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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出取材 | 《小說中的壞女人與壞女人的道德世界》◎胡淑雯 - 演講逐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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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講者:胡淑雯 ◆ 時間:2009.05.07 19:00 ◆ 地點:台灣大學文學院演講廳

◆ 題目:小說中的壞女人與壞女人的道德世界
◆ 講者:胡淑雯
◆ 時間:2009.05.07 19:00
◆ 地點:台灣大學文學院演講廳

* 本文為此場演講逐字稿。編輯增加段落小標,方便分段閱讀。
* 文長注意。演講簡易紀錄請參考關聯文章。


※ 暴雷警示:演講內容包含以下電影、劇本、小說劇情,請自行斟酌※

△ 電影及原著
>《The Hours》 (時時刻刻, 2002)
 (原著同名小說:Michael Cunningham, 2000)
>《Revolutionary Road》(革命之路, 2008) (台譯:真愛旅程)
 (原著同名小說:Richard Yates, 1961)
>《A Streetcar Named Desire》(慾望街車, 1951)
 (原著劇本:Tennessee Williams, 1947)
>《Cat on a Hot Tin Roof》(1958)
 (原著小說:Tennessee Williams, 1955)
>《Magnolia》(心靈角落, 1999)

△ 小說
>《Mrs. Dalloway》(Virginia Woolf, 1925)
>《What if Shakespeare had a sister?》(Virginia Woolf, 1929)
>《Beloved》(Toni Morrison, 1987)


#開場、所謂的壞女人

大家晚安 謝謝你們來聽我演講。

我最近越來越尖銳的感覺到,人生在世,什麼都沒有,然後老天爺、或是基督宗教裡的上帝、或者是穆斯林教口中的阿拉,不論我們在哪一個地域身在哪裡,不論我們呼喊的神叫什麼名字,其實我們被給的就是這一生。這一生意味的就是一把時間,我們可以決定我們要把時間投注在哪裡、跟誰花。所以我後來越來越覺得,如果有人願意把他的時間浪費在聽我講話這件事情上,那我可能就要為這一小段時間多盡一點責任。(呃,我因為還沒有吃晚飯,所以肚子很餓,如果我講話有一點發抖的話是血糖太低的關係…。我其實有提早到 然後跑去小福吃了一個三明治啦。)

最早台大找我來的時候,我想了這個題目,但是等我真的開始準備他的時候我發現我想要討論的不是壞女人,我想要討論的是失敗的女人。失敗的女人經常很難被給予好女人那樣的評價跟位置,所以某個意義上也可以說、失敗的女人就是壞女人、或是說壞掉的女人。我今天會談到比如說《慾望街車》那樣的作品裡頭那個發瘋的白蘭琪,就是一個女人他是怎麼壞掉的,然後他怎樣因為他壞掉了然後被驅趕,被這個社會的離心力旋到邊緣的位置,他極有可能從此就消失在我們一般人的生活世界裡,他也許被丟到精神病院,被家人關起來了。那我就開始講這些,一個個我在小說、電影、或是劇本裡所看到的壞掉的女人。

#電影《時時刻刻》 (The Hours)

首先我要談一下《時時刻刻》,《時時刻刻》是關於一個有自殺傾向的女人的電影,或者不見得是女人,而是一種有自殺傾向的陰性狀態。現場有沒有人有看過這部電影?噢還滿多的…… 那我其實會比較有興趣的是時時刻刻裡頭那個1950年代的家庭主婦。這樣的角色形象其實在今年的奧斯卡電影裡有另外一個角色,就是《革命之路》( Revolutionary Road),中文翻譯成《真愛旅程》的電影裡頭的女主角。這部電影有誰看過?還是有但比較少。這兩個角色都是50年代的美國,城市郊區的中產階級的太太、媽媽。《時時刻刻》這個故事一開始就是一個非常乾淨的家庭,然後我們可以看的出來這個主角,就是電影裡頭Julianne Moore演的那個角色,他是一個很顯然可以當好妻子跟好媽媽的人,因為他把家裡整理的很好,然後似乎他們家也還算幸福,因為他的丈夫聽起來很體貼,然後看起來是個很安分守己的上班族。他已經有一個小孩子,而且懷孕了,正在等待第二個孩子出生。故事開始的這天他的丈夫生日,所以他要跟他的小孩子一起幫爸爸做一個生日蛋糕。

##文本互涉:《Mrs. Dalloway》

《時時刻刻》在文學的技法上是一個文本互涉的作品,也就是intertextual 的技巧。他事實上一直不斷的用這本小說在呼應另外一個女作家 Virginia Woolf 的 《Mrs. Dalloway 》這本小說。這兩本小說都是用一個女人的一天,來穿透一個女人的一生,這樣的一種文學技巧。所以《時時刻刻》裡頭的那個作家,和拍成電影的版本,它都保留了這種講故事的型態。就是我們透過看一個女人的一天然後設法穿透他的一生。那穿透他的一生的目的,我自己看的感覺是他嘗試去捕捉一些當時當刻的那個女人他存在的本質。到底他的本質是什麼、然後是什麼東西讓他看起來非常平靜溫馨幸福的小家庭生活似乎快要爆裂了。因為我們就在那個非常幸福簡單的中產階級生活裡頭發現那個女主角,他怎麼一邊要做蛋糕的同時 ── 應該很幸褔啊?今天是丈夫的生日、家裡環境也還不錯、他自己也弄得很乾淨很漂亮、家裡整理的很好,兒子很可愛、他又懷孕、看起來很幸福 ── 可是他怎麼蛋糕做著做這就開始哭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像這樣的一種在平靜的表象裡頭不安的意識到,好像一切並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個樣子。這樣的一種眼光,我覺得就是最簡單最清晰的一種藝術的眼光。當我們說一個人他有藝術的傾向,或者是說這個人他很敏感有才華,我經常覺得這意味著這個人對現實是保有警戒心的,也就是說他其實時時刻刻......

(…..欸我的面前有一隻毛毛蟲好可愛~~我最近常常看到毛毛蟲,昨天走在路上就一陣風吹到我腳邊然後一隻這麼大的毛毛蟲!)

##藝術的眼光:對現實存有警戒心

然後剛剛講到就是…所謂的人存在一種藝術的狀態對我來說其實就是對現實保有警戒心的,這個警戒心比較像是英文裡的 alertness,也就是說你知道現實是什麼,可是你也知道現實好像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樣,於是你有能力去質問說,現實到底是什麼,然後它如果有裂縫,你有可能是那個很早就聽到那個幾乎細不可察的裂痕的聲音的角色。而在《時時刻刻》裡頭,感應到細不可察的破碎的,就是Julianne Moore的兒子,那這個兒子在這部電影或是小說後來也是成為藝術家。其實這個兒子覺得媽媽怪怪的,可是他才五歲而已,他不見得有能力去把這個怪描述出來,但是他看到了。事實上那個兒子那天媽媽把他送到褓母,那個時候的褓母就很像是鄰居朋友一樣,有點像我小時後一樣,你所有的需求都在巷弄裡頭完成,因為其實你的選擇也不是那麼多。這個小孩子被送去褓母鄰居的手上的時候,其實是很慌的,他覺得媽媽怪怪的。那那個媽媽做什麼去了呢?那個媽媽其實在這一天決定要自殺。他在旅館裡頭反覆的要去做這個決定。因為他其實是個盡責的母親,而且是一個對丈夫有情有義的太太。 所以要自殺這個行為對他來說非常非常的痛苦,更何況他還懷孕了,他還有個小孩子跟著他。然後他在反覆決定自己到底要不要死的時候,他所讀的書就是Virginia Woolf 寫的 《Mrs. Dalloway 》。

