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塔尔耶姆

我不是反社会。

福克纳的时间意识

我觉得想要了解现代小说的都应该读一下他的自选集,译本精良,作家鬼斧神工的才华和喷薄而出的元气让人叹为观止,神秘的有意遮光,哥特式的诡谲氛围,寥寥几页的文本中十几个人物的任意穿梭,将情节打碎重组,不同视角的精确叠合,这些手法使他的小说充满迷人的动态,还带着疏淡的幽默,华裔作家哈金有言:“在中国,人们讲究才华,在这里能量才是关键。”福克纳的小说并没有那些灵动微妙的比喻,文笔也没有绸缎般闪闪竞耀的色泽,但细节的适惬和谋篇布局的精准的确是很多作家难以望其项背的,飞向群星那一章,就将作家的才华展现得淋漓尽致。


《胜利》中,葛雷想以参加战争的契机来摆脱祖传造船行业的桎梏,跻身上流阶级,这个幻念在战争中半真半假的实现了,战后,这位毕其一生为大英帝国奉献的军人成了一名文官,但终究跨越不了那个森严的阶级,最后沦为卖火柴的小贩。在这部作家连番修改的小说中,我们看到一种落拓无望的荒冷,他特别擅长描写那种砭人肌骨的绝望,如荒漠延展,像莽莽山麓那轮将倾的腥红,踞于山巅处,尘雾萦牵的幽寂处,直到抻展的路变成一支喷射光缕的手电筒;烧过的荒丘,一万团果蝠从幽寂的山穴箭般蹿出,于黄昏飞舞,让人想起漾着山灰的龟纹,大地千疮百孔的伤口,火焰舔光的焦黑肃穆。



那种精力弥漫的生气穿透到四海八荒,决非妇姑勃谿的琐碎,也无孱弱病态的喟叹,那种幽闭的氲氲,像闭眼漫行,不知哪步会踩个虚空,传统的现实主义予人的是稳妥感,而现代主义是对那种四平八稳的根本黜免,毫无疑问,比起卡夫卡他的思想观念是相当保守的,而卡夫卡观念的革新协同的是芝诺悖论式的写作手法,如抻展又回缩的路,望见,倏忽又淹沉不见的蜃影,他表达的是精神的绝望,波伏娃认为,相较后者,福氏描写的素材也许表现不了现代人的生存处境,卡夫卡完成了一场观念上的彻底割裂,如奥登所言,他与时代之关系可与莎翁、但丁、歌德这类巨匠与时代精神之联系相类比,而福克纳的普便性便大打折扣了,他的伟大也许不是那种预言式的俯瞰,如吉卜赛女人手中摩挲的水晶珠,蘸墨挥毫的《启示录》,而像太阳日冕区正负电子互相撞击产生的光耀,像地幔的岩浆悠然滚动,吸俯一切,那种逞气使力的傲慢,平静慵懒的优雅,直抵暗者的幽邃以及凛然的胁迫与威严,予人一种恐怖的喜悦,使他的小说有着非同凡响的审美尊严。笔法是精准的,而诱人处,便是那种粗犷的魅惑。



而那种审美尊严在中国小说中是否出现是值得商榷的,中文小说对野性的膜拜容易落入人物扁平化的威胁,而素材又往往是单一的,那就是对土匪这类题材的热衷,归根结底,这其实是自然国家难以摆脱的困境,道德被高高挂起成了遮羞的东西,丛林法则崇尚的又是狡诈与蛮力,这便引起了这种独特的悖反,在贾平凹的小说《美穴地》中我们看到这种意识,文明与兽性,前者总是腼腆委婉步步惊怯的,在塑造柳子言这个人物时作家的手法是以白面书生的样本加以镌雕,而后者却咄咄逼人一剑封喉,土匪作为蛮力的象征总会吞噬前者,中文语境的古典男性只能在这种非此即彼的语境中流转,绛唇脂粉,女性化的男子,或者毫无人性,只是一个嗜血的禽兽,在贾平凹和莫言的小说中,文明是一个颓弱不稳,临将崩溃的存在,而兽性的自然实体废墟般,终将会掩埋一切,那种暴力美学的渊薮会陷入一种道德困境,古典艳情小说的俗套是纤丝毕现的火热场景后会堕入一番道德说教,作者要为自已铺陈的风月场景在道德上的缺陷作辩驳,兽欲魇足后的贤者模式便是一通优雅的自辩,在昆汀的《低俗小说》中,我们也看到导演在满足观者嗜血快感与道德悖论所做得努力,这让人会心一笑,信仰救赎的杀手得救了,而另一位玩完了,黑老大脖子后的遮掩隐喻了他就是撒旦,你可以走,也可以留,神启的救赎一直都在,而当你选择了罪恶,那你得到的也只有覆灭,既是完美的暴力美学又是毫不生涩的道德说教,将难以融合的两极协同了一块儿,将道德意识融于文本的血液而不是浮于表层,不是自慰之后在虚空中的喟叹,这一切在这部电影彰显得淋漓尽致。余占鳌也罢,贾平凹笔下的那一系列土匪也罢,文本的道德意识是显露的,是人为添加的,作为道德谄媚来讲,道德又根本不存在。布罗茨基有言:美学先于伦理,而真正的美是什么?是三寸金莲那猪蹄般的娇嫩?是杀人舐血的颠狂?这一切都是值得商榷的。


