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ppho

來自前現代的靈魂,誤闖入後現代的肉體。碰來碰去,都是密碼。心悸,卻無可奈何。不合時宜,又跟不上時代,只好活在自己的小小時代。吴爾芙說,寫作,需要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歲月悠悠,年華似水流,靈魂和肉體依然問啊問、找啊找,何處心安是吾鄉?看完《長安十二時辰》,目前醉心於爬梳相關歷史。《陳情令》仍是我的最愛,始於忘羨情,終於意難平,十二萬餘字,慢慢搬過來。劇評,小說,人生如戲,戲說歷史,一丘一壑也風流。

《微小說》那一年的尾牙,好冷

水玉想到她貼在書桌上方的座右銘,“人活著,就為了爭一口氣。” 可死的況味,又如此地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今天尾牙,好冷啊。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擡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水玉一面把這首國文老師交待要背的詞念了一遍、咀嚼了一番,一面想著什麼時候可以吃潤餅。

幾個禮拜前的星期六,同學都各自複習功課時,敎國文的導師突然一臉凝肅地走了進來,用著一種發生無比重大事件的神情告訴全班:美國要與中華民國斷交了。大部份同學和水玉一樣,只關心著模擬考和明年暑假的高中聯考,不是很理解也無法太在意此事的意義。只是導師的語氣明明說著事態嚴重,大家也就心有靈犀地共同營造彷彿天要塌下來的氛圍,心,跟著沉了下去。正在無可解時,有人哇一聲哭了出來。水玉側臉瞧過去,是長得清秀秀有著一對大眼睛的林月霞。心中不免有些心虛,怎地功課不好的她好像都懂了,自己卻依然沒頭沒緒。

後來,國文老師敎了岳飛這首《滿江紅》,還要她們留意中美斷交的新聞,說搞不好高中聯考作文會考。班長開始每天早上拿著一個鐵罐子,挨個挨個地要同學捐錢。莊敬自強、處變不驚,每人每天捐一塊、甚至五角,聚沙成塔,很快我們就有足夠的錢可以用來買飛機、買戰艦,保家衛國,不怕共匪打過來。

水玉還是不懂中美斷交的意義和對她的影響,卻懂得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道理。原先不坐公車省下來的錢全投進了紅色豬公,現在,隔三差五不心疼地扔到班長手上的鐵罐子裡去。能為國家盡一份小小心力,水玉覺得驕傲又頗有榮譽感。

肚子已經咕咕亂叫了,複習好了國文,還有英文、數學…,日子在一天又一天的上課、做題目、考試中度過,國三生的生活就是如此,水玉不覺得又什麼好抱怨的。她喜歡讀書、認真讀書,不想和大姐二姐一樣,小學一畢業就被送去成衣廠當女工。簡陋書桌上方牆壁,貼著她用原子筆描了又描的座右銘:人活著,就是為了爭一口氣。這是化學老師心血來潮不好好上課,和她們講東說西,末了勉勵她們的話。水玉當時心裡頭一震,回來就把它貼到了書桌上方,用以鞭策自己。再怎麼三更燈火五更雞,也要拼上前三志願,然後呢?拼大專聯考,上大學,做個讓人艷羨的大學生。

“大學生,” 水玉頓覺自己想得太遠了,趕緊把思緒拉回來,專注在眼前的功課。

阿菊在廚裡洗洗切切,高麗菜、豆芽菜、韮菜、豆干、紅蘿蔔絲、荀絲、蛋絲、肉絲,得把所有料都準備齊了,再一盤盤地起油、下鍋。

這幾個禮拜菜市場餘波蕩漾的話題就是,阿兜啊和我們台灣斷交了。初聽到時阿菊內心好不驚惶,深恐像數年前的石油漲價一樣,所有物價跟著翻倍。雖說家裡現在賺錢的人多了,兒子也當完兵回來重拾木工,心裡總是怕。怕什麼?無非怕沒得吃、沒得穿,挨餓受凍沒得住。後來聽說最怕的是那些有錢人,紛紛想辦法要移民去美國,還有什麼股市、房價的,這些她都不懂,也就與她無關。只要物價不上漲,阿菊就暫時沒煩惱。