那我現在把話題岔到《Mrs. Dalloway 》到底在講什麼。

#小說《Mrs. Dalloway》

有沒有人看過《Mrs. Dalloway 》? 那個….因為我們不是上課我就不要問那麼多他在講什麼 (笑) 。 當然我現場講的是我對《Mrs. Dalloway 》的理解,那並不意味著我的理解就是不可以被挑戰的版本。但我來說《Mrs. Dalloway 》是在講一個女人他其實曾經非常浪漫、非常的擅於冒險,可是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那種浪漫冒險的本性,有可能是他自己沒有能力馴服自己的部份。他非常害怕自己的一生會落到一個他沒有辦法收拾的境地,但是是什麼他不清楚。因為他沒敢做那個決定,他也沒敢跟一個很狂野的初戀情人在一起,他到後來就選擇一個非常安全的婚姻。因為他本來就來自中上階層,所以他後來嫁給一個搞政治的人。《Mrs. Dalloway 》也是一部關於Dalloway一整天的小說,他透過這一整天來看Dalloway的一生出了什麼問題,這一天Mrs. Dalloway他們家要辦party了,他的丈夫是一個政治圈裡的高官,所以他一大早要出去買花之類,就這樣忙了一整天。然後這個故事到最後是Dalloway已經把party都準備好了,所有的政商軍事名流都已經來到他們家。但席間有個八卦是,有個從二次世界大戰的退役的男的,自殺死掉了。大家把它當做一件事不關己的事情來聊,可是顯然這個故事觸動了Mrs. Dalloway,他沒有辦法忘記、也沒有辦法放棄去反覆地想,那個男的為什麼要自殺。然後Mrs. Dalloway 就離開了那個熱鬧繁華的party,進到自己房間的陽台,一直不斷似乎在想說:如果是我呢?意思就是說,也許我也是那個想要自殺的人。 那其實大家在gossip那個男的自殺的事情的時候,也有人在講說Mrs. Dalloway最近好像生了病,然後怪怪的。

## 失去比例感 (Lack of Proportion)
## 沒有選擇的生命現實

他生了什麼病呢?那個時候可能沒有憂鬱症這種詞彙,他們就說他的心生病了。然後他的心生了病,如果用小說裡頭的話來講,他說的是「 lack of proportion」,就是他失去了比例感。什麼叫做失去了比例感呢?就是好像不太重要的事情他把它當的很重要、不太值得悲傷的事情他很悲傷。其實我還滿喜歡這個字眼(lack of proportion) 的,不論是小說或是電影裡頭,其實最可愛的經常就是這種角色。就是那種卡卡(台語)怪怪的角色,他就是沒有辦法很標準、很好看、很上的了檯面的把他的這一生過給別人看。他想要追求成功可是總是會凸槌,他想要追個誰就一定會出個什麼錯,沒有辦法漂漂亮亮的適應社會成規。那Mrs. Dalloway他其實是一個可以漂漂亮亮適應社會成規的人,事實上彷彿他也做到了。可是大家都看得出來他怪怪的,因為他的心生了病,有點lack of proportion。大家並不清楚他跑到房間裡頭幹什麼。他跑到房間裡頭就一直在想,那個男的呢?他為什麼死,他發生了什麼事?其實某個意義上來說Mrs. Dalloway 就是一個可能現場很多男男女女的某一種生命狀態的寫照,就是他因為害怕被自己的某一種狂野跟不受拘束的藝術家的質地牽引到一條他可能不見得會成功的路,所以他選擇一個大部分的人覺得最安全的那條路,而在這條安全的路上,他其實是可以走的還不錯,但終究他內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好像並沒有真的搞清楚他自己的這個人生。他內在最深最深的那個地方就是瑜珈最難練到那塊肉,就是他的心。於是我們就回過頭來看在時時刻刻裡頭Julianne Moore 演的那個角色,這個五零年代的家庭主婦。我們不知道他怎麼回事,可是我們看到他一直在看《Mrs. Dalloway》,於是一個程度上這樣的文學技法就幫助我們把這個家庭主婦的生命狀態跟書裡頭的那個Mrs. Dalloway連在一起,然後我們就發現原來他們都在質問一種,身為女性的、沒有選擇的那樣的生命現實。那種沒有選擇到底是什麼?嗯,我覺得我現場也不用先說破,大家可以慢慢去想。

#《革命之路》(Revolutionary Road)

##與時代失去聯繫感的才氣

同樣的一種生命狀態在另外一本小說《革命之路》(電影版台譯:真愛旅程) 裡被鋪陳的更直率。電影版裡頭的Kate Winslet,他顯然就是個一直想要當藝術家的女人,可是他顯然沒有才氣、或者是說他的才氣不符合那個時代的需求。其實有的時候你被界定成沒有才氣,不是因為你打死都沒有才氣,而是因為你的才氣與那個時代失去聯繫感。比如說我曾經在台大唸書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好有才氣的人,他在公館的菜市場外面水源市場那邊,在那邊做手工藝品。他做什麼呢?他做雞,他用一堆東西捏出一隻非常傳神的雞,而且他的大小就跟一般的雞一樣,像一隻真的雞。然後他去搞一堆真的雞的翅膀黏在那個雞上面。所以真的很恐怖,他做的作品就像是一個標本、一個屍體。你想想看一個人他手那麼巧、然後他有對現實那麼好的觀察能力,以致於他可以做出一隻很恐怖的像標本般有屍體感的雞放在那邊賣。確實他很有才華,可是路人看到只是覺得有點恐怖,比如說我當時覺得誰會把這種東西帶回家呢?很像把一個屍體帶回家的感覺。也就是說,他所會的以及他所相信的那一套 "craftsmanship" 那個手工藝人的東西,其實已經被這個時代拋在後面了。那對我來說那是一種非常感傷的生活狀態,他其實很厲害,可是他就是會被看成是趕不上時代的人。

##小說改編的電影《真愛旅程》

那在《革命之路》裡的Kate Winslet有一點點那個味道,但是我覺得在《革命之路》裡頭他更推進一步去思考說,他到底要什麼?現場看過那部電影的人不多,我簡單說。就是他跟他的丈夫也組織了一個還不錯的小家庭,他們也生了兩個小孩子。然後他的丈夫在一個卡夫卡式的官僚體系裡,什麼叫做卡夫卡式的官僚體系呢…?我今天沒有打算要講這個齁,你們可以去看《變形記》或是《城堡》這些小說。簡單的說就是他的丈夫在一個官僚體系裡頭的中下階層,當一個小主管。然後高不成低不就,每天像一個機器人一樣去上班,這就是所謂卡夫卡式的官僚機構裡的人。他的人生除了重複就是重複,沒有別的東西。幾乎人生裡頭唯一你可以為自己創造的驚喜就是,亂上女人啊、喝的爛醉如泥啊,好像你的人生只剩下這些東西可以岔出秩序之外。他等著要升遷可是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升到他。那Kate Winslet不滿意這樣子的生活,他覺得人生不能這樣過,那他想像的人生要怎麼過呢,老實說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他不要在此時此地。而他到底有沒有足夠的才華跟力量,我講那種力量真的是人由內在就有的、那種沒辦法被壓榨光的生命力。他到底有沒有那樣的東西我們不確知,一直到故事結束我們都不確知。我們只知道說,他不要在這個地方,他要和他的先生去巴黎,然後想像他到了巴黎能找一份工作,支持他的先生從事比較有創造性的工作。但那是什麼工作,他也不清楚。

##困在當下的生命狀態、追求美學力量的生活

我覺得這樣的生命狀態,其實跟包括我之內的很多人的生命狀態滿像的,我們經常覺得自己被困在當下、被困在此時此地,我們想要去別的地方。但是別的地方是什麼呢?我們也不太清楚。因為我們確實不清楚於是就幻想說,也許是巴黎也許是紐約、東京、上海。但是你真的可以在那個想像中精彩的世界裡頭…不要說功成名就喔,只要能夠survive、活下去就好了,你有那樣子的才調(tsâi-tiāu)嗎?台語說才調,我覺得才調是個滿有趣的字眼,不太能被翻譯。但是我在讀的時候會發現,Kate Winslet 這個角色他隱約要追求的是一個我們稱之為,充滿了Eros的人生。 Eros這個字對我來說是這樣的,你活在一種充滿愛的狀態底下,可是這種愛不是我們一般講的那種什麼親情跟溫暖的愛,而是說這種愛會讓你覺得,因為我所愛的人對我的凝視、對我的美學 (人生做為一場美學) ,對我的生命美學的一種審查,讓我絕對不甘墮落成為自己鄙視的、成為一個我從小就反對變成的那種人。那這種人,對Kate Winslet、或是時時刻刻的Julianne Moore來說,很可能就是一個郊區的家庭主婦,他每天做的就是一塵不染的把家裡整理好,然後生兩三個小孩、再有錢就養一隻狗、然後弄個車、可能每年存一筆錢去旅行……就是說假設你把生命視為一場美學的話,你的人生裡頭不太允許你自己只是這樣子過。我隱約覺得在《革命之路》這本書裡的女主角,他要的是這樣的生活,是一種有美學力量的生活,以致於他決不允許自己過這樣的日子。但他終究失敗了,他的失敗不在於說他真正去了自己夢想的地方、然後發現自己很平庸無法生存;他的失敗在於說,現實的力量非常的大,因為那個本來跟他一起做夢的丈夫,在現實裡頭居然得到了升遷。也就是說這個本來跟他一樣受不了此時此地的丈夫,卻在此時此地得到了功名利祿。於是非常諷刺的讓我們看到說,其實很多人他覺得受不了此時此地,而且因為受不了此時此地所以他會宣稱我憎恨名利,但是一旦名利跑來了,他還滿喜歡的。也就是說有時候考驗來了,你才知道哇我其實通不過考驗。那因為事實上Kate Winslet一直在準備著他們要搬離巴黎的時候,他一直認為我的丈夫跟我是同一國的人。我們都不允許自己墮落成一個沒有美學追求的人,但事實上Winslet的先生認了,他覺得這個我原來覺得是地獄的地方突然變得待的住,所以他不想去了。

