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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hk soci&comm udrg. aka: wjw/睡之 微信公眾號:「bluefloyd」&「山城碎碎念」 中大19年11月事件學生紀錄:matters帳號「11月檔案館」

留駐獨家村

11月11日,星期一,清晨大約七點半,我被窗外的警車聲吵醒。

打開窗戶一看,大半個吐露港已經明亮,對岸慈山寺的觀音像照常佇立在我的視野最中央,公路上看似來似乎與往日無異。

對於中大,五個月來,我始終有一種自相矛盾的心理:我始終覺得這個積極避世的山城會永遠這樣沒日沒夜地寂靜下去,另一方面我很早以前就有心理準備,這個被內地官媒點名批評好幾次的「暴徒大學」,終有一天會出現一場類似於攻陷戰的景況。

11日上午大約十一時,我在賽馬會研究生宿舍附近看見幾枚催淚彈從二號橋打進中大校園。大概是風向原因,我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只是速速離開。除了背著書包跑了一段山路之後有點累之外,我甚至不覺得催淚彈打進學校這件事情讓我有任何認知上的衝擊。

12日中午,我在晨興書院吃午飯時遇見朋友與院長和院長夫人在交談,遂加入他們的談話,期間,朋友說,作為高等學府,必要承擔起它的社會與政治責任,所以作為中文大學的學生,我在力所能及地幫忙;我還遇見另一位同學,10月4日那一天我們上課的時候得知「蒙面法」通過了,幾乎「面面相覷、無語凝噎」。

後來她給我發消息,「很需要水。」

飯後,我在百佳買了一些水和餅乾送給匆匆下山的同學,然後步行至晨興天台。

下午大概三點半左右,連綿不斷的催淚彈開始向著校內夏鼎基運動場的方向發射,我站在天台上錄影。大約一分鐘之後,催淚彈的濃煙順著風勢飄上天台。我本來還想留在天台繼續遠距離錄像,但猛吸入幾口隔著整整幾百米開外吹來的催淚彈煙霧之後,覺得臉上的皮膚、眼睛與上呼吸道都刺痛異常。

二號橋-夏鼎基運動場之間發射的催淚彈

周圍的人已經撤回晨興,我也向晨興G層衝去。

進入室內,幾乎所有人都在咳嗽。

我躺在晨興的沙發上,肺部以上的所有部位都像被火燎了一遍那樣疼,眼淚不受控制地向外溢。

暫緩片刻,我跑進善衡G層的洗手間洗臉。冷水沖了一遍,無效,還是疼。

這個時候洗手間走進來一位帶著「豬嘴」(防毒面罩)的示威者,full gear,看見我,拿出一管透明的液體,輕輕噴在我臉上;我問,二號橋那邊的同學還好嗎,她說需要幫忙,然後走出了洗手間。我用英文喊了一聲謝謝。

這時善衡G層已經有first aid station,工友說需要幫忙可以去那裡。我覺得雖然臉上的皮膚和上呼吸道還是很疼,但至少已經比剛才好很多,於是打開手機給ocamp小組的同學說,關門關窗關冷氣。

過了五分鐘左右,我走出善衡G層準備去拿留在晨興的水和文件夾,路過善衡與晨興門口那塊空地時還是覺得空氣十分刺鼻。

又在晨興留了五分鐘,打開玻璃門,發現催淚彈的味道已經沒有那麼濃,於是決定回到山頂的宿舍。那時候我覺得我必須回宿舍待著才會覺得安全,另一方面是證件都還在書包裡,如果警察進入校園搜查的話,我沒有身份證。

剛走到五旬節低座,發現一位朋友急急忙忙從善衡腳下跑上來。之前我與這位朋友在關於中國的問題上有過長達幾個小時的交談,覺得這是一位有趣而熱心的「廢青」。看見他,我驚訝又擔心,於是一時語塞,只能給他說,你小心啊;他也大概給我說,前面現在好緊急,需要幫手,需要水……他問我去哪裡,我說我返宿,他遲疑了了一下,說宿舍安全些,於是我們又匆匆在五旬節樓的橋那裡分別。

我覺得十分愧疚。他把我當成「戰友」,希望我能提供些幫助,我卻總是顧忌著自己的紅色護照所可能產生的不明後果,在他希望我能去幫忙的時候匆匆趕回宿舍。於是我只能在心裡祈禱剛才買的水已經送去需要的地方。

沿著中大出版社前的公路上山,我看見不遠處夏鼎基運動場附近冒起黑煙;繼續向上走,蒙民偉七樓的落地窗旁邊已經站滿了觀望的人;終於走到新亞貓貓們的住處,我看見一隻黑色的貓在一棵白千層下面看著我。我突然在想,今晚,中大這些貓貓們,和猴子、野豬該怎麼躲避催淚彈釋放的氣體?

