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小姐

一隻野生播客製作人

假如明天没有太阳

I 春天 

春天是我最讨厌的季节,我常常思索对它的这番偏见从何而来。兴许因为我是秋天的孩子,天性里带一点凉爽和萧瑟,正好位于春天的对立面上;又或是因为我久居南国,此地三四月的雨水总是黏黏腻腻,在湿热的雾气里行走一会儿便感到昏沉压抑。后来看到数据才知道,原来不止我一人畏惧春天。这是个自殺率攀升的季节,躁狂症患者在此时易崩溃发病,非自愿住院治疗的精神障碍病例也会增多。

这本该是个生机勃勃的季节。「本该」。这是春天的罪恶,也是春天的冤屈。

记得 2019 年元旦当天我在社交网络上说,祝我们都有灵感无限的一年。这样的愿景背后定是存着好些宏图伟业的,比如最明显的一道痕迹是:那时我刚刚给私人播客更名为「凡间角落」,打算带领着二十多万听众开启一番变革。我甚至还撰写了一份详细的规划,把整个上半年的选题都安排清楚了,这是以往从没有尝试过的创举。说实话,我大多数时候是个极度依赖即兴的浪人,但当时的确借着新年的契机下了很大一番决心,想要变得更成熟更有担当,想要更好地肩负起他人的期待,想要开发出一套好的工作流程,想要把自己的创作变成一种更穩定的事业。

然而灾难很快降临在春天。我曾全身心憧憬过的春天。

写作的能力开始在身体里退潮,每天坐在电脑前面举步维艰。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写完」一篇文章,更惨烈的是我知道自己并没有「写好」。这不需要任何技巧来评判,身体会很诚实地告诉你,因为创作过程是由无数的生理反应构成的。当你写得好的时候,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如入无人之境」。只要尝到过一次那样的快感,就一定会克制不住地想要把它复刻无限次,它是钉死在本能里的瘾。于是,当你写得不好的时候,身体会下意识慌乱地回忆,反刍它曾经历过的「如入无人之境」——咦,我当时是怎么做到的来着?我能不能依葫芦画瓢地抄一抄?

我在 2019 年的早春反反复复怀念上一个秋天。2018 年十月,《写出完美小说的男人》,一篇推介约翰·威廉斯的拙作。那时的我在眼泪与心跳中一往无前,而我相信这样的感官体验终究也传达给了许多读者和听众,作品总是不说谎的。怀念得多了,便徒剩下叹息,因为我是先被威廉斯真切地击中,才会产生那样一篇作品。说到底,我的创作是场「折射」,落到纸上的是我非常私人的情感回路,可这世界上的威廉斯只有一个,我不知道遇上下一场心动还需要多久,甚至可能永遠也不会再有读威廉斯时的那种震动,这是最坏的打算。

三月的播客做得很艰涩,我破天荒地在日记里写了篇检讨,从选材、写作、录制、剪辑各方面分析:何以至此?如何改善?言辞间的姿态颇有几分「改过自新,认真做人」的意思。现在想想,又好笑,又难过。

也许是天意,那阵子我读到的书里尽是些对我来说太致命的话。

一本是娜恩·谢泼德的《活山》。这作者并不出名,的确,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序言里介绍,她六年间写就了四部作品,然后就一片空白了。「这种文学上的沉寂究竟是出于审慎考慮还是因为文思枯竭,如今已无从知晓。」序言里还引用了她在给友人的信件中的自我剖白,「我已经写不出任何东西了,人们(又或许只是我)在一生中总有些说不出话的时候。我猜,除了任生活继续,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语言可能会回来。但也可能再也不来。假如它再也不来,我也只好接受失语的状态。至少,不能仅仅为了制造噪音就大吵大叫。」我看到那行便合上了书,至今没有勇气再往下读,可能内心总觉得忌讳,怕多看一眼都是诅咒。

另一本则是王鼎钧的《文学种子》,非常恰巧地在某种程度上「回应」了谢泼德的困境和症状。他将创作的过程分为两种,一种是「胎生」,一种则是「卵生」。前者是由小我出发,孕育作品的过程是从具体到抽象、由感性而理性;后者则正好相反,选材往往不是出自本人经历,而是到别处找一个「蛋」来「孵」。「大部分业余作家只有『胎生』的经验,而大部分专业作家都有『卵生』的本领。」

「作家如果时时反省,不喜欢和外界接触,和那些个性、职业、生活习惯不同的人保持距离,他就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在下笔之前向内挖掘,写来写去都是他自己。……可是,『唯我』的作家长于内省,拙于观察,视野狭窄,甚至对外的大世界木然无觉,题材的矿层究竟很薄,禁不起大量开采,很可能成为『一书作家』。这个名词的涵义是,只写过一本书,或者只有最初一本书写得不错,以后就重复自己业已做过的,了无新意。」

字字句句恍如谶言撞在我心。我不要当谢泼德,我不要战战兢兢等待着词语的临幸,我要学「卵生」的本领,从抽象到具体、从理性到感性,更多地书写个体以外的宏大世界。当时我以为这番雄心壮志和新鲜的方法论会是有效的自救。

——假如明天没有太阳,我点燃火把不就行了吗?

