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崑

现代爱情的起源

现代爱情的起源:卢梭《忏悔录》(上)

即使卢梭的反对者,也不否认,卢梭是个彻头彻尾的现代人,并不属于他自己的那个时代。卢梭不像他同时代的人那样生活,反而像我们这样生活。这并不是因为,卢梭有着超前的思维,而是因为,我们现代人的世俗生活方式,根本上,就是由卢梭一手塑造的。换句话说,我们每个人,都在模仿卢梭去生活。可是,这怎么可能?

卢梭的《忏悔录》分上下两部,实际上,分别处理了卢梭最为看重的两大主题:爱与友谊。我们要追问的是,通过爱与友谊,卢梭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了现代人的生活?

要知道,在卢梭以前,爱是神的事情,不是人力所能及的,正如《圣经新约》的《约翰福音》中所说的,“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在经历上千年基督教教化的欧洲大陆,在人们的观念里,只有神才懂得爱,人作为神的造物,并不懂得什么是真爱。所以,人们只能到教会中去感受神的爱,离开了教会,爱就不再存在。在那样一种信仰氛围中,世俗生活中的爱,是不可想象的。

是卢梭,在对华伦夫人的爱中,升华了自己,区分出了两种爱,即依赖于他人回应的自私之爱(amour-propre),和与他人无关的自我真正的爱(amour de soi),由此发现了什么是人间真爱。可以说,正是卢梭思想的这一历史性突破,把神的爱带到了人间。从此以后,“爱”才可能进入现代普通人的世俗生活。

卢梭被称为“浪漫主义之父”。那浪漫主义一词的“浪漫”又是指什么?尽管许多学者认为难以定义,甚至越说越说不清,但如果我们真正回到《忏悔录》中来,在浪漫主义之父的自传中,在他紧扣爱之主题的思想冲突中,不难总结出一个全新定义,以涵盖各种争议,即:由来从事以前只有才能做的事,就叫做浪漫。

《忏悔录》的上部共有六卷,讲述了卢梭从出生到思想形成期的经历,六卷书围绕着一个主题展开,这就是:爱。

其中,第一卷是卢梭十六岁之前的故事,我们可以称之为童年时代,第二卷专写十六岁那一年,那是他与华伦夫人相遇的那一年,第三第四卷讲述卢梭在成为华伦夫人的情人之前的成长经历,第五第六卷两人陷入爱河,卢梭在对华伦夫人痛苦的爱中,最终取得了思想突破,上部书达到其高潮的同时,现代爱情观念,首次在人类历史上出现了。

卢梭称华伦夫人为“妈妈”,名义上是为华伦夫人所收养。可想而知,这样一种恋情,当属不伦之恋,不可能轻易为世人所理解和宽容。为此,从第一卷开始,卢梭就为他独特爱情辩护。那时,华伦夫人还远没出场,卢梭是从自己父母幼年说起的,卢梭反复强调的是,他父亲从小就是个情种,他母亲也从小就是个情种,且还在十岁以前,两个小伙伴就已经形影不离了。所以,早在让-雅克卢梭被孕育之前,他就已经被注定是个情种了!

1712年6月28日,让-雅克卢梭出生于日内瓦,几天之后,7月4日,他的母亲去世,这给他父亲带来了一生的伤痛。即使在他母亲去世四十年后,他多情父亲的哀伤依然没有减弱。卢梭十岁的时候,父亲因为一场官司,选择离开日内瓦,他被委托给亲戚抚养。将近十六岁时,一次在城外玩耍,错过了关城门时间,被关在日内瓦城外,因为不愿意受责罚,卢梭决定出走,从此告别童年时代。

卢梭一离开日内瓦,首先面对的是宗教冲突。尽管十几岁的卢梭,对此还很不敏感,他为自己获得了独立、获得了自由、自己能做自己的主人而欣慰,他幻想着进入广阔的世界大展身手,到处有人请他赴宴,财富唾手可得。

当时,日内瓦城是新教的地盘,城外却是天主教的领地。卢梭在城外转了几天,受到农民的热情接待,很快,他就撞到了一位天主教神甫家里。为了劝说卢梭改变信仰,这位神甫介绍卢梭到安纳西,去见新近皈依天主教的华伦夫人。

1728年4月12日,不满16岁的卢梭第一次见到华伦夫人,那位未来思想家卢梭的缔造者。华伦夫人卓越的风姿,一下子就迷住了卢梭。那一天的场景,即使到了暮年,卢梭回忆起来依然十分动情:“这一天,是1728年圣枝主日。我跑步去追她;我看见她了,我走到她身边,对她说……我永远记得我和她那次见面的地方,后来我曾多次去把我的眼泪洒在那里,并亲吻那里的土地。我真想用一道金栏杆把那块幸福的地方围起来,让全世界的人都来瞻仰它!我深信,无论是谁,只要他一贯敬重纪念人类得救的建筑物,到了这里都会顶礼膜拜的。”

把这次相遇,标榜为人类得救,是否过于夸张呢?1928年,在卢梭与华伦夫人相遇二百周年的时候,后人真的用一道金色的栏杆,围起了那一块相遇之地,供人瞻仰。可见,卢梭这一论断,还是有人信服的。如果说,现代性是以人们在“个体”意义上理解自身为标志的,那么,后现代的任务就是人们试图在“个体”的基础上建立“个体”的联合体:“整体”。如同现代以“个体”为标志,后现代以“整体”为标志,相应的,“爱”与“友谊”恰是卢梭的两个主题。卢梭让现代人在自我真正的爱中,找到作为个体的自己,又试图在他全新创想的友谊中,建立个体的联合体。所以,卢梭既是现代生活的实现者,又是后现代的奠基者,其思想的深彻度,不仅在同时代无人能及,甚至还代表了欧洲启蒙运动的顶峰。而这一切,都是从卢梭与华伦夫人的相遇开始的。在这个意义上,卢梭与华伦夫人的这一相遇,确是拯救现代人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华伦夫人是一位非常有思想的贵族女性。当时,华伦夫人28岁,已经摆脱了不幸福的婚姻,独居在安纳西,靠着一位天主教徒国王馈赠的年金生活。没有悬念,慈爱善良的华伦夫人收留了卢梭。她为卢梭着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的未来。华伦夫人希望卢梭能在教会找到一份工作,于是通过教会,把他送到了今天意大利的都灵。

