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超華

獨立學者,研究現當代史,關注時事議題和社會文化。

回答《2020 Matters 年度問卷》


·      2020年只剩下最後十天,分享一件在年初想不到今年會發生的一件事?這件事對你的生活帶來什麼樣的改變?


答:首先要感謝Matters的年度問卷,給我一個機會反省過去。我開始回答這個問卷是在年前。後來拖下來,現在已經是2021年一月底了。這是一份遲來的答卷。

    不消說,全世界的人在2020年年初的時候都想不到這一年會有如此重大的全球疫情,至今延燒惡化,難以確認何時能有盡頭。疫情對我本人生活影響極大,打亂了日常生活中以及心理上的節奏和平衡,久久難以恢復。

    不過,仔細回溯,必須承認,這種混亂感覺並不都是疫情造成的。上半年多少還是有些自我控制,也維持了一定的工作習慣。真正的衝擊,一是香港國安法實施,一是美國大選。這兩件事給我原本以為自己很清楚的基本政治立場和政治觀察造成極大困擾,加之自己目前居住的英國疫情反覆,生活不便,整體上個人的工作在九月份後完全陷入停頓狀態。


·      2020年,什麼事情讓你獲得最深的意義感?


答:中國疫情基本控制後,從精英知識分子到基層民眾,似乎都在廣泛接受中共主導的一種新版的「宏大敘事」。不但抗疫敘事如此,而且一路延伸到中國近現代歷程,直至年底延伸到歌頌秦始皇的電視劇《大秦賦》。

 這個動向,讓我無法忘記《方方日記》其中一篇的題目:〈檢驗文明尺度的是你對弱勢人群的態度〉;還有艾曉明一篇文章的題目:〈最深的愛就是愛正義〉。每一個弱小生命都有其意義,讓每一個(被)犧牲者被侵犯者恢復名姓恢復尊嚴恢復他們與親人的聯結,不使他們僅僅成為統計年鑑裡小數點後面被省略的零,是反抗權勢者宏大敘事的有力武器。我敬佩那些記錄普通生命故事的人們。TA們不但記錄了具體的故事,拒絕讓「宏大」掩蓋「渺小」,而且為我們保護了「具體而實在」的「個人」在華語世界華語思想界的獨立價值,保證了「個體」作為「大歷史」和「整體」必不可少的出發點,這個關鍵角色的作用。


·      全球疫情依然嚴峻,請記錄一件你認為值得銘記的疫情事件。


答:疫情爆發以來,出乎意料突破想像的事情接二連三,常常令每日「掛」在屏幕前的自己目瞪口呆。如果從中選取一件值得銘記的疫情事件,那對我來說,就是中國民眾對李文亮醫生去世和作家方方「武漢日記」的強烈反應。坦白說,當時那種遍及全國各地區,不分階層不分職業不分性別不分年齡的強烈反應,是我事先完全沒有想到的。

 去國多年,日常經驗中與故土的情感聯繫日漸淡化。儘管仍然是每天都在追蹤中國信息,但因為海外在武漢封城前已風傳各種陰謀論,所以當時最關注的難免都是些較為戲劇化的場景和新聞;李文亮醫生那些訪談和方方日記,似乎稍嫌平淡。後來,是公眾輿論對李醫生離世的強烈反響,讓我自己心理上的各種緊張焦慮,和千萬里之外普通人遭遇的情感衝擊連結起來。

 崔衛平老師說得好:李醫生的偉大,主要還不是他最早向外界「吹哨」,而是他在生命最後幾天,在病榻上仍堅持說出真相,向世人展示警方「訓誡」文件,呼籲這個社會不能只有一種聲音。我覺得這是他感動世人的關鍵,也是今天官方試圖抹去的重要形象。如果沒有他生命最後幾天的公開發言,很難想像,千千萬萬普通人會那樣認同他;他離世將近一年了,人們還源源不斷地在他生前微博下留言。

 與此類似。我開始每天閱讀方方日記的時候,她已經遭到各種圍攻和封號。她對圍攻的回答,和她對武漢生活的記錄,在昂揚與平和的張力之間,轉換自如,不卑不亢。千萬讀者每天等候日記發布的那種期待令人動容。讀者留言也非常具有可讀性。這是方方日記獨具的、疫情期間的即時吸引力。武漢封城期間,武漢人、湖北人,還有全國各地的普通人們,經歷了多少鉅細靡遺而又尖銳的煎熬。所謂的「不惜一切代價」抗疫,令諸多小民忽然發現,自己其實恐怕只是那個「代價」。這都是現場經歷才能體會到,值得小心呵護的共同體記憶。


·      2020出行受阻,如何改變了你與他人/世界的關係?

有沒有什麼人/事,是疫情過去你一定要去見/做的?


