

「乖乖,你看這些ABC,連好線就會出現一隻動物,你連連看是什麼動物……」

小女孩盯著紙張看了一會兒,又把紙張反過去空白那邊,繼續她的塗鴉。

「你這是畫什麼呀?」她母親邊說邊把紙張又翻過去,「你看,這邊可以學英文,學數字,又可以填色,多好玩!」

小女孩沒有再把紙張反過來,她手裏握著顏色筆,身體卻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窩進了座位裏。她似乎感覺到甘牧師在看她,她用眼角偷瞄了一下甘牧師,然後自顧自地玩弄著手上的顏色筆,小聲哼起歌來。

那位遲來的弟兄終於趕到時,老周一家也要離開了,老周說他們要去一個遠房親戚家,那個親戚有經驗,可以教他怎樣填寫選校志願表以增加入讀本區那所好學校的機會。

正在等弟兄開啟電腦文件跟他商談事工的時候,甘牧師不經意地瞄了一眼旁邊的座位,見到老周的女兒那張塗鴉被遺留在座椅上,他拿起來看。他想:「為什麼順著英文字母連線就比塗鴉有意思呢?」然後,他突然覺得那張塗鴉上面有一些很眼熟的顏色和圖案。那位弟兄開了電腦之後想拿出眼鏡,卻不小心把眼鏡掉地上,剛好在甘牧師腳邊,甘牧師彎身替他拾起來時,從桌子下面見到從玻璃窗照進來的陽光,跟餐廳地板的圖案形成奇特的、帶點童話色彩的顏色和形狀,他再看看手上的塗鴉,那不正是這些顏色和形狀嗎?甘牧師恍然大悟,小女孩的角度比大人容易發現這奇特的景象。

甘牧師打開家門,看見甘師母和兩個兒女圍坐在鋼琴邊的小圓桌,桌上那鑲了水晶的白色座檯十字架很是耀眼,棕色皮面聖經攤開在十字架前。

「正在說你為什麼還不回來呢!以為你忘了今天家庭崇拜。」甘師母一見甘牧師進門就說。

甘牧師脫下鞋子,放下公事包,定睛在兩個扭過頭來看著他的孩子的臉上,他們迷惘的眼神觸動了他的心。

「快過來坐下吧。一會兒的祈禱時間,我們要一起好好為靈靈祈禱。」甘師母催促甘牧師來主持家庭崇拜,「靈靈面對很大的困難,我們要求主幫助她,帶領她走過。」

甘牧師卻嘆了一口氣,說:「似乎……需要祈求幫助的……是我們這些大人。」


(2020年6月23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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