##謀殺夢的阻礙

那女主角花了非常大的內在翻攪的過程,做了一個決定就是,算了。他認為他可以算了、但是他終究算不了,所以他做了一件事情,跟《時時刻刻》一樣他是個懷孕的女人,他決定自己動手墮胎,但是因為大量出血他就死了。這個動手墮胎的行為是不是自殺,我們不清楚,但是它導向的是死亡沒有錯,就是說這部小說的女主角,他確實在那一刻有死亡衝動。第一他謀殺他的小孩,而且是他認為他跟他的丈夫原本就不想要的小孩子。因為這個懷孕象徵著他可能短時間沒辦法去的了巴黎,而他丈夫也用這個藉口說,也許我們應該留下來。所以他的這個謀殺小孩事實上比較是在謀殺一個夢的阻礙,可是從某個意義上你也可以說他在用一種非常決絕的方式,在對他身為一個女人、一個太太、一個媽媽在抗議。只是說他這個抗議不見得是他意識清明、都思考過的結果。我們經常、特別是女性,會有一種歇斯底里,會做出一些自己都不見得可以理性言說的事情、但他其實是在抗議,如果你們媽媽抓狂過的話我想你們大概都知道那是什麼,但千萬不要忽略了媽媽的抓狂,媽媽的抓狂是非常非常有意義的。也就是說顯然這個女主角是在一種他自己都不太確定自己在幹什麼的情況下做了這件事情,而這件事情的後果他會不會死?他也不是那麼確定。他知道這件事情非常非常危險,然後等到他大量出血的時候他似乎也打了電話求救。那他打電話求救到底是想要製造出一種他有求救的訊息,以便他不想要以自殺者這樣子的身分被記憶,(那時候有牽涉到宗教信仰的問題,就是說墮胎是不對的),還是說,他其實不希望丈夫可以一口認定他是自殺死的。因為如果你確實被證實是自殺而死,那會對活下來的人造成很大的精神負擔,也許他對他丈夫的愛足夠強大到他要做一件看起來不像自殺的自殺。他自己想要離開這個世界,可是不想把丈夫也拖那個精神的地獄裡面。做決定的過程內在可能有好幾個層次,而最後他做了這件事情。

#回到電影《時時刻刻》

那我們再回過頭去看《時時刻刻》裡頭那個Julianne Moore。Julianne Moore那天讀著《Mrs. Dalloway》,他也許想自殺,也許想要拋家棄子,總之他不太確定。可是他在關鍵的一刻呢,他想到他肚子裡頭的小孩,於是他乖乖的回家、乖乖的回到現實了。對他來說,所謂的回到現實,就是回到一個女人應該是女人,而在那個1950年代的女人就是女人應該是個妻子、女人應該是個媽媽、女人應該在床上有某種功能某一種表現的那樣的世界裡。然後他決定回到那裡,把孩子生下來再說。所以他後來竟然出現了,他去接他的大兒子的時候,大兒子的表情是非常驚訝的、面帶恐慌的那種驚訝。這就是我剛剛提到的說,其實這個小孩子是個非常非常敏銳、帶有藝術家眼光的小孩子。因為他看到一個現實裂了一個縫,雖然他不知道怎麼解釋這個裂縫。那這個故事的結尾是什麼呢?是這個媽媽他生完小孩子之後,他還是拋夫棄子離開了,從此沒有再回來。也就是說,看起來他如果繼續當媽媽、繼續留在那裡,他會死。而他選擇活下去,於是他拋棄了他作為母親的職責、拋棄了他作為妻子對他丈夫的情誼。他在他兒子死掉之後去參加葬禮,他對著兒子最親的朋友們說:「我但願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很後悔。」事實上意思就是他並不後悔。

#如果莎士比亞有妹妹的話

我剛剛提的這幾個文本都跟《Mrs. Dalloway》這個文本之間有種文本互涉的關係。那我有提到《Mrs. Dalloway》是Virginia Woolf寫的作品,Virginia Woolf另外有個非常有名的小短篇,叫做《What if Shakespeare had a sister?》,就是如果莎士比亞有妹妹的話會怎樣,有沒有人讀過這個小短篇? (嗯永遠都是這兩個人舉手…)

那這個小短篇很簡單,對我來說它好像一個程度上回答了,假如Kate Winslet,也就是《革命之路》裡頭那個女的,他假如也拋夫棄子,跑去巴黎實現他的願望,他會怎麼樣呢?他真的有那個才調嗎?那個才調除了你自己個人作為一個個人的條件之外,其實很大很大的一個部份是,現實那麼巨大、而且那麼堅硬,你衝得破它嗎? 那在Virginia Woolf那個短篇裡就是提到說,如果莎士比亞有個妹妹,而且他跟他哥哥一樣有才華,他也一天到晚想要寫劇本、想要當導演,每天在家裡幻想劇情。他在家裡頭受到的待遇首先會是沒有人支持他,包括他自己的母親都會覺得他應該把他的才華貢獻於,學習怎樣煮一鍋很好的牛肉湯,而且那樣才準備可以嫁人。就是說,在過去,即便是自由主義者,自由主義者其實在西方已經是比較進步的派別。即便是自由主義者在主張女性受教育的權利的時候,他談的都還是在說:女人如果接受教育,他比較有機會成為一個好的母親、一個好的妻子。所以莎士比亞妹妹他也許有受到不錯的教育以至於說他不是一個文盲,他可能也有文學上的才華,可是他接受教育的目的是為了當一個好太太、然後未來生了小孩之後當一個好媽媽,而不是要去當一個藝術家、或者是其他的。在台灣的話,比如說我母親跟我外婆、奶奶的那個世代,其實我外婆那個世代是不鼓勵女人受教育的,可是我媽媽的世代就開始鼓勵女性受教育了,那時候鼓勵女人受教育的最重要原因是他要進工廠當一個好勞工、他要懂得操作機器、他要可以接受勞工教育、他要懂得從A地移動到B地,然後接受管理。就是說這些女人得到受教育的機會的目的不是要他當一個自由的人。對,那當然自由是什麼,自由太複雜了,可能你不見得有那樣的東西,這是另外一回事。

回到那個莎士比亞的妹妹,就是他不斷去練習他文學上的天賦,可是不會有人支持他,他的媽媽會說,你不要搞這個,把你的湯煮好。那他如果真的想要跟哥哥一樣,跑去大都會,追求他文學或戲劇的夢想的話,他只能夠離家出走。可是他一旦離家出走了呢,他到劇院裡頭,想要找個工作。人家如果問他說你想要做什麼阿?他說我想要當編劇或導演的話,人家會說,你長的不錯看你當女演員比較好吧、然後你要當女演員的話,先陪我睡兩天可能比較好吧。也就是說他碰到的待遇很可能是這個樣子,而這個現實就在那邊,然後你要不要去臣服於這套遊戲規則?你如果不臣服於這套規則,你可以得到成功嗎?莎士比亞的妹妹如果像莎士比亞一樣有才華的話,他可以當劇作家嗎?恐怕不行,他恐怕會被編派當女演員。他要當女演員嗎?假如他要當的話,他恐怕還要陪人家睡覺。那這個東西當然是我對於革命之路,那條始終失敗的革命之路,那個革命未成的女人的一個小小的註解,用《What if Shakespeare had a sister》 做註解。

#《慾望街車》 (A Streetcar Named Desire)