福克纳用完美的手法塑造了一个人物,那就是萨德本,这个元气充沛的人物是南北战争聚焦型的存在,一个建筑在罪孽上的庄园如烟飘散了,它的渊薮是什么?让我觉得颇有意思的是福克纳对时间的看法,他说过这句话:“过去,从未过去,它甚至从未消失”。柏格森的时间意识对福克纳影响甚深,这位哲人觉得,并没所谓的过去与未来,只有不断连绵的现在,而福克纳自己接受采访时说:“实际上我很同意柏格森关于时间的流动性的理论。时间里只有现在,我把过去和将来都包括在其中,这就是永恒。我认为艺术家很可以把时间处理一番。毕竟,人类不是时间的奴隶。”过往罪孽的幽灵梦魇般栖息在萨德本庄园的上空,而这个梦无法醒来,土地由罪恶而来,它变成深渊将过往的一切一一吞噬,对人的施暴进行反噬,文本弥漫着浓厚的原罪意识,这其实是《圣经》文化蔓延的结果,一种胶着的负罪感,我们望到繁华销尽的荒冷,那漫漶不尽的幻灭,潮涌般颠簸,让人心肌梗塞,脑海一片晕眩,便望到了始,也看到了终,过去从未过去,它甚至从未消失,只是蜷缩于哑默的幽寂处,作为不定的潜在幽幽狞笑着,我们不见,便认为不在,它其实一直幽灵般地盘踞着,等待着报丧的钟响,一袭黑衣,一把镰刀,慢慢地袭来,而这种互相牵系的时间意识让萨特大为不满,他谈道:"用了那么多艺术上的功夫,事实上也是那么多的伪诈,其唯一目的无非是要弥补作者对于未来全然缺乏本能的认识。现在我们对福克纳作品中的一切,尤其是时间的不合理性弄清楚了。因为现在是不期然的,所以没有成形的未来只能决定于过度的回忆。”他还写到:"你不会在你自己身上找到福克纳暗暗的人,他的人是一种去掉了潜在性,只以其过去的存在来解释的人。”最后他叹道:"恐怕福克纳在人类生活中所看到的那种荒谬性,原来是他凭空加上去的。不是说生活不荒谬;而是生活确有一种荒谬性,但与福克纳所说的不相干。


他问道,"为什么福克纳和那么多的其他的作家都选择了那么远离创造性的想象和远离真理的这种特殊的荒谬性呢?”而让我感慨的是,荒谬的决非福克纳,而是萨特,在《八月之光》中,福克纳塑造了一位被时间圈定的典型,一个被妻子欺骗的牧师,他因为妇人行为不检而被褫夺了职位,之后遭受了一系列的凌辱,人们想给他适当的佣金走人了事,但他赖在那儿不走了,这其实昭示了人类不堪的处境,当你被一份不幸糟践得一文不值,先是抵抗后是忍耐,最后它会变成无处不在的空气,离开它你无法生活。当这种不幸已成为庸常,你会溺在那儿,未知的幸运,不会寻妥,而是躲闪。人是被过去圈定的,历史也罢个体也罢,并没有多少选择。只有现在的回漾,波光般出现、消泯,囊括着过去与未来,然后抻直拉展,它告诉我们:“爱和愁是一种不经意盘算买下的证券,它随时可以到期,不预先通知就收回,被老天爷当时正在发行的任何另外的证券所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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