可是状况随即开始愈发恶化。我写一行字要回头改无数遍,一天下来只有散散乱乱不成文的断章。我甚至还很耐心地相信着,这是必经的适应期,于是给自己定了一个很微小的目标:每天写到五百字都可以,不强求。但事实就是可能每天连两百个字都写不到。天啊,怎么会这样,明明随便掰扯两条微博都不止这个数。

所有的表达都在坍塌,不仅仅是搭不起来有效的作品。好几位友人担心地来查问,最近过得好不好。我假装无事发生地回复,怎么了吗?友人说,很久没见到你发朋友圈。

我不灵了。那种感觉就像神明顷刻间没收了所有我认得过的字。

写作曾经如同呼吸和做梦一样自然。可是,当我开始有意识地去数每一口空气怎样进入又离开我的身体,我坚持不了多久便感到窒息;当我试图记录和解读每一帧梦境是如何生成为何生成,我甚至连梦都不会做了。

是我不知好歹吧,所以老天来罚我。我怎么敢僭越地想象「没有太阳」的场景?区区火把又如何能抵挡那种极寒?当我尝试着不依赖神明而进行创作,我才深切地意识到,假若我曾经写出过一些什么,那其实都是祂给我递的小抄,从来不是我的功劳。人类的感性和潜意识里有很多科学和理性无法参透的奥秘,那便是我的神明。曾经我懵懵懂懂地信祂,祂亦欣然助我;如今我长了一点脑子,竟开始蠢蠢欲动,于是祂索性抛开我不管了。

我终于深切地意识到此路不通,想回到以前的那种状态,奈何怎么也做不到。

这下真算是领教了「邯郸学步」的故事有多悲凉。


II 死亡 

该如何恳求我的神明回心转意?这种神秘主义范畴的困境,唯有动用神秘主义的解法,最后我花了笔钱去找占卜师。(是的,我知道这听起来简直像某种荒唐的行为艺术,可当时的确是焦慮痛苦到了愿意尝试一切的地步。)

占卜师问我想要探查的是什么问题。我说,我写不出来了,能不能帮我问一问老天,我要怎么做才能让灵感回来?它什么时候会回来?

听到这儿连占卜师都讶异了,以为是什么更紧迫更严重的事。我也是后来用了好一段时日才梳理清楚,为什么「写不出来」对我而言是这么要命的打击。

归根到底又是春日里的一根导火索,有位我素未谋面的朋友告别了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这是我第一次经历同龄人的离世,它永遠地改变了我的眼睛和我的心,此后我比年轻时更容易看见周遭生活中「死亡」的意象。

我从小就是个很怕死很怕死的家伙。不知道为什么甚至发展出一种「自己吓自己」的习惯,甚至会在睡前默默闭气,想象那种永恒的安静与黑暗,然后一激灵睁开眼,确认自己是真的不想长大。我害怕长大了会死。也许是这个缘故,我从那时起就很抗拒一系列「成年生活」的意象,完全无法理解那些把「结婚」和「当妈妈」作为理想的女同学,觉得这样会离死亡更进一步。可能当时我的小脑袋瓜还没弄明白,不管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都一样是要死的。

印象中,童年的我很诚实地问过一次妈妈:我很怕死,怎么办?

她说:妈妈也怕。

这样的问询应该不止一次,以至于时隔多年后的现在它们竟然能摇身一变成为节假日里家庭聚会的段子。段子里的我还在读小学低年级,某天突然灵魂发问,妈妈,什么是死?彼时我家二老正准备坐飞机出门旅游,听闻此言,心头一震,赶紧去多买了几百块保险……

我的父母已然算是开明的教育者,也许有些与我相仿的孩子只能换来一句呵斥:呸呸呸,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可是,无论父母坦然承认自己的恐惧,或是用笑声绕过它原本的灰暗意味,总归没有解决我心头的疑惑。

大约近两年来我才稍微悟出一点「对抗死亡」的方法,这还是得益于我在写作上持之以恒而又微不足道的实践。我下笔时往往会优先完成文章的尾声部分,然后才回到开头,往那个目标一点一点地挨近。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形成的怪癖。