那我接下來要談的是另外一種壞掉的狀態是,比較類似精神病。我要講的文本是《慾望街車》。那個《慾望街車》誰看過? (…其實還滿多的….)。你看我剛剛提到的那個《時時刻刻》和《革命之路》裡的女人,都是1950年代的女人。《慾望街車》早一點點,《慾望街車》的劇本是Tennessee Williams 在1947年寫的劇本,然後它在1951年被改編成電影,這個電影非常非常好看,我是先看電影太喜歡了才跑去買劇本。那個電影的女主角是費雯麗,就是演亂世佳人的那個女主角,然後男主角是馬龍白蘭度,就是老了之後演教父的馬龍白蘭度。那個馬龍白蘭度在電影裡頭就是…陽剛、帥到一蹋糊塗…而且是工人式的帥。那個東西在好萊塢的電影文本裡頭恐怕是第一人喔,就是在那以前鏡頭沒有那麼迷戀過工人階級的生活。我們後來慢慢發現說原來Tennessee Williams 其實是個gay嘛,所以在gay的美學系譜裡頭有一支是很迷工人的、很迷中下階層的勞動者的身體,某個意義上我們可以從這個角度去看《慾望街車》裡頭那種對於馬龍白蘭度式的工人身體的迷戀。那他在電影裡頭就是演一個波蘭的移民,就是做粗工的,每天就穿一件汗衫。你可以想像台灣鄉下裡頭穿䘥仔(背心)的男人齁,但是好死不死就是長得帥的要命。

##岔題《熱鐵皮屋頂上的貓》

那我先另外岔出一個話題就是Tennessee Williams 有另外一個作品是《熱鐵皮屋頂上的貓》(Cat on a Hot Tin Roof)、這部有人看過嗎? 它也有電影版喔,它的電影是伊莉莎白泰勒跟保羅紐曼演的。《熱鐵皮屋頂上的貓》我個人覺得是一個非常非常厲害的象徵,就是你想想看一棟房子失火了,或是被恆常的、可怕的烈日照到幾乎要著火的屋子。可是它的屋頂是錫做的,也就是它其實是燃點很低的、很容易發高燒的一種金屬。也就是說整座屋子在發高燒。然後有一支貓在那樣的高溫底下,簡直要熔化簡直要焚燒的高溫底下,站在那個可以把雙腿融化的環境裡頭。那這隻守在熱鐵皮屋頂上的貓象徵什麼呢?象徵一種死不放棄、對於很糟很糟的環境死不放棄。在這個劇本裡頭這個死不放棄的是一個死都不離婚的女人,也就是說其實這個婚姻已經爛透了,這個丈夫每天回家鳥都不鳥他、也不跟他溝通,這個婚姻已經爛透了,可是你身為這個婚姻的另外一方、這個女的他也死都不離婚。其實像這些文本看起來好像很老,可是我覺得在台灣好像每天翻開蘋果日報都是這種故事,或者是那種演藝人員的。其實也包括說,我們其實都不用想那麼遠,我們只要想自己的家庭就好了,我當然不知道大家的家庭是什麼樣子,可是我覺得可能大部分的家庭都千瘡百孔吧?然後永遠都有一個守在那邊的人,那個人經常是女人、經常是母親、他經常是這個家庭裡頭得到最少的人、而且他得到最少的東西是溫柔。

##照顧母親時的觀察

嗯可能我今天有點sentimental是因為我媽媽最近生了重病,然後我媽媽生了重病以後我才發現,原來我媽媽是一個...我以前都不知道喔,因為他太強悍了,他的人生裡發生過太多爛事情,以至於他非常強悍。強悍到我從小到大都以為他是個粗枝大葉的人。看他戲演得多好,就是他演媽媽這個角色演得多好,演到我都被他騙了。他生病以後我才發現他是一個非常非常敏感的人,然後敏感到其實他什麼事情都知道,可是他什麼事情都不會講。他生病後對我講的一句話我印象很深刻是:你不知道一個人一輩子都在裝傻有多痛苦。那我以前都以為他本來就是真的很傻,後來才發現從來都不是,他什麼都知道。後來我才發現,在他人生裡最需要最需要的東西其實很抽象,他最需要的是溫柔。然後因為他一輩子沒有碰過溫柔的人,那我們可以想像母親、阿嬤的那個世代要得到溫柔有多困難。溫柔大概是我這個世代開始有的產物,人跟人之間懂得溫柔相待,然後丈夫對太太、或者是男朋友對女朋友,開始可以用溫柔相待恐怕都是很最近的事情。那其實對我母親那一代人來說,他一輩子都沒有被當成一個很值得珍惜的人那樣對待過。他生病之後我才開始學會跟他有比較親密的肢體接觸,我以前是不會的,我就覺得很怪。有一天我把他弄上床睡覺,然後我就非常生疏的親了他的臉頰這樣子,這個事情對我來說是很噁心的,因為我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而且跟朋友之間也不會做這種事。比如說我的妹妹比較女孩子,走在路上的時候會勾我的手,我都覺得很噁心。然後我的好朋友、女性的朋友或是gay friend這樣對我做我也會覺得很噁心,我的朋友們都知道沒事不要這樣子搞我就對了。所以當我對我媽做這個行為的時候,對我來說其實很假仙,因為我平常不會這麼做。結果我親完了左臉頰之後,他又把右臉頰翻過來要我再親一次,那我親完之後他又把額頭靠過來說這邊也要。也就是說他好喜歡這件事情,然後這是過去我從來都不知道的。我會漸漸發現說這些看起來非常簡單的人其實一點都不簡單,然後他們心裡頭發生好多事情,他們的身體承受了非常多的事情,恐怕有一天他們只能夠以老年憂鬱症、老年躁鬱症、或是老年癌症爆發出來,然後把他的故事說給你聽這樣子。

##先回到《熱鐵皮屋頂上的貓》

那這是題外話,回到《熱鐵皮屋頂上的貓》。這個東西讓我聯想到那個每次守在屋頂上的腳色 ── 底下腳非常燙,也許在上面跳來跳去因為如果不跳來跳去可能就被燒死了 ── ,那樣的腳色通常都是女的。Tennessee Williams在這個劇本裡頭,事實上講的是一個男同性戀(也就是保羅紐曼演的那個角色),他不得不結婚,因為他在那樣的社會文化條件下非結婚不可。他很勉強結了個婚,但結婚之後根本不愛那個女人,所以他們十幾年的婚姻都很糟,但是這個太太始終不了解,他始終都想要搞清楚到底為什麼你不跟我好好的經營這段婚姻,我沒有得到答案就不會放過你。這樣一個有同性戀主題的劇本,到了好萊塢要改編成電影的時候卻把這個element去掉了,他們不想要搞這個東西,那個時候可能他們覺得不好。所以故事就變成是,保羅紐曼其實很愛他的太太伊莉莎白泰勒,可是因為嫉妒他跟他前男友的關係,所以嫉妒到陽痿的程度,以至於每天都不跟他睡在一起。一個故事好端端被改成這樣子......,不過呢,拍得還算滿好看的。但是我要講的不是《熱鐵皮屋頂上的貓》,我要講的是《慾望街車》。那這也是同樣是Tennessee Williams的作品。

##再回到《慾望街車》

我覺得Tennessee Williams非常厲害就是他非常早,1947年耶,1947年是二二八發生的那一年。我們想到1947年會想到的是很古早以前的事情,那時候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呢?那個時候的人的精神狀態是怎麼樣的?Tennessee Williams在1947年就透過《慾望街車》處理了女性精神病的問題,而且他處理的非常非常的細膩。那《慾望街車》發生的地點是在紐奧良,那紐澳良就是兩年前(2007)卡崔娜颶風發生的地點。然後那是一個有很多法旅移民的地方,很多人會講法文、很多地名也有法語。紐奧良直到現在 ──這是我聽人家講的,你們可能要再去查證── 我聽說紐奧良直到現在一樣有那條列車,一條輕軌電車叫 Desire。那慾望街車的英文就是 "A Streetcar named Desire",一列叫做Desire的列車。那另外一列列車是什麼呢?是 Cemeteries,是墳墓、墓園。也就是說在紐奧良有兩列列車,一列叫Desire慾望、另外一列叫Cemeteries象徵的是死亡。那是非常Poetic非常有詩意的路線,不像我們這裡是什麼,南港線、木柵線。但是因為台灣的地名、有台灣歷史的關係,台灣的地名很多時候是政治權力的符號重組。跟我剛剛提到的這種地名就非常不一樣。那我剛剛提到了二二八,其實我等一下會提到白色恐怖,因為我最近在做的一些事情跟那個有關,讓我感觸滿多的我一直想要談......。

