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寬

前记者,撰稿人,曾经写抗争者,现在想写权贵

被家里催婚,因为情况特殊,我决定给自己找一条出路

这简直就是一个典型的新媒体狗血标题,而过去一年,发生在我身边的事,狗血程度,只能是有过之无不及。

上个月的一天夜晚,酒足饭饱后的我惬意地走在家附近周围小区的跑道上。小区周边安静开阔、周围商业住宅林立。微风吹来,带着淡淡的、特有的广东空气里的气温——咸咸的、涩涩的,那是海的味道。远处的江边是大妈扭动的广场舞,步行消食的我被停在马路边的一辆绚丽跑车吸引了——保时捷911,大黄蜂式的设计、尾部四个排气管,动力十足。我兴致勃勃地拍照发给了我爸,没想到,一场花式催婚这样袭来。

「女朋友的?」我爸回复,「还是说,这是要谈女朋友的前提条件?」

我连再回复过去的兴致都没有了,终止话题。

过去一年,由于到了年纪(28岁),我几乎能在家人存在的各个场合被催婚:25岁后,只要过年吃饭,伯娘(广东话)就发出经典问候语:「女朋友带回来没有?」堂哥的婚礼上,我也会被责怪——「我叫你嫂子给你介绍了那么多个空姐,漂亮的、家里条件好的,你都统统都看不上,你是不是有问题啊?」在北京堂姐家家庭聚餐时,从事广告业的大姐最令我心跳加速,吃饭前,一张接一张的网红小姐姐的照片在我眼前划过,配合着解说——「这个北舞的,家里条件不错,我们公司最赚钱的网红」、「哎呀,这个,这个是我们公司的策划,25岁,家里在大连开连锁旅行社的,有钱」......大部分情况是,家庭聚餐还没正式开始,我就产生了生理性恶心。在澳洲定居的二姐似乎看出了端倪,「没找也没关系,一个人过好也可以,但别是同性恋吧?」

是的,我是一名同性恋者,一名拥有坚定身份认同的同志。

15岁时,在一位帅气学长的甜蜜攻势下,我迷上了他对我好的感觉,大冬天,穿着个短裤就从宿舍楼5楼跑下来,给我送衣服。中午给带饭,晚上下了自习一起去散步,聊梦想,现在想起来都很感动。17岁,高三,老师经常调配座位,有一次,我被分在了一位帅气、成绩好的男生旁边。起初,两人都很高冷,互不搭话。后来,在学习的交流中消磨了陌生感,每天早上,他给我带一袋热腾腾的玉米馅蒸饺和豆浆。大热天经过小卖部,就捎上一瓶冰绿茶,有一阵,绿茶喝厌了,想喝养乐多。「我给你带养乐多吧。」后来,我每天中午就喝上了冰凉的养乐多。

真正发现「天下大同」是在18岁进入大学之后,我去了闻名遐迩的gay都——成都。

gay都是什么样的?「男生白白的,嫩嫩的,春熙路上,你一眼看过去,妖娆的全部都是 gay。」一位成都当地的同学笑说。后来的十年,得益于社交软件的日新月异和本身日益纯熟的gaydar,我已能一眼就从茫茫人海中辨认出谁是gay,至今没失过手。

与此同时,一场压迫性的、家族式的催婚在各种场合,阴魂不散。

「你可以找对象了!」18岁上大学的第一天,我爸对我说。20岁,在大姐婚礼上,父子俩望着台上幸福甜蜜的场景,也能开启同样的话题。「你的对象可以不那么漂亮,不聪明,但一定要贤惠、不强势,最重要的,对你好。」我一脸为难地望着他:「爸,这是25岁的事,能不能25岁再说.....」「那你要我多少岁,我才能抱孙子呢?」「那至少是30岁的事了吧!」而今,正是30岁来临时......


1、

一场come out正以无法抗拒的方式悄然展开。

过去一年,我始终在认识新人、结束、再认识、再结束的关系中循环,渐渐发现,在进入成年之后,尤其是年纪越来越大之后,人真的很难找到一个能个方面契合的对象,要么你喜欢他,对方对你没什么好感,要么,最开始投契的两个人,因为地域、工作、价值观等问题渐行渐远,最后彻底失联,或已成为陌生的网友。最搞笑的一次,是聊着聊着发现对方是个小粉红,

有一次,我和GQ的一个记者都陷入了困惑。「X老师,为什么那么难找对象啊?」我问她。「其实当一个人的知识结构越完整,就越难找对象。因为很难找到与自己契合的人。」她解释道,「但一旦找到了,(情感)质量就会很高。」我很快想到了已故的诺贝尔奖得主刘晓波和他的妻子刘霞。

从社会学角度而言,单身也已然不是一个问题。日本是全世界单身率最高的国家,根据一项调查表明,日本单身人口(包括未婚、丧偶、离异)将近总人口的一半。曾经做过相关报道的我请教过一位「恋爱大师」,她在上海开班,教大龄单身那女恋爱技巧,赚人性焦虑的钱。我至今记得她说过,「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人们的物质生活越来越好,单身率就越高。」「我们父母那个年代,结婚是为了过日子,是两个穷家庭凑在一起,努力把日子过好。」所以,「婚姻的本质是是什么?是利益的产物,不是爱情。」她又说,「在这个逻辑上,什么婚姻最稳定?——政治婚姻。」现在,我越来越赞同这个说法。

我有相对清晰的认知:我家境优越,脾气不好,在此基础上,也有相对明确的择偶标准:相貌上过得去,有知识,不能小粉红,更重要的一点,不能穷,不必须在其所处的工作领域处中上游,并持续上游。关于「穷」,我想明确的一点是,不是在乎钱多钱少,而是经济上的弱势会我曾在香港认识了这样一位对我颇好的前辈,他持续给我灌输价值观:「同志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钱。」