一次生命就是一个故事的讲述。它总是要通往结局的,这个由不得我,但我可以设计自己想要的那种结局。「作品完成的喜悦」也许可以盖过「失去讲述资格的忧伤」。

不怕羞地说,我觉得作为创作者的自己对于「故事停在哪里」有一种天赐的直觉。

记起本科时有次带着稿子去教授办公室听编辑意见,前面好多需要商榷的,版面上充满了划线和批注,我几乎都有些垂头丧气。

结尾那几段要不要动呀?我看着最后干干净净的那版问。

噢千万别,我太喜欢这个收尾了!教授这样回答我。

相似的夸赞,这些年来我从别的读者那里也听到过很多。

我有资格有能力为自己设计一个漂亮的结局。我应该这么做的

百年之后,当我只剩下一个名字,后面也许会有别的很多词语跟着它。我活着的年限就是要为了努力确保那些词语中有我本人喜欢的,最好还能顺位高一点,紧紧挨在我名字的旁边,这样我想到永恒的安静与黑暗之时便不会觉得太过孤单。请原谅我的自私,备选词库里至今还没有放进「妻子」或「母亲」这样的字眼。我还是想要一些自己发明的词,那是创作者的野心和快乐。

为了使「死亡」变得可以忍受,我需要不断地写作来让我心仪的词语问世。让他们变得有价值。让他们与我息息相关。

于是我的人生拥有了一套极简方案。只要在写,我就可以想象自己在奔赴一个光明而美好的未来。反之,只要写不出来,对死亡的恐惧就会分分秒秒侵袭我啃噬我。

我要写,才能对自己有个交代,此为其一。如果我不写,对身边的亲人朋友也没法儿交代,此为其二。

有一件事,我要直白地告诉曾在作品里遇见过我的遠方的陌生读者们,我只有在搞创作的时候才可爱。把这一点剥离出去之后,剩下的元素都有点可怕,常常会给人添麻烦,甚至使人感到身心俱疲。然而亲友们大多体贴地照料着我(或许有时是忍耐着我),基本上不怎么戳穿我这个性格组合包里存在的巨大落差,多年以来也就只有那些做不成伴侣的人敢在争吵中说点实话。所以我对于爱我的人常常是怀着歉疚之情,尤其是对父母。

这两年那些和我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们都陆续做妻子做妈妈了,我其实在那些传统的典礼和仪式上感触很深。如果还是要以故事来喻人生,这样的场合就好比扉页上写着的那行「谨以此书献给XXX」,它是一个致谢辞的重要场合,每个付出过爱与泪的人内心深处肯定都是想得到的。然而我的生活方式几乎在任何意义上都与传统背道而驰,我没有让我的爸爸妈妈得到这样一个被聚光灯对准的时刻。其实他们从来不强求我什么,可是我明白的,这是我亏欠他们的地方。

去年写的年终总结题目是《我羡慕所有能让爸爸妈妈开心的小孩》,后台收到一条留言,竟是来自爸爸的老同事。我只看了一眼就哭崩了,因为上面说,想起你爸爸当年,也是这样感性、有才华。

所以我怎么可以不写?

别的我都不喜欢、又做不好,只有这一项本事来为他们挣几行谢辞了。我得写啊!要让更多的人见到我的可爱,我才能抬头挺胸地说,因为我像我的爸爸妈妈。


III 天才

从占卜师那里我得到了两则重要指示:一,也许可以尝试些新东西。二,下半年就会慢慢变好的。听到预言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大概我花这笔钱就只是想要这一句话而已。

回头看看我困顿的春天,当时心里充满了否定的声音。倒不是说周遭的环境确实如此恶劣,而是因为我已经开始持续地怀疑自己,所以才忙不迭地筛选过滤了外界所提供的刺耳雜音来论证自己确实不够好。更何况播客平台上的二十多万订阅并不是个小数目,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人说我「节目做得不如从前」,对我来说都可以造成毁灭性的打击。那可意味着两千个人啊!也许比我从小到大在生活中真正结交过的人数都要多!这种时候我不会想起来,每个作品问世之后「被喜欢」和「不被喜欢」的概率本来就该是五十五十的,只有百分之一的差评已经称得上是幸运。

事实上我从去年开始已经隐约地厌倦「播客文稿」,它不是种真正的「写作」,我连它是种什么体裁都捋不明白。堪堪挨着一点儿「雜文」的边,说得更廉价些叫做「公号文」。且不论我愿不愿意将这个词郑重其事地收进我死后的简介里,即使是还在活着的时候我都已经觉得它们中的大多数不具备「印成白纸黑字」的资格。