至於需不需要哭,阿菊揣測著應該是不需要。幾年前蔣總統死去時,阿菊一看到電視上有人哭,就不禁跟著一起哭。之後,阿菊不無驕傲地對幾個年紀較小的女兒說了好幾次,蔣總統死去時,哭得最多最兇的就是她。

早上阿菊去菜市場買菜時還聽說,原先要舉行的立法委員和國大代表選舉停了,怕會亂。幾個歐巴桑湊在一起,哎噢噢地,很是捨不得如此一來,就拿不到候選人買票的孫中山了。況且,還是兩種選舉哩。

賄選的錢拿不到,阿菊還是歡頭喜臉過尾牙,六個子女都喜歡吃她做的潤餅。一想到他們一個個吃得開開心心,不時來句 “媽,你做的潤餅真好呷,” 阿菊心裡頭就甜甜的。顧不得額頭上滴滴汗珠,管不了洗菜的水有多冷。

客廳裡的電視機響著,水玉的兩個妹妹正在看電視,左一搭右一句,還沒吵起來。兩人從小吵,阿菊從小打,打到現在一個國一,一個小五,仍然經常吵。水玉在房間裡唸書,她們不敢把電視開大聲,怕被駡。這個姐姐從小就有點孤僻,不同她們玩,也不和左鄰右舍的小孩玩。會讀書,愛讀書,不太講話。很少理她們,但偶爾管起她們來,也讓她們覺得怕怕,比怕阿菊有過之而無不及。暑假就要高中聯考了,姐姐好像除了讀書還是讀書,聽媽媽說經常讀到三更半夜的。今天是尾牙,又是禮拜天,也不休息一下,還是關在房間裡讀書。

“救命喔,死人囉。” 從屋後傳來的凄厲喊叫聲,猛然貫入耳膜。

水玉的兩個妹妹一邊互相問著 “發生什麼事?趕快過去看,” 一邊急忙往廚房奔去;阿菊停下切著的菜,打開後門一探究竟。屋後是一片亂草,和最近的一條街有百餘米距離。水玉解完手後,也跟著走了出去。不遠處,一個包著頭巾的矮小老婆婆蹲伏在寒風中,腳旁躺著一個小女孩。走近一看,發覺小女孩一身溼,臉龐、頭髮、小手,都帶著臭水溝的污漬。老婆婆一面用枯乾的手抹眼睛,一邊嗚嗚嗚地嚎著,銳利而刺耳。聚攏起來的五、六個歐巴桑包括阿菊,一看情景就心知肚明,仍紛紛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準備尾牙呷潤餅的菜,沒時間顧她,那幾個大的也不幫我看一下,讓一個三,四歲囝仔自己玩,自己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跑出來,我想起來跑出來找她時,才看到她跌到臭水溝裡去,面朝下,抱起來時已經不行了。” 老婆婆說得摧心裂肺,淚水從臉上縱橫交錯的縐紋滾下來。

阿菊一面用手背抹淚,一面喃喃說著,“有夠失德喔,才三、四歲,還那麼古錐。”

這戶人家剛從台西搬來沒多久,賃租處與水玉家不過三、四間房子之距。夫婦倆都在工地做工,三個大的小孩還在小學唸書,老婆婆大約是跟著一齊過來照顧孫子。誰也沒想過會發生這樣的事,那條臭水溝並不深,不承想一個小女孩摔進去,就這樣沒了,像變魔術一樣。

幾個歐巴桑一邊勸慰老婆婆,一邊幫忙著把小女孩抱回家。

人群散去,水玉兩個妹妹興奮地嘰嘰咕咕著,一面往家裡走。

水玉想到她貼在書桌上方的座右銘,“人活著,就為了爭一口氣。” 可死的況味,又如此地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今天尾牙,好冷啊。

今天尾牙,好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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