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子文

量子論的美麗新世界

2017年年中的時候,我正在文藝復興夏令營忙,跟六十多位香港、中國內地和澳門的創作人在一起。發生了劉曉波病絕囹圄、香港泛民四議員被撤銷議員資格兩件事。第一件事發生時,正好是劇場之夜,舞者一人一椅演出,演出完畢,大陸營員宣告消息並請求大家為曉波默哀,剛好所有人對著一把空椅子,大帽山半山上的最直接和自發的哀悼,悲絕。第二天新聞傳來,四議員被撤銷資格,意味著香港立法會可能隨時被修改議事規則,變成真正的橡皮圖章(事後證明果然如此),而且祭出人大釋法可具追溯性和直接干預本地事務,23條國安法根本也可無需大費周章。這兩件事,可以說對中國和香港都是晴天霹靂,對我個人也是這樣。

夏令營結束,下山,送周雲蓬和余秀華過關去深圳。心情沉重。送完去西西弗書店,徑直繞過所有的社科人文書去到科學櫃,那一刻我感覺世界上所有的文字都是無用的,所有的知識都是裝飾用的,所有的藝術都是虛偽的掩飾,我幾乎是對一切人的東西都失去了信心。

隨手拿了佐藤勝彥的這本叫做「有趣的讓人睡不著覺的量子論」書,心想這真是一個讓人想吐的販賣式標題,好在它夠清、字夠大。讀了幾頁,翻譯得還算平實,就買了回去讀,其實覺得未必真的會讀懂。

我之後一直跟朋友強調,這是一本厚道的科普書,作為一個科學家來說,把概率論的方程式列出來,然後淡淡說,不懂沒關係,你只要記住ABC就可以了,還有知道是有這樣一個方程式的。

所以我就很快看完了,由於我的理工科知識在走出校園之後就全部主動放棄了,過程中確實有難度,但因為作者的厚道,咬咬牙也就堅持讀完了。讀完了,感覺是找到了一把鑰匙,被一位老人家手牽著手,帶著慢慢走,慢慢看,像游花園一樣,指指點點,有時看到一些花,有時是蝴蝶或蛇,總之逛完了全程。

最後,他跟我道別,說所有這一切都不是必然的,有可能你看到的都只是一種可能,科學在一個世紀前以為找到終極真理的時候,整座大廈被量子力學不經意全部推倒,連偉大的愛因斯坦都終生不願相信上帝會像躑股子一樣創造萬物。但是,雖然無法解釋,至今為止所有的實驗都證明量子論是對的,我們所有人都在享受它的科技成果,而且它也開啟了其他學科的革命。

我就是拿著量子論這一支蠟燭,顫顫巍巍的走出了我的洞穴。

進而,我遺憾的發現過往的物理化學課都是在騙人和害人,過往的教育都是在封閉我的想像,讓我相信只有一種對的方法、一種對的方向。這在我上大學、接觸互聯網的時候,也經歷了一次巨大的啟蒙,但遠遠不夠,因為沒有真正的思想的工具。

一篇文字中解說清楚究竟這本科普書所打開的科學的大門,為什麼讓我再次相信未來,即使是在最黑暗最悲哀的時刻,依然相信總有另一種可能,沒有真正的終結。我只能說,真正的科學是讓人保持好奇心的,讓人接受世界不是只有一種可能的,小概率會有大影響,絕對真理並不存在,只有萬事萬物相互關聯的相對因果,並且我們的認知塑造了我們自己的思維,也限定了我們的思維。

也許比較誠實的說,是閱讀科學的過程,尤其是閱讀突破性的學說的過程,讓我挑戰和突破自己認知的邊界,練習讓神經元重新產生新的關聯,從而提高了所謂的智商。智商是可以提升的,大腦的發展是可以終身持續的。既然自己、自己的大腦是可以由自己的努力獲得新的能力和能量,那麼這個世界何嘗不是如此。

量子論的貢獻是取消了科學決定論,取消了一切的絕對論和真理壟斷,同時證明了單體神聖的自足性和關聯性。

既然概率論、哥特爾不完備定理和測不準原理是自然的真相,既然牛頓力學三大定律所終結的絕對空間、所終結的絕對神權只不過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既然長期被忽略不計的、引力之外的其他三種作用力被發現後依然無法與引力統一,既然愛因斯坦終結了絕對時間也無法解釋宇宙的起源,既然霍金至今無法找到統合廣義相對和量子論的大統一量子重力學,既然基因、原子和宇宙三者至今無解、亦可能永遠無解、亦可能同質同構同解,既然三四百年來的哲學和思想觀念都只是受著大家以為是真理的科學的絕對影響,未來的世界,不是才剛剛開始嗎?憑什麼我們已經要讓自己相信一個獨裁者、一個蠻橫的帝國就可以主宰世界、主宰未來,主宰人心?

時間不僅是剛剛開始,而且它的過去與未來已經綻放在現在的當下。這是新的科學世界重新帶給我的對世界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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