这太糟糕了,我被大部分人所「认识」的身份并不是我自己真正「认可」的身份。我想至少成为「青年写作者」,然而大部分人看我只是个「主播」,我甚至还在为延续这样的「主播」身份破天荒地做了整整六个月的选题规划并严格执行。

为什么要逼自己去满足他人的期待呢?我从来没有擅长过这件事呀,我的天赋明明是「让人意想不到」。

真是舍本逐末。

于是我终于下定决心带着我的写作私奔,逃到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写一些只服务于自己想象力的东西。

奇迹般地,离开过我的神明渐渐回到了体内,像占卜师预言的那样,我在夏日正盛的时刻开始好转,随着秋季的降临重新诞生成充满灵力的自己。

这段隐秘的历程让我领悟到了「出轨」的快乐,因为它消弭了心中如泰山压顶般的「应然」,取而代之的正是一片让我心驰神往的无人之境。它对我的「主播」身份或许没有什么裨益,但它奠定了一种更本质更长久的健康,因为我又开始全身心地喜爱自己、相信自己。不知是否老天降下的一道指示,让我不必辛苦维持双面生活,「主播」之路竟在夏末惨遭重重一击。我没有奋力去救,因为缠绕其上的诸多限制已经让我的创作窒息,于是干脆噤声了三个月,然后把它重启成了初生时那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很任性,毫无责任意识,可我就是这样的人。

在外界所见的「消沉」背后,我今年还是跌跌撞撞攒下来了三十万字的习作。只有极少数我信任的人读到了其中的部分,未来大概也没有让它们见更多人的打算。没什么好可惜的,因为我知道我已经变成了一个成色不同的写作者。这三十万字能换来我的底气就算完成使命了,没想到更物超所值的是,读到它们的朋友大多都表示很喜欢。

到冬天的时候,连久未联系的前任都从我朋友圈的只言片语中嗅到了某些蛛丝马迹,「好像你已经决定了现实世界里的很多东西和你想要的没有关系」。确是如此,也许我的意志已经外化成了某种气质。听到我朗朗应下,他随即又直白表达了一种隐忧,担心我对不入世的追求会埋没我的天赋。我失笑,转头拿这话去问挚友。挚友一下子叫起来,哎呀!我也怕这个!又不敢跟你说!想必我父母也提心吊胆着同样的事,但他们亦不爱戳破。

从世俗的角度来看,「天赋」总归是需要些凭证的,我也全身心地认同这点。只是,我与亲友们所判定的「天赋」或有不同。他们看见我傻愣愣地守着一方园子,不明白我为何不将果实拿到市场上去叫卖,甚至担心我就这样白白饿死在园子旁。这当然都是为我好,我知道的,心里头也很感激,只是,这些果实留下来有别的用处。

因为我想赌一把我是那个会酿酒的人。

说到酿酒,这是件需要绝对密封的事,得沉得住气,等时间来施展它的魔法。它当然也要看命,不是所有耐得住寂寞的人都注定能得到赏赐,但我只清楚一件事:若是时时打开查看,那绝对是酿不成的。

万一赌输了怎么办呢?其实我在那些寂寞里也不苦啊,因为我琢磨着我离开世界之后跟在我名字后的那些词呐!一个尝试酿酒的笨蛋。括弧。虽然失败了,但勇气可嘉。括弧。听起来也是个很可爱的故事呀,颇有几分幽默和性格,对不对?

况且,我也不是全无凭证的吧。我只问一件事,这篇小文看到现在,你眼眶有没有哪怕湿过一次?若有,那泪珠儿便是我的凭证了。

上个月读了本有意思的小说,里头有这么一句话:「人人生来都有某种才能,是倒霉,是走运,全靠能不能发现自己的才能,还要看世上需不需要这种才能。」

我已经走了百分之五十的运,发现了自己的才能是动感情,成天爱哭。所以想把那些被世人遗忘的眼泪都收集起来,认真地打磨一番,收进文字里,再全数还给大家。我觉得人掉眼泪的时候很赤裸、很真实,所以想带更多的人经历那样的时刻,我觉得世上还是需要这种才能的吧?

(如果不需要,那我明年这个时候再来问一遍,我不会死心的,嘻嘻。)

距离那个崩溃的、虚弱的、写不出来字的我好像已经很遠很遠了。转眼又将迎来一个新的春天,是我下意识会微微害怕的季节,不知道上天会不会又给我出什么新的挑战。但这一年过去我已经勇敢了许多,至少应该可以省下那笔找占卜师的钱吧。

假如明天没有太阳……

那我就闭上眼,虔诚地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阳光重新照耀的温暖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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