從山頂的樹枝空隙之間望下去,催淚彈已經徹徹底底打進夏鼎基運動場;有幾位全副武裝的示威者好像在滅火。我繼續向宿舍走去,耳邊時不時傳來山下放催淚彈的聲音。

從新亞向夏鼎基運動場望去

回到宿舍,G層有幾位同學和樓層導師在看電視直播。

微信群裡已經回到內地和準備回內地的同學組成了一個群聊,大概有三百人左右。我的ocamp小組同學也在討論現在怎麼才能夠出校園回深圳「避難」。

我說,出於健康考慮,能走的話大家早點離開吧,因為中大的地形與性質不太像是能「速戰速決」的地方,催淚彈一旦放出第一枚,大概短時間內會持續常態化。但吸多了對身體不好。

這時,住在校外的一位學姐打來電話,問我是否安全,我才想起我好想像還沒清洗剛才暴露在催淚彈煙霧下的皮膚。

那一瞬間我突然有點憤怒。我已經很久沒有憤怒了,就算是被催淚彈嗆到眼淚直流的時候也沒有憤怒,因為我覺得終有一天這樣的事情會發生。我在想,催淚彈打進校園的時候,大多數只是在香港求學的學生可以買好高鐵票回家,但是五個月來幾千枚催淚彈打在香港人的街區、商場、居民樓,十八區皆是如此。這群人能去哪裡?

我也不知道我在對著誰憤怒,但忽然想起一句流傳得很廣的話,大概是說,憤怒的本質都來自於無能為力。

然後腦子裡莫名其妙冒出來一句話,「同呼吸、共命運」,這下催淚彈不吸也得吸了,真他媽一下成了「命運共同體」。

跟朋友們確認完去留,住在同一棟宿舍樓的朋友問我,「你走嗎?你在宿舍的話有什麼事情可以找我。」

我說我不走。

她問,為什麼不走啊。

我一下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因為我毫不懷疑的知道我是肯定不會走的,或者說因為我懶,或者說我根本不覺得需要恐懼,或者說經歷了10月1日那天的巨大反差之後我根本無法欺騙自己香港還歌舞升平——大概暫時住在深圳的話,我是不會再吸催淚煙的,但我會開著斷斷續續的VPN如同過去五個月以來其中很多天那樣沒日沒夜地看新聞。

所以我何必走。

更何況我覺得自然而然我有必要留在中大見證這一切,從第一枚催淚彈開始到一個不知會如何發生甚至不知道會不會有的結局,我必須要見證著事情的發生。既然我自認為是中大的學生,那麼在這樣一個催淚彈終於打進校園、不少平日里的同學已經在二號橋與四條柱校門守著這個校園的時候,我根本不存在概念上的「走」或者「留」,因為在這個地方才是一個順理成章、自然而然的狀態。

五月上暑課的時候我每天晚上都回去吐露港的海濱長廊散步;11月10日我與同鄉好友在二號橋上聊天,她說香港的社會氛圍讓她很難受,我說小事也很容易把人搞瘋,她說比如當天早上她被尿憋醒;一個星期之前的這個晚上,我與學姐在四條柱旁邊一間村屋的樓頂看星星,她說,這裡已經是香港為數不多沒被催淚彈污染過的地方了。

然後。

窗外消防車的警報又響了起來,我的胸口還是有點疼。

天已經完全黑了,科學院的燈光亮起。

我也拿起手機問另外一個同學,「你為什麼不走啊?」

「我和聲人啊。」

——和聲書院在後山,受到的影響比較小;當然或許還有言外之意。

那一瞬間我突然很想哈哈大笑,「我是暴大人啊!」

畢竟,我填寫過的香港家庭地址,都是「新界沙田香港中文大學」。

一切都像河流一樣發生著。我只能必須見證這一切。


19:52

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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