##《慾望街車》中的流言與八卦

好,那《慾望街車》裡面的那個女主角叫做白蘭琪,然後白蘭琪其實就是白色的意思,白色經常象徵的是純潔。(再次詢問現場看過慾望街車的人) 你有看過電影版嗎?嗯!好好看我看了三遍(笑)。在《慾望街車》裡頭,那個白蘭琪他到紐奧良來投奔他的妹妹,他的妹妹已經結了婚,他的妹妹的丈夫就是馬龍白蘭度(飾演)。簡單的說就是他帶著一團假象來見他的妹妹跟妹夫,他一直不斷地讓別人認為他擁有非常多華麗的珠寶、是個非常受歡迎的女人,有一大堆有錢的男人在追求他,多到他不知道怎麼選才好,然後在南方的莊園家裡的財產還滿多的。簡單的說他將自己表現為一個非常炙手可熱的女人,有非常多的選擇和非常高貴的人生。但是故事慢慢發展你就會發現說,不對,他是一個騙子,而且他簡直就是有病態撒謊症,有可能是個Pathological Liar。他以前確實是來自一個不錯的家庭的人,本來在中學當老師,可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好像他搞了一場師生戀,然後他就失去教職了。可是因為在這個劇本裡頭所有關於白蘭琪的訊息都是以流言跟八卦的形式被表達出來的,所以我們都不太確定這些流言跟八卦是不是真的,但是大家都相信應該是真的。這其實也是非常符合人性就是說,當我們聽見流言跟八卦的時候,很多時候我們會用偏見來吸收跟理解這些流言跟八卦。流言跟八卦最大的特質就是讓所有的成見、所有的陳腔濫調cliché跟偏見介入,因為這些都是充滿了不確定的訊息,只有成見可以讓這些東西定下來。流言跟八卦本來就是個非常方便成見去演繹、去發展、生產跟再生產的過程。

##《慾望街車》看到社會性的「性」懲罰與暴力

到這邊我們知道白蘭琪好像有過師生戀,而且搞得滿慘的,也因為這樣子沒有辦法在他原來的地方待下去。而且在投奔他妹妹之前,似乎長時間住在一個很爛很爛的九流酒館裡面。而進出那個旅館的很多是中下階層的男人們,他們是去那裡嫖妓的。所以白蘭琪是不是賣過身呢?不太清楚。不過既然他缺錢,說他賣身可能也不奇怪吧。這些流言跟八卦就這樣傳啊傳,最重要的傳播者就是馬龍白蘭度(飾演的角色,後同),因為馬龍白蘭度討厭他,為什麼呢?第一,因為他跑來投奔他們家,害他跟他太太的生活空間不夠,而且性的隱私幾乎沒有。所以這裡頭本來就有一種非常陽剛非常生物性的anger,那種憤怒。這只是比較簡單的層次。另一方面就是白蘭琪用他的階級優勢,就其實他是一個、就算他們家沒落了,可是至少他當過貴族,然後讀了不少書,白蘭琪用他這個優勢不斷去貶低馬龍白蘭度。這很可能就是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女人唯一一種還想要佔優勢的方法,但這是非常觸怒到馬龍白蘭度的。同時他也發現說,「你們這種上流社會的小婊子,說是說看不起我,其實都在偷瞄我。」因為他知道自己長得很好看,他知道說他是你們要的對象。反正白蘭琪來了以後,讓他跟他太太吵架、搞得一團亂之後,有一天(這個故事快要到結尾了,但是我最重要要講的話在結尾的地方)。馬龍白蘭度演的那個角色跟費雯麗演的那個角色,那一天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家,然後馬龍白蘭度試圖對他施暴,那個暴力有一個是試圖打他的施暴、另一個是還試圖強暴他。大部分的男性暴力在女人身上施展的時候經常都帶有性的意味,即便在我們做政治犯的訪談的時候,在做刑求的時候也經常都是帶有性的意味的,那是另外一回事。就是說他試圖攻擊白蘭琪,用暴力跟性暴力的方式雙重的,他要懲罰白蘭琪什麼呢?也有好多個層次。懲罰他做為一個看不起他的上流社會的女人、懲罰他做為一個破壞他跟他太太感情的姊姊、懲罰他做為一個事實上把自己的人生都搞壞了的、可能也賣過淫或者是有過不名譽的過去的女人。那這個東西是性懲罰,而且這個東西某種程度上有種社會性,就是說去懲罰一個在性上面犯過錯的女人,好像在很多社會裡頭是大家都可以做的事情。另外一個直接的就是,暴力的性的征服。就是說男人有的時候會想要透過強暴女人來懲罰女人,這個東西在我們性文化裡頭是有這樣的傾向的。那也包括說,他隱隱約約覺得,其實白蘭琪很哈他,所以他覺得:我如果對你做了什麼,你不見得會拒絕。加上他那天又喝得非常醉,他在這個劇本裡頭就是個,非常嗜酒有點嗜賭的一個男性工人。

##碰到生命中決定性的時刻,決定怎麼做?

當然事實上這件事情沒有成,就是他並沒有真的強暴了他,可是白蘭琪事後跟他妹妹抱怨說,你丈夫有意對我做這件事情時,並沒有人相信他,因為他是一個這麼愛撒謊的人,誰要相信你啊。他的妹妹Stella心底其實應該是這樣子想(相信白蘭琪說的是真的),但他的妹妹沒有辦法放棄他自己的婚姻。也就是說,就算他知道他的丈夫可能是什麼樣的人、可能對他姐姐做了什麼樣的事情,可是他覺得他寧願不知道、他寧願裝傻。因為他如果裝傻而且裝的過去,就很像《時時刻刻》裡頭的Julianne Moore,他也想要裝傻看能不能裝過去,也像 Kate Winslet 在《Revolutionary Road》裡頭演的,他其實也曾經想過說,那我就接受吧、接受我的人生就是這個樣子,我演演看能不能弓(台語king,撐)過去這樣子。其實很多女人在人生裡頭碰到那些決定性的時刻,都會做這樣子的事情,就我能不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撐過去,大家各退一步演一演讓一讓,也許我的人生就不會破掉。那Stella就是這樣子的心態,所以呢他也選擇相信他的丈夫。於是他們最後要做什麼呢?就是既然白蘭琪已經發瘋了,而且已經瘋到會幻想這些有的沒有的事情,那就把他送去精神病院吧!

##文學、藝術存在的意義是...

我覺得這部作品裡頭最感動我的其實是他的結尾,他的結尾是療養院裡頭派了一個非常世故老江湖、非常非常優雅的老先生,用非常溫柔的方式,把本來被壓制在地上的白蘭琪,白蘭琪不想要進精神病院,很害怕,滿屋子跑後被壓制住。那個老先生走到他的旁邊來,穿著全套的燕尾服,非常紳士地把他的手伸出來要白蘭琪勾住他,對白蘭琪說,Lady,某某船運大亨要邀請你去船上參加遊艇Party這樣子。那白蘭琪就很高興的抬起頭問說真的嗎?然後那位先生說真的啊,我就是他派來接你的。那一刻,白蘭琪到底是瘋到還真相信有遊艇大亨來接他嗎?還是他其實知道這是假的,可是他也想要演?因為他本來就是一個非常浪漫Dreamy的女人,本來就是一個很渴望這種事情真的會發生在他身上的人。另一方面白蘭琪也可能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可是他這樣子跟這個人走,起碼是尊嚴地離開這個屋子。就是說今天一個老先生跟我來演這場劇,我如果跟著入戲了,起碼我可以尊嚴的離開,可以不用像罪犯一樣,被綁著架走。其實即便到當代,到今天,任何一個精神病患,他病發到必須要送急診室的時候,他的處境真的跟罪犯沒有太多的差別,就是他們經常被兩個或者是四個彪形大漢架著,然後用束縛帶綁住的,就是說我們這個社會對待精神病患的方式其實就真的是如同對待犯罪者一樣。那白蘭琪就對那個老先生說,謝謝你啊,然後他說了一句話,也是這個故事裡頭所說的最後一句話,那句話就是說:「像我這樣子的女人,一輩子所能夠倚靠的,就是陌生人的好心。」我覺得這句話對我來講非常動人,我覺得這句話某種程度上完全體現了文學跟藝術包括電影,在我們這個社會上面,我個人覺得它存在的意義。我一直都覺得,從事文學這一行,其實就是在當一個好心的陌生人,然後把那些阿里不達的、亂七八糟的、壞掉的人的他們的生命,好好地收起來,然後讓這些其實被制止發出的聲音,可以發出一點點聲音。