答:2020出行受阻,對我影響最大的,恐怕就是圖書館關門。過去十多年裡,我已經習慣了利用圖書館查找資料,或者乾脆在圖書館裡看書寫作。同時,過去將近十年裡,我也慢慢開始不信任網絡,變得很傳統,很少在網上買東西。二者相加,令我的工作在2020年十分不方便。疫情過去後,我一定要像某年曾做過的那樣,每天去圖書館報到,早上去,晚上回家。


·      說一件你在2020年遭遇的、難以解決的矛盾。

這裡的矛盾是指:你感受到自己的信念與行為產生了衝突。


答:2020年我遭遇到的最大的矛盾,應該說是香港的政情陡變。年初我還在撰文,為2019年「反送中」抗議運動堅持「和勇不分」辯護,並為抗爭者大張旗鼓尋求國際聲援辯護。當時其實寄託了很大希望在英美這樣的西方國家,覺得香港是個國際都市,中國無根本不可能很快脫鉤由美元主導的貿易,因此呼籲西方制裁「攬炒」是支持香港民主派的有效手段,等等。《國安法》出台,我還感覺看不懂,北京怎麼可以這樣一路強硬下去?後來經濟數字出來,和世界各大國類似,「攬炒」和疫情下,受困的多是底層小民,金融業卻一路飆高。外資因為《國安法》撤離香港的比例微乎其微。即使說香港股市主要是受到中資流入的推動,但爭相購買的投資人卻不乏英美基金,至少證明了「攬炒」的無望。這是讓人有一種絕望和無助感的現實。


·      分享一個你「忽然理解了我所反對的立場」的時刻。


答:如上所說,英美資本並沒有大規模逃離香港;中國經濟雖然仍有致命隱憂但在全球遭受疫情壓力的一年裡,表現一枝獨秀。年初,我因為表達自己對香港抗爭者的支持,曾不屑於與一些持不同立場特別是反對「攬炒」的師友深入交流,現在不能不承認是我錯了。肅殺的政治高壓和持續疫情下,金融資本仍是熱錢滾滾,而升斗小民特別是剛離開學校不久的年輕人,付出的代價最高,面臨的壓力最大,這是最令人痛心的現實。


·      相比一年前,你與身體的關係發生了什麼變化?

你有更喜歡現在自己的身體嗎?


答:這一年因為疫情,宅家時間顯著增加,再加上疫情變化帶來的反覆焦慮,直接影響了我以前曾經有過的鍛鍊活動的規律。現在的活動量大大減少,讓我又開始為身體狀況焦慮。以往鍛鍊過後的舒適、伸展,清新感覺,都沒有了。即使勉力強迫自己做一些運動,結束後也是更多地感覺疲憊,而不是以前那樣會感覺到精神好很多。這確實需要徹底改變。


·      經過2020年,你內心是否有找到一個關於自己,不可停止之事嗎?


答:很希望能夠回答「有」,「是的,我找到了這樣的事」。但是真的很遺憾,這一年對我來說最糟糕的就是失去以往曾經有的那種動力。我回答這份答卷,其實也是借助 Matters 幫助自己重新找回寫作狀態。


·      請與我們分享你在2020年最常聽的一首歌、最愛的一本書或者印象最深刻的一部電影?


答:疫情持續一年,有兩件我以前從來沒做過、現在卻樂此不疲的事:一是追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的免費在線歌劇欣賞;另一是聽書。對這個問題,我本來想回答說維克多·雨果的《悲慘世界》,其中巷戰那一段我曾反覆聽了幾遍,特別感動於偉大的法國作家為共和起義所做的道義辯護。

不過,我還是想回到純粹的閱讀。和很多人一樣,我在疫情期間讀了卡繆的《鼠疫》。受到武漢封城期間很多人評論的影響,我在手頭的英文版裡,一直想要找到主人公里厄醫生關於「需要的只是誠實」的說法,最後卻發現「誠實」可能並非里厄醫生的原意。從小說內容來說,他面對的並非官方的刻意隱瞞,亦非民眾將疫情視為假新聞。「誠實」不是支撐他既行動又內省的關鍵倫理原則。從詞義來說,我向懂法語的朋友請教,結論也是說,英文版採用的「decency」要比「honesty」更符合法語原意。英文版《西西弗的神話》,同一個法語詞譯成integrity,比decency意義有強化,大概是「廉正」、「有操守」的意思。

《鼠疫》裡的decency,中文可以譯作「正派」,一個在中國當代社會生活中屢受擠壓、近乎失去獨立意涵的倫理價值,比「誠實」有更深層更寬泛的道義指涉。中文語境裡,另一個和decency這個詞相關的實例,是美國麥卡錫主義由盛及衰的轉折點之一,1954年軍方律師韋爾奇質疑麥卡錫的名句:have you no sense of decency? 通常譯為「你還有良知嗎?」很精煉。但如果譯回英文,「良知」一般會譯成conscience,比decency的道德標準要高一些,表述的情境也較為確切。也就是說,在「誠實」、「正派」、「良知」這個序列裡,處在中間的「正派」,比起無論是「誠實」還是「良知」來,都有更基本也更寬泛的道義指涉。

我以為,「正派」是李文亮醫生和作家方方在疫情期間吸引萬千陌生人的根本原因,也是上海的張文宏醫生受到民眾歡迎的內在原因。社會危機壓力下,人們不由得被「正派」的人格吸引,渴望這樣的倫理價值能夠主導社會生活。借用李醫生的句型,可以說:一個健康的社會,不能只有黨派意識形態或是民族主義立場,也不能只有網絡上的同溫層或是胡攪蠻纏。很多人強調李醫生的普通,其實,李醫生最獨特的,就是他在生命最後時刻,堅持回歸「正派」人的底線。這和他的「普通」,從來都不矛盾。

答完這份問卷後,沒有及時上傳。此時恰巧看到華東師範大學歷史系唐小兵教授去年一份訪談,今年才剛剛發表在《學人》,題目是:〈良善正派的社會應保持、激發每個人的正義感〉。其中很多感想都帶有極其鮮明的去年經驗的即時色彩,而其主軸觀念,又和我想到的有重疊。強烈推薦給關注疫情經歷和群體記憶的讀友們。


·      最後,能否請你用一張照片代表你的2020年。


答:這道題很抱歉,答不上來。


請填空:2020,____decency____ mat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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