我喜欢的年纪往往偏大,或许是为了弥补童年父爱的缺失吧,另外,年纪大也意味着在各方面条件也相对稳定向好,聊得来,但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经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位40岁的前辈,五官立体、薄肌,但聊着聊着,他忽然垂头丧气地对我说:前段时间,我投资了一个在非洲做生意的亲戚,被骗160万,操!说在那边有大项目,有中国政府撑腰,全是骗人的。现在,他养着一个80岁情绪极不稳定的母亲,哥哥是智障。那天晚上,在我们喝咖啡的间隙,他母亲一连轰了10个电话过来,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睡不睡觉!你不睡,就别不回,锁门!」......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


2

在纷繁复杂的社交软件中,我习惯用aloha。与耿乐创立的blued和一度卷入中美贸易战的Grindr不同,aloha并不是一个约炮聚集地,脱下肉欲的人往往带着诚心而来,这里的用户普遍优质,肌肉帅哥,社会白领,profile信息明确,高知云集。如果blued是当代草根蓝领同志的聚集地,aloha就是城中「白领名媛们」的云会所,最重要的,是目的明确。有一次,一个头像上抱着混血儿孩子的中年帅气大叔跑过来,笑嘻嘻招呼:「小哥哥,看你介绍不错,要代孕吗?70万。」

上个月,我通过aloha结识了一位男生,1996年,贵州人,外形不错,有衣品,广东一间名校毕业,现于中国一家知名教育机构做老师,收入15k,唯童年经历不太好。

妈妈17岁的时候,未婚先孕,生下他后和继父结婚了,又生了弟弟,家庭关系错乱。前几年,因为一场车祸,生父留下了至今医不好的脑震荡。25年来,包括姨妈、外公、外婆、表弟、表妹的全家人都帮这对母子死守着一个巨大秘密,合作无间。继父是一个物质条件相对优厚的成功人士,「妈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每次去继父家,不断提醒他:「要记得叫我姐姐哦。」

他赚钱欲望迫切,知道「财富自由是一切自由的基础」,我很赞同,但很快,我们又聊不下去了。人就是这样,一旦谁对自己太好,加之好感度本来不够强,暧昧不明的关系很容易冷却,被打上「低自尊」的标签。相识的日子,他每天约我吃饭,下班后必须见面......我失去了兴趣。彻底失联的前一天晚上,我委婉地告诉他:「你不要低自尊了,低自尊的关系是不会持久的。」

他被激怒了。「你太过分了!我对你好,竟然被当成低自尊!」......从此,我们没有了联系。

「我他妈就是犯贱!X俊X,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对象啊?啊,好焦虑,好想死.....」几天后,我给高中时给我买早餐的男生发去了微信。十年后,他已是北京外国语大学阿拉伯语系毕业生,在华为海外市场做会计,年薪60万。这些年,他也在大大小小的分合中度过,慨叹不知为什么圈子里的人很难拿出真心,遇到的,不是不合适,就是只想玩玩肉欲,谁认真,谁先输。一旦谁还不知趣地上纲上线,不依不饶,人立马消失。


3

关于同志圈浮躁的问题,我深入思考过,感觉这和国内同婚面对的大环境不无关联。

试想一下,在一个同婚始终看不到出路,同志活动屡遭打压、同志发声平台被强制关闭,甚至同性恋约炮被警察钓鱼执法的国度,任何人都不会给自己和伴侣作出长期稳定的计划,因为没有任何制度性保障。

这和处于政治迷茫期的香港人有异曲同工之妙。1997年,「香港回归」究竟给香港人带来的是「马照跑、舞照跳」的稳定,还是更大的不确定性,如今已有答案。香港资深政治学者关信基有一个观察,「1997对香港最深远的影响不是政治,是精神心态。」关信基说,1997年之后保证香港的制度50年不变,其实这反而延续了一种更大的不确定性,50年之后怎么办?于是,人们的思想和行为都会发生变化,会想赚快钱、得过且过,冒险、移民。在更大的社会背景中,也是这样。

我也观察到身边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我身边大部分有钱的gay都把自己的人生分为两步走:在国内赚钱,然后,移民,英国、美国、加拿大,最不济的,也去个泰国。没钱的,不断催眠自己,中国很强大,哪儿都没有中国好。


4、

「宽,干脆我们结婚算了。」一天中午,看到这条回复后,我百感交集。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聊起这个话题。以前,我们两个每一次失恋,不管是谁,都会聊天开解,笑谈到最后,我或者是他,都无奈地说,「老了老了,不就是要有个伴嘛,到了30岁找不到,干脆在一起得了,结个婚,一起投资移民,一起买房,一起代孕,反正有钱了。」

当下,笑谈真的可能变成现实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如果那位恋爱大师的分析是对的,其实找一个信得过,知根知底的,在经济、家庭各方面都条件不错的人形成制度婚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性和情感都不是永久的,要么就分手了,要么,就到最后,转化成了亲情。我和他早就没有感情,留下的,是同学时代的信任和纯真。「所以要看透。」我说。

昨天,他告诉我,他很快要去伦敦任职了,因为疫情,整个中东的市场都受影响,几乎停滞了。电话里,我们一起哈哈笑谈起多年以后的生活:等我在那边稳下来,我打探好,就找个假期领证,接过去,以后谁有事业要打拼,就尽可能支持,这些年都努力赚钱,有钱了,才有选择。到时候,就在欧洲某个小镇合资买一套小house,再过几年,每个人代孕一个孩子,让孩子们做兄弟。

那他们没有妈妈,怎么办?

「可能这在国内还会被校园霸凌。在这边应该不会。」

「嗯,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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