#關於《心靈角落》

另外有一部電影叫做《Magnolia》中文翻譯成《心靈角落》,這部電影其實不太... ,就是這部電影在情緒上的表現我不太喜歡。但是電影有一幕我非常喜歡,跟我剛剛提到的陌生人的好心有一點點關係。這部電影裡頭有一個小男孩他是一個天才兒童,他的父親每天帶他去參加比賽,他一直贏一直贏真的就是最聰明的小孩子。然後他的父親其實非常愛他,但他父親愛他的方式很不對。他的父親愛他的方式就是努力的讓你變成菁英中的菁英,不斷贏得比賽,彷彿這樣子你的一生就會幸福,也就是說對那個父親來說名利就是幸福。這個小孩子有次進錄影的現場尿急想要尿尿,可是所有的大人都覺得我什麼都準備好了你不要再給我出去,就規定他一定要坐著,結果他一直忍尿然參加那個比賽,甚至在台上受不了就尿失禁了。反正有一天也是這樣忙亂的比賽結束過後的半夜,父子兩人都好累好累,他是個單親的、其實也是滿辛苦的父親,用非常扭曲的方式在愛他的小孩子,就很像很多中下階層的父親一樣,他們愛他們小孩子的方式是栽培他,包括我自己的父母,他們愛小孩子的方式就是栽培他。那什麼叫做栽培呢?大家可能再回去想一想喔。(最喜歡的那幕是)那個小孩子睡到半夜被雨聲吵醒,他走到客廳,看著他累壞的父親(他父親是睡著的、其實沒有醒過來) 說:「爸,請你對我好一點。」然後又重複一次說,爸你可不可以對我好一點。就這樣子,他也沒有多說什麼,那就是一個大概小學一二年級的小孩子,對這個其實很辛苦很用心栽培他的爸爸說、唯一的要求,就是對我好一點。

然後在這部電影裡頭另外一個天才兒童,就是天才兒童的中年版這樣子。他小時候也成功過,就是百戰百勝啊然後後來也紅到去當某品牌的代言人那種的。到中年之後他根本就是已經過氣的天才兒童。他身為一個過氣的天才兒童,但是他很想要談戀愛,他已經中年了他長得不好看然後是一個gay。那你知道嗎身為gay又長的不好看是很慘的,因為gay的世界對於身體美來說太現實了。那他身為一個中年不好看的gay,他喜歡一個他經常去的酒吧裡頭的男孩,那個男孩子那陣子正好在矯正牙齒,所以他牙齒有帶矯正器。這個中年天才兒童因為喜歡他嘛,就自己也去裝矯正器這樣子。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裝矯正器,可能他覺得這樣子可以跟他之間有話題。那有天他因為被裁員了不甘心,要回去偷公司的錢,但他根本就是個老實人嘛,老實人犯罪就一定會失敗,所以他就本來要偷東西逃跑,結果從高處摔到地上,牙齒就摔破了,又因為裝了矯正器所以傷得更嚴重,被一個路過的警察逮著。他哭著對那個警察說,"I have so much love to give." 我有好多的愛想要給,"I just don't know where to put it." 我有那麼多的愛要給,但是我不知道把他擺到哪裡,因為沒有人要。那我覺得他說的「我有那麼多的愛要給可是沒有人要」就彷彿我們這個社會有那麼多的生命在說話,可是沒有人要聽。那那些沒有人要聽的生命、那些壞掉的人生、那些失敗的人,其實就是文學跟藝術要收留的人。

#關於最近加入的白色恐怖口述史計畫

那講到這邊,我就要帶有一點目的性的轉入另外一個我想要講的話題,你們邀請我來的那位同學可能聽過這段話。我去年參加了一個白色恐怖的口述史的計劃,我參加這個計劃學到最多的...不是這些故事有多重要、或它們多應該被歷史記錄下來,我學到最多的是這些故事的當事人還有這些故事其實早就壞到底了。當我們有興趣開始去聽這些故事的時候,這些故事已經死了。怎麼說呢?我加入這個口述歷史的計劃本來想像說我們要去了解歷史的真相啊幹嘛幹嘛的,但是當我們具體的面對一個一個的老人的時候,年輕的79歲,年長的87歲,他們已經都是一群話也講不清楚,記也記不得的、很多也得了老人癡呆症的老先生。我們曾經跑到桃園找到一個老先生,但是因為他已經兩度中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的太太說你們要是早一點來就好了。我們也曾經去拜訪一個老先生,他把他的回復名譽證書擺在家裡頭客廳電視的上方,也就是這個家庭裡頭的視覺焦點。他非常熱情地打電話說,來採訪我來採訪我、我有很多事情要跟你們講,非常非常主動。可是他太太說,其實在兩年前,他是一個字都不講的,你問他什麼他都不願意講。可是現在他突然願意講了,為什麼?因為他已經老人癡呆了,也就是說他變傻了才覺得他很想要講。我們到的時候呢,問他任何問題他都說:「這頂頭攏有(台語)。」就是他就拿這那張回復名譽證書,說所有東西都寫在這上面,你們看就知道了。但那上面什麼都沒有寫,上面就是官話幾行字而已。也不能問說你們那個時候有沒有參加工會、參加什麼讀書會、那時候在哪裡上班、你們那時候有沒有辦刊物?他只說:這頂頭攏有寫,你看這就好了。根本就是什麼東西都說不出來的人。

##那些失敗的訪談

然後我們另外有去三重一個老先生的家裡頭,我們一進門的時候看到一個外籍配偶,是他兒子的太太也就是他的媳婦。我們進門的時候他的媳婦看著電視在學中文,一邊在餵小孩。我們可以看出來這個家庭滿辛苦的,我們也很清楚知道說我們是去打擾人家,這是個很辛苦的家庭。他的兒子開計程車開到清晨才回到家,所以我們一大早去九點多的時候他的兒子在睡覺,然後他的媳婦是一邊餵小孩、一邊洗衣服、一邊整理青菜,所以他很懶得裡我們就對了。我們到的時候說要找某某某先生,他就問說那你們要去房間嗎?我們跑去房間看,發現房間不太能夠容納我們4個訪問者,就說那可不可以請他到客廳,那個媳婦說好,就把他弄出來。那意味著什麼?他問我們說你要去房間還是客廳,這意味著這個老先生經常待在房間裡。他其實已經重病了,然後有鼻胃管、有尿袋。這個媳婦把他弄出來的時候,非常本能的就讓他面對牆壁,不是我們、而是面對牆壁,因為牆壁上有電視。也就是說這個老先生如果會從房間裡頭被移出來的話,就是出來看電視而已。所以他的人生裡頭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情。那個媳婦可能不理解我們來這邊幹嘛,或者是他也懶得招呼我們這群人,所以把他推出來的時候就完全照著他們家的習慣,讓他對著電視。我們也不好意思使喚他的媳婦,於是就自己把他調動角度,變成面對我們。我們訪問他的時候呢,一開始前半個小時他講的一句話我們都聽不懂,因為他也中風了、也老了,然後他根本就沒有辦法發ㄏ(的音),就是說我們搞了很久,才聽得懂他那句話大概是什麼意思。等我們搞懂之後,再問細節,他其實也都忘記了。因為對他來說,他的那個故事五六十年沒有人要聽,今天突然有人要來聽,可是他早就忘記了啊。一件事情如果一直都沒有人要聽的話,久了就忘記了,一個故事只有一直有人要聽,它一直被講出來,它才會活著。

