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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評論

章明的《冥王星時刻》:慾望在空氣中流動

戲裡有段對話,可說是導演章明對觀眾的直接回應:有人問:拍的片子沒有對白,觀眾要看甚麼呢?對方答:「觀眾就應該看他們平時看不見的東西。」《冥王星時刻》有大量空鏡,角色沒對白,不斷在山裡走路,常常背向鏡頭,亦沒有豐富的情節。換言之,這就是一齣很多觀眾會感到「不知在看甚麼」的電影。但章明的目標是把本來看不見的東西拍出來,我認為他做到了;在《冥王星時刻》中,這看不見的東西就是慾望。

有趣的是,導演好像又怕電影太艱澀,視覺上晦暗不明,角色台詞卻直白如書(甚至文藝腔至造作),可說是平衡,也可說是進退失據——正是男主角王准的存在狀態。《冥王星時刻》是章明自況之作,以他在鄂渝山區采風,追尋漢族神話民謠《黑暗傳》蹤跡的經歷為藍本,加上他在事業中的困頓為題材。主要情節是導演王准在山裡尋找會唱《黑暗傳》的傳人,同行的有製片人、女攝影師度春、男演員小白,還有在當地找來的嚮導老羅。王准一直寫不出劇本,製片人則在路途上努力找人贊助。最後他們在一個辦喪事的村落找到唱《黑暗傳》的人,但劇本和資金仍是未知之數。

《冥王星時刻》可說是公路電影的變種:山林取代了馬路,而攝影機則代替了汽車,作為追尋與移動的機器,載著人物的慾望、焦慮與情感。章明要呈現的不是戲劇情節,而是情景,而且景先於人。重點並不在於主角在歷程中的自我認識或成長;王准在開端與結尾的心態和處境其實沒多大分別。導演沒有往人物的心理內部深挖,而是停留在外部,尋求更立體的多角度描寫,但沒有鑽進角色的心靈世界。

本來仰慕著王准的度春說,她其實看不懂他的電影,只是感覺他很孤獨。王准的孤獨從何而來?這是怎樣的一種孤獨?觀眾在電影初段,采風之旅開始時,便知道王准是個典型的藝術家性格:不願妥協、不想隨波逐流。這種人物設定並不特別。王准是個有魅力的男性:他有一個藕斷繼連的前度;度春、丁監製和他之間都帶著若有若無的曖昧情感,後來出現一個年輕的寡婦,更對王准一見鐘情。那他的孤獨是「眾星拱月無知己」那一種嗎?電影其實沒有交代,連王准以前拍過甚麼戲都沒有提及。他這「孤獨風流藝術家」的角色設計其實是挺臉譜化的,可見章明無意刻劃一個獨特的人物,而是在這齣有關電影的電影中,帶點自嘲地對這類藝術家作出後設評論。*

若我們習慣了主角是電影的重心,是觀眾認同的對象,而且觀眾主要透過主角的觀點看事物,那麼不把王准當成主角,或許會讓我們更容易了解到章明所表達的「看不見的東西」為何。觀眾在看這齣戲的時候可以留意:關注重心在哪裡?觀察的視點從哪個位置發出?我認為《冥王星時刻》並沒有焦點,但有主線,就是王准尋找《黑暗傳》傳人的歷程。這主線只是一個牽引的媒介,作用和嚮導老羅一樣。所以老羅雖然不是攝製隊的一員,在劇情結構上處於邊緣位置,他所佔的戲份比例卻不下於主角。老羅是王准的對倒鏡像,同樣是講故事的人,所說的虛實難分,同樣呼吸著慾望的空氣。他常常偷聽或窺看著其他人的慾望體驗,不論是王准與度春的曖昧交流,還是守林人對王准說自己的愛情故事。他既說故事又聽故事,比主角更有行動力和創作力,不是主角卻佔主要位置。有時攝影機取老羅的主觀視點,察看他人;有時正面拍著老羅,不知在打盹還是偷聽;更多的時候則在一行人走在山徑之時,跟在老羅背後,都是近距離的 Shoulder Shot。

其實不只老羅--攝影機常常在演員後方拍攝,像幽靈一樣浮游在空氣中。我們可以理解這是導演的視點:在神農架一帶采風是他的真實經歷,他是隱形的觀察者。但更大膽一點地解讀:導演讓觀眾所認同的主要視點不在任何一個人物之上,而在圍繞著他們的氛圍之中。攝影機的位置,是巫山雨林中的濕氣所在。但這不只是自然中的水氣,而是有人在其中而攪動出來的存在處境:霧雨淫淫,潮濕的空氣是情慾的隱喻。

水的意象比喻慾望,滲入了整齣電影。從林中大雨、山中小溪、廢村死水、度春頸上的汗滴,到寡婦春苔出場後到達頂峰。春苔穿著桃紅的低胸上衣,在綠林背景中嬌艷欲滴。她甫出場便取代了老羅的「慾望窺探者」角色,卻沒遮遮掩掩,而是主動出擊,請王准留宿。她伺候王准洗腳,他打翻了水盆,水滴落下層,正是春苔的房間。她從床上伸手接著水,抹在自己泛紅的臉上。章明成功地拍出壓抑又 Horny 的情慾場面,卻不涉及性行為,演員也毋須暴露。

然而春苔這一段也會令人感到突兀;或許跟在老羅這個觀察者背後的去勢已減弱,便以春苔替換。老羅自述的愛情經歷或許是假的,他的慾望也較含蓄隱蔽,大概是因為年老,熱情褪減;年輕的春苔卻孔雀開屏,主動出擊,翁姑皆見。直至最後聽到王准一行人將會離開,她便臉如死灰。但王准可有如此過人魅力?他真的能幫助這寡婦逃出深山嗎?春苔應該沒看過他的作品,也不知他是誰,她的期盼和舉動便欠缺說服力。這個角色設計也是臉譜化的:一個欲求未滿的年輕寡婦,由曾美慧孜本色演出,不需多解釋。相對起來,老羅這人物就有趣而豐富得多,可惜結尾無以為繼。


*《冥王星時刻》令人想起洪尚秀的電影,導演同樣以風流導演/知識份子為主角,嘲諷其虛偽,暴露其尷尬。但洪尚秀自嘲時仍帶著舉重若輕的瀟灑,在重複的母題中翻出豐富的變化,章明在《冥王星時刻》卻是點到即止之餘,又無法從泥淖中抽身。

[原載於《HKinema》第四十七號| 香港電影評論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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