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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臉書塵鼻敏感,半室映畫眼昏昏。 電影及戲劇評論人,am730專欄「超齡學生大笨鐘」作者,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專業會員

在電影中學習面對黑夜1.1:留一啖氣,點一盞燈:葉問食飯

王家衛、葉問、尼采、貝拉.塔爾和塔可夫斯基可以怎樣拉起來一塊兒講?那根串起來的線是人世之苦難。這篇文章就是有關電影藝術中,人面對苦難的不同面貌。

(一)

王家衛的《一代宗師》有一句話意味深長:「憑一口氣,點一盞燈。有燈就有人。」這是八卦掌和形意拳的宗師宮寶森敗給葉問之後所贈之言。這句話跟葉問師父陳華順在入門「上腰帶」儀式上的一句話互相呼應:「一條腰帶一道氣,[…]以後你就憑呢啖氣做人。」腰帶跟燈的意象明顯有傳承之意,但我對「一啖氣」更感興趣。

《一代宗師》講的是大時代中的武林。如果傳統武俠故事中往往是有關誰當武林盟主、誰是天下第一的話,《一代宗師》和甄子丹主演的《葉問》則可能是反武俠的。在有槍炮的世界,一個人即使成了全世界最強的武者又有何意義?《葉問》中最教人熱血沸騰的對白,是葉問在日軍武道場說「我要打十個!」然後大獲全勝。下一幕,葉問提著那袋沾染了同胞血的米,獨自步行回家,沒有半點亢奮。一輛載著日本兵的軍車迎面駛來,葉問只能縮在路旁,看著侵略者絕塵而去。《一代宗師》有一幕很相似:在武林夙負盛名的葉問在金樓拒絕了日軍招安。他說自己不怕窮,而且朋友多,即使沒錢也能捱一年半載--實則是窮到要吃人家的剩菜。上一幕才剛顯露了風骨與帥氣,下一幕提著剩菜回家時,迎面走來一列日本兵,葉問還是要避過一旁。

傳說中的英雄在山巔比試,但葉問眼中的高山,不是宮寶森,不是一線天,是生活。他不為五斗米折腰,但人家的剩菜不夠他養活家人,最終餓死了兩個女兒。

一個血肉之軀,面對著大戰爭,面對著陷落的時代,武功強絕有甚麼用?對於很多理想主義者來說,費盡力氣也無法將現實向理想那邊移近半分,那麼現實就是淪陷。不管他們多優秀、多努力,所作的也很有限,甚至可有可無。論心態,有些人說他們杞人憂天;論行動,有些人說他們無事生非。直到某一刻,他們只能退守自保,回到家庭和自身的領域打拼--能守住這一塊也不容易了!黃家駒《海濶天空》有一句:「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那是自私嗎?是放棄原則嗎?但我認為,每一個講求理想和原則的人,也必須誠實地自省:面對大逆境時,若果連自己也保守不住,又如何談得上改變世界?

令不少人感到不安的電影《十年》最後以這一句話作結:

「所以通達人見這樣的時勢必靜默不言,因為時勢真惡。你們要求善,不要求惡,就必存活。」--〈阿摩司書〉五章13–14節

「見這樣的時勢必靜默不言」,用廣東俗語來講,就是「慳返啖氣」。這一口氣,留著有用。


葉問在電影中的形象,先是一個養家的男人,然後才是英雄。所謂的保守,不必是戲劇性的信念崩潰、自我否定,繼而畏縮犬儒。「留一啖氣」給自己,是對底線的堅持。葉問來到香港時,不是甚麼大俠,而是「為兩餐」的平凡人,跟其他來自各省各地各門派的武術家一樣,也跟其他逃難來港的各行工匠無異。即使是匠人,也應藉著一身技藝和修養「搵食」,不馬虎不苟且,像甄子丹演的三集《葉問》都強調武德,所保守的就是「一啖氣」。

周潤發說過,香港人的核心價值就是「搵食」。甄子丹在《葉問2》裡,若苦等到黃曉明等首批學生上門學藝,第一件事不是著他們敬茶拜師,而是反覆說著「交學費!交學費!」。那跟他成為宗師並不相悖。傳道授業,每個學生都是「一盞燈」。王家衛沒有把葉問拍成民族英雄,而是強調他讓詠春開枝散葉的貢獻。(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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