##在失敗裡質問現實

我記得我們做了很多非常失敗的訪談,然後我們心裡頭也知道說這些訪談啊,社會學家用不了、搞政治的人也用不了、然後搞歷史的人也用不了、未來這些失敗的訪談當然也不會被整理記錄下來紀錄檔案,給有心的人看,因為失敗訪談的意思就是,這些東西弄完之後回家可以不用整理了,那裡頭的細節都是不可靠的,裡面除了遺忘沒有更多的東西。有的人為了要抵抗遺忘當然就會硬想一些東西來回答我,可是那些經常都是錯的。人為了抵抗會去虛構、會去附會、會去誇張,那都是人之常情。因為他沒有辦法接受自己這麼重要的事情居然都忘記了,所以他要去努力地想,努力想的過程就會有假嘛。這些失敗的訪談沒有辦法進入檔案進入研究,沒有辦法被聽被重述。於是我記得我那天回家的時候做公車,我就在想說,像這樣子的故事可以去哪裡?我後來就發現真的只剩下小說,可以把這些故事接收下來。比如說我今天在這邊演講,我可能就透過我花兩分鐘三分鐘講這些失敗的故事、這些壞掉的老頭子,他們的失敗的人生,透過這兩三分鐘的講述讓它可以再活兩三分鐘,以已經壞死壞掉的形式,再活兩三分鐘。但即便是這樣對我來說都是很有意義的,這也是為什麼我會一直強調我覺得小說,作為一種藝術的形式,它必然是非常非常關心失敗的,因為我們只有在失敗裡頭可以去問現實是什麼,這個是我一直相信的東西。

#《寵兒》(Beloved)的時代背景

如果有時間的話我要講一下 Toni Morrison。(確認演講時間和講稿)。我要講的是Toni Morrison的《Beloved》,有沒有人看過這部小說?這部小說其實很厲害,但在台灣就滿沒名氣的不知道為什麼。我一開始是一個好朋友推薦我看的,那Toni Morrison我簡單介紹他一下,他是1993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然後他是一個黑人、一個女人。那黑人女作家在他之前沒有人得過諾貝爾文學獎、在他之後也都還沒有。他寫的東西好到,你去強調他的族群或種族、性別的背景身分,在那麼厲害的小說裡是沒有意義的。Toni Morrison寫的這本小說《Beloved》台灣商務出版社有出,譯成《寵兒》,但我相信他譯成《摯愛》會比較好一點。Beloved 是這本小說的女主角柴特 Sethe 的女兒的名字。然後柴特親手把他殺死了,而且他堅信他這樣做沒有錯。我跟大家講一下這個故事發生的背景。在1851年,很久很久以前喔,台灣割讓給日本是1895年,用這種歷史的相對座標就可以知道那是多久以前。在1851年美國南方發生一樁殺嬰案,到了1970年代 Toni Morrison他整理美國的黑人歷史包括整理報紙,看到這個殺嬰案讓他有了靈感寫了《Beloved》這本小說。他在小說裡頭把這個殺嬰案的時間界定在1855年。但這個時間都在美國南北戰爭之前,美國南北戰爭是在1861年,也就是現實中的殺嬰案之後10年。而美國南北戰爭之後,到1865年內戰結束之後才解放黑奴。即便黑奴被解放之後,他們在美國的社會大多所從事的都還是中下階層的工作。像是福克納Faulkner的小說裡頭就有非常多黑人的角色都非常非常好看,這是題外話...。就是說小說中那個殺嬰案發生時候是美國蓄奴的尾聲,也是很多黑奴開始逃的時候。那蓄奴的世界是個怎樣的世界呢?

##《寵兒》所刻劃蓄奴的世界

Toni Morrison就是透過這個殺嬰案來講這是個怎樣的世界。柴特他好不容易逃跑後,大概過了幾個月的好日子,奴隸主帶著警察巡邏隊,要來把他逮回去。在當時的美國因為黑人是財產,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檢舉逃跑的黑奴,任何一個官方的人員都有責任緝捕黑奴到案,是個這樣的背景。柴特就在他快要被抓走的時候知道緝捕者來了,就把他生下來、剛剛會爬的女兒的喉嚨割掉。因為對柴特來說,如果他女兒的一生充其量只是他自己所經歷這樣的一生,那他不如不要活好了。那究竟柴特發生了什麼事情呢?我們舉一個例子就好了,他在懷孕的時候被他的奴隸主綁起來鞭打,而且那個鞭打的傷痕,事後Toni Morrison用文學的筆法寫說,像一顆非常濃密的大樹,枝葉扶疏的樣子。也就是說柴特的背上長了一棵樹、他的觸感就像樹皮一樣,這是一個懷孕時的女黑奴所經歷的事情。他當時還曾經有次經過白人上私塾的教室,發現他們在討論黑人跟動物的差異,老師在跟學生討論說黑人跟動物之間有什麼相同之處、什麼相異之處,這是他們當時教育中一點都不奇怪的問題。

柴特在生了小孩子之後,也就是還在哺乳的期間,被他的奴隸主以及小嘍囉們輪暴gang raped。然而柴特最生氣的不是懷孕的時候他們打我、不是我懷孕完之後他們對我性侵害,他最生氣的是,他們在性侵害我的同時,間接地把我女兒的乳汁全都弄走了。呃,很難想像嗎?你們可以去查一下分娩以後、泌乳期的女性的生理特質。就是說那些男人在對他性侵害的時候,其實是會去吸吮他的乳房還是幹嘛的,會把他的乳汁吸走就對了。那當然泌乳是會一直泌的,但是柴特最生氣的就是,他一直重複說:「他們偷我小孩的奶水、他們搶我小孩子的奶水。」這件事情讓他忍無可忍,所以他要逃。我覺得Toni Morrison是借柴特的這一句話,在表現一種很強悍、很tough的女性黑奴的狀態就是:你打死我我都不怕、然後你要性侵害我也不怕、可是你要搞到我沒有辦法養我的小孩,我就跟你拚了。他在講這樣子一種很強悍的黑人女性狀態。

那同時有另外一個角色也非常精彩,這個角色叫 Sixo 阿六。這裡頭的人的男生的名字,中文翻譯叫做保羅一保羅二保羅三保羅四,英文叫做Paul A, Paul B, Paul C, Paul D。用數字或字母編碼,因為他們其實是商品所以是沒有名字的。這裡頭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老媽媽的角色就是老年黑人,那個媽媽叫做 Jenny,他真正的名字是寶貝薩格斯(Baby Suggs),但是他的奴隸主都叫他Jenny。因為他們是可以被交易的,Jenny是從A被交易到B地,那B這個家庭裡頭的人有一陣子有一個比較親切的管理者,會問他說為什麼叫做Jenny。寶貝薩格斯說我不叫Jenny啊、不知道為什麼叫我Jenny。他就說因為你當初賣給我的標牌上寫的就是Jenny。他就說好啊他們要這樣叫我也沒辦法,反正這本來就不是我的名字。所以寶貝薩格斯後來被解放的時候,他被解放不是因為解放戰爭,是因為他的兒子答應延長工時犧牲休假、用自己的時間贖他媽媽的時間。因為寶貝薩格斯已經身體壞到不能做了,所以他兒子寧願犧牲假日賣自己的工時來換寶貝薩格斯的自由。因為他們有碰到一個比較好的奴隸主,所以奴隸主有答應這件事情。但那時候寶貝薩格斯覺得何苦呢?我都已經這麼老了,要自由幹什麼?可是當他真的被放出去的時候,他才發現真的不一樣,呼吸的空氣感覺就不一樣,他發現哇,這個是我的肺、是我的心跳、我的手,然後他那雙很會做菜的手可以自己做飯給他想給的人吃。他本來都覺得自己老到要進棺材了,要自由做什麼?事實上還是要的。

##暫時回到白色恐怖的這個時空

先回到那個白色恐怖的例子。我們訪談那時候,知道有一個外省人,他在台灣因為無依無靠,那時候你從綠島要被放出來的時候,必須要找保證人。那本省人因為有家庭網絡比較容易找的到保證人。當時在綠島有一個外省人,他真的是有點倒楣落在那個完全無依無靠的類別,所以他要出獄的時候找不到保證人,結果就這樣多待了十年、多坐了十年牢只因為他找不到保證人。他出獄的時候就已經很老了,那時候他也會去問說自由有什麼用?就是說把我的自由剝奪到,還我自由的時候我已經老到不能夠使用自由了,我連身體都不能夠跑了,這時候把自由還給我做什麼?但是事實上再老,那個自由對你來講還是有意義的。在綠島還有發生一個很感人的故事是,一個本省人跟一個外省人,他們在同一個梯隊裡,成為很好的朋友。那個本省人先出獄,外省人晚了一年兩年吧。這個外省人要出獄的時候就找本省人當保證人,本省人答應了。然後這個外省人出獄的時候,先從綠島到土城看守所,在從看守所出來。他離開土城看守所的時候,對自己人生的設想是反正我孤苦伶仃,不會有人來接我,結果他一出去,那個本省朋友開著他的計程車在那邊等他,載他回去,讓他非常感動。這個人跟我說這個恩情他一輩子忘不了。所以到現在這個本省人經濟比較困難的時候,他每個月都寄錢給他,他就說那天他在土城看守所等他載他那一幕他是死都不會忘記。

##回到《寵兒》中的角色們

好那回到寶貝薩格斯,就是說他被隨便給個名字叫做Jenny,而奴隸主用這個方式理解他、就如同保羅一二三四、如同阿六一樣。那個阿六很可愛,他是我覺得小說裡頭非常難得的一種鐵漢。阿六很浪漫,他喜歡上隔壁農莊的一個女人,那個農莊在14哩之外,那是英哩喔,1英哩等於1.6公里。那個女孩在14哩之外勞動。那阿六每天只要入夜可以休息了就開始走,走到14英哩之外,走到那邊天差不多要亮了,跟那個剛起床的女生說早安,就回來了。他每天約會就這樣子而已,因為他沒有時間嘛,他這邊工作開始早點名之後不能不在啊。他就每天晚上走走走,走到那個女生那邊然後說早安,之後就回來了。他是用這種方式在愛一個人,非常特別的一個角色。那阿六做了什麼事情呢?

阿六的這一段,Toni Morrison寫得非常好,阿六有一天殺了老闆的一頭豬,老闆就問他說「你為什麼偷我的東西?」阿六說「我沒有偷你的東西啊。」「你殺了我的豬、吃了我的豬,你還說妳沒有偷我的東西?」阿六他說:「我是殺了你的豬、也吃了你的豬,但是阿六沒有偷你的東西。」阿六就開始辯解起來:「阿六每天幫你種田、養豬,阿六需要體力、阿六不能生病。所以阿六吃你的豬投資阿六的體力跟健康,是為了讓你得到更多的錢。所以阿六吃你的豬,不是偷你的東西,是在幫你賺錢。」這是一個沒有被理論化的馬克思主義者,他在使用一個工人階級觀點的,關於勞動再生產(Reproduction)的語言。也就是他在說,一個工人必須要經歷一個再生產勞動的過程,他才可以繼續成為一個被你壓榨的工人。而這個再生產的過程是什麼呢?他必須要有充分的休息、必須要有足夠的營養、他不能夠生病,那假如在當代的話,他還要有一點點娛樂、還必須顧得好他的家庭否則他沒辦法專心幫你做事。一切的這些都是為了讓雇主你,可以更有效的讓我成為一個好的勞動者。阿六每天幫你種田幫你做這個做那個,阿六當然要身體好、不能夠生病啊,所以他說我沒有偷你的東西,我在增加你的財產。那老闆當然不同意嘛,奴隸主所做的事情就是在所有人面前把他鞭打一頓。他這個行為用 Toni Morrison的話說,就是讓阿六這一類的人搞清楚定義的權力,the power to define, to make definition 是屬於有權力的人,不屬於你們這些被定義的、沒有權力的人。話是由我們來講,不是由你來講,所以把他鞭打了一頓。

阿六後來也想要跟他喜歡的女孩子私奔,也是跟柴特(Sethe)、就是後來殺掉小孩的人想要一起逃走。阿六想要私奔、柴特想要跟自己的丈夫小孩子逃走,但他們最終都失敗了。阿六是最早被抓的,他最後的結局就是被活活燒死,他最後的反抗就是當他正在被活活燒死的時候,大聲、狂妄地笑著。Toni Morrison透過這個小說讓我們很清楚的看到那些,從16世紀到19世紀300年的時間,從非洲到美洲有一條海線叫做 The Middle Passage,通過這條海線有六千多萬的黑奴被送到這邊來,而且裡頭有數百萬在航程裡頭就死掉了。所以他這本書是獻給那六千多萬,通過The Middle Passage來到美洲、包括我們現在所知道的不論是美國或是拉丁美洲,拉丁美洲也運了非常非常多的黑人,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現在看美國職棒大聯盟,很多拉丁美洲的選手也都是黑人,他們很多黑人跟當地的原住民混血(可能就是Mestizo)。因為我很喜歡看棒球,我就很喜歡看他們的名字,然後想像他們的祖先是誰、他們怎麼來的。我也常常幻想說台灣二十年後啊,我們的職棒隊伍裡頭會有很多媽媽是印尼人、泰國人、越南人、中國來的媽媽,都很有可能。就是我們生存在一個不斷混血的地方。

回到最一開始說的,這個柴特在被捕之前,把他的寶寶殺死了,因為他沒有錢,為了要葬他的寶寶,他就跟一個石頭雕刻師交換說,我讓你上,你幫我雕我小孩的墓,那個雕刻師覺得這交易不錯就答應了。那個時候雕刻師問,你小孩叫甚麼名字?柴特才想到自己沒有幫他取過名字,於是他就說那就叫他「Beloved」好了。Beloved 就是我最愛的人、我深深愛的人,所以這個小說的書名是來自於柴特親手殺掉的「摯愛」而來的名字。

#結論

我應該要講一個結論了但是我講得太亂了,以至於我好像已經把結論講完了。我的結論是說,我今天來從頭到尾只有講一件事情,講小說必然是關心失敗跟失敗者的。這些失敗者的人生與故事,這些已經失敗到壞掉、壞到好像已經不值得說不值得寫的故事,其實正是小說應該用一種陌生人的溫柔去把他接過來的東西。我今天就講到這邊,你們可以問問題了,謝謝。


#Q&A 補充說明:關於演講題目中的「道德」

謝謝你問這個問題,我好像忘記解釋為什麼題目會有「道德」。

我們今天談了滿多作品其實都碰觸到生死,我最近又正好重讀馬奎斯的《異鄉人》。馬奎斯在他短篇小說異鄉人的開頭有提到說,他夢見自己的死亡,然後他發現夢見自己的死亡這件事情對他來說,是良心對自己的質問。也就是說當你開始在思考生死的問題的時候,其實「思考生死」本身,就是良心在質問自己。那我會覺得這些作品本身,所謂「小說質問現實」,質問現實很多時候也是在質問良心。為什麼我會用道德世界,因為我覺得這些Losers、這些失敗的人、這些後來活得不像樣的人、或者是在現實的擠壓底下做出可怕的事情的人比如說殺人、自殺、拋夫棄子,這樣子的女人,其實他們都在質問自己的良心。都在質問說,為什麼這件事情我不做或是做不下去。

然後我也會覺得說,當小說關心失敗的人的時候,他絕對也在關心說:透過這些失敗的人,我們有沒有可能找到一個新的倫理觀?那這個新的倫理觀很可能就是個新的道德世界。在我們的現實世界裡頭有非常多所謂的道德規範,這些道德規範告訴我們說人應該怎樣做人、女人應該怎麼樣做女人、男人應該怎麼樣做男人,可是偏偏我們在很多優秀的小說作品中看到的是,這些女人做不成好女人、這些男人做不成好男人、這些黑奴做不成好黑奴、甚至是說,那些被統治者就是沒有好好當一個被統治者,他們想要抵抗。他們在反抗的過程就勢必會衝撞既有的體制,這個既有的體制裡最深刻的就是道德體制。於是我們可以在這些失敗者的人生裡頭,也許可以拉出一個新的視野,讓我們去看說我們有沒有可能在這些逃亡的、死掉的、或者是殺人的、被殺的、這些敗德者之中,看到一個新的倫理或者是道德的可能性。

# Q&A 透漏:寫好第二本書但是不出版的原因

最近有一件事情蠻不避諱跟大家講的,簡單的說,我已經寫完第二本書,可是我決定不出了,目前為止我覺得我不會後悔做這個決定。因為我媽生病這件事情,讓我非常尖銳地去想,做一件事情的意義是什麼,然後我就完全無法迴避一個問題就是我其實並不想出這第二本書。原因滿複雜的我現在一時半刻也說不清楚,可是我就覺得有種熱情想要把它說出來,反正我的狀態就這樣我也不太害怕被人知道。我此刻會很高興的讓大家知道我放棄了一件事情,而且我覺得那個是對的。但那不意味著我不繼續寫而是我發現我應該用別的方式講另外一個故事,而不是現在手中已經處理完的這個故事。我覺得人有時候是這樣,你有時候經歷了一些事情,像浪潮一般襲捲你,你好像經歷了一場換血,就回不去了。

(完)


剩下的Q&A紀錄保留給當天在現場的朋友們,感謝收看。

主辦:台大小說賞析社(2009)
錄音/聽打/編輯:brownshale @ 202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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