一到都灵,卢梭就进了宗教教养院,这是为了让他这个异教徒能“洗心革面”而强制进行的“教养”。前面我们提到过,少年卢梭开始对宗教冲突并不敏感。象他自己说的,他是为了混饭吃,才入天主教的。可是这次一进教养院,身后的大铁门马上就被关上,锁了起来。这让卢梭有了强迫感,察觉自由受到了威胁。直到这个时候,卢梭才认真思考宗教问题。他的父母都是日内瓦公民,信奉加尔文宗新教,自然,卢梭从小就是新教徒。如今严峻的现实突然让他感觉到,无论哪一个宗教,一旦加入它,就背叛了原来的宗教,在内心深处就欺骗了圣灵,应该收到谴责。这让他深感不安,但是后悔已经晚了,他又没有足够的勇气逃出去。

在卢梭内心起于此时的宗教理解,尤其是强迫感,后来被他看作人与人之间不能逾越的边际。

在经历两个多月的“教养”之后,卢梭通过一个颇具侮辱性的仪式,皈依了天主教。在卢梭等着他们给自己一个宗教职位的时候,他们给了他二十几个法郎,就打发他出了大门。重获自由的卢梭,带着这些意外之财,在都灵城里游荡。在这里,邂逅了他一生最为心驰神往的初恋,同时也为现代爱情写下了第一条原则。

在回顾与华伦夫人之爱的时候,卢梭曾自问道:“世界上哪里有既不患得患失而又无情欲的情人?(我承认我是有情欲的)人们不是都想知道所爱的对象是不是爱他们吗?”那时,卢梭已经能斩钉截铁地回答说:“这个问题在我这一生中从未想到过要向她提出;我只问我自己是否爱她,而她也从来没有向我试探过我在这方面的态度。”

所谓患得,是说得不到的东西,想得到;所谓患失,是说得到了的东西,又怕失去。患得患失,历来是常人爱情中备受煎熬的焦虑,可是,在卢梭看来,这不是什么问题,他已经超越了这一关。卢梭是如何做到的呢?要理解这一点,就要回到卢梭在都灵时,与巴西尔太太发生的那段恋情。

有一天清晨,卢梭路过一家店铺,透过玻璃窗,见到一位“仪态大方、样子相当迷人”的女老板,不自觉中,他竟被吸引进了店铺。经过一番自荐,卢梭被女老板收留做了伙计。这位女老板叫巴西尔太太,大约大卢梭五六岁,因此应该是二十一、二岁的年纪,风华正茂。尽管卢梭难掩爱慕之情,平时眼睛不离巴西尔太太左右,但巴西尔太太不为所动,似乎是从未察觉,始终平静自持,这愈发让卢梭神魂颠倒。一个偶然的机会,卢梭进到巴西尔夫人的房间里,巴西尔夫人正背对着房门在窗前绣花,姿态优美,盘起的头发上插了几朵花,微垂的头颈露出白嫩的肌肤,卢梭不能自已,竟双膝跪在她的身后,激动地伸出双臂,卢梭以为她看不见,没想到壁炉上的镜子泄露了他的秘密。巴西尔夫人依然像往常一样平静,指指脚边的垫子示意卢梭坐下,一句话也没说。卢梭却变成了哑巴,僵在那里。患得患失的激情正充满他的身体,“既希望得到它所爱的人的垂青,又生怕惹得它所热爱的人不高兴”。巴西尔夫人这下也慌了,既不表示欢迎,也不表示拒绝,只假装没看到卢梭跪在那里,不知所措中紧盯着手中的针线活。正在这当口,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巴西尔夫人慌张之中打手势让卢梭快起来,卢梭顺势一边起身,一边握住她伸过来的手使劲亲吻了两下。关键时刻到来了,在吻第二下的时候,巴西尔夫人用柔嫩的手对准卢梭的嘴唇轻轻用力顶了一下。

对此,卢梭评介说,“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甜蜜的时刻”。尽管这次失去的机会再也没有回来,卢梭的初恋就此结束。但对卢梭来说,这次初恋,让他得到了爱情当中最珍贵的东西:爱,并一定需要得到。

许多年之后,回想起这一幕,卢梭感叹道:“今后,纵使我占有了许多女人,也抵不上我在她跟前经历的那两分钟所感到的甜蜜,尽管我连她的衣裙也没有碰一下。是的,再也没有什么享受是像我心爱的这个正派的女人给我的享受那样令人陶醉的了;能侧身在她身边,就是一种恩宠;她的手指对我所做的一个小小的动作,他的手在我的嘴唇上轻轻使劲一按:这一切都是巴西尔夫人给我的恩宠。这些小小的恩宠,今天回想起来,我依然感到心醉神迷。”

是的,这就是卢梭无法医治的浪漫癖。对巴西尔夫人的恋情,让追求完美的卢梭懂得,完美并不等于得到,也可能是得不到。正是巴西尔夫人那一微小的动作,结束了卢梭的初恋,也让他从此一生,都没有在爱情面前患得患失。

很快,巴西尔先生听到风声,从外地返家,把卢梭轰走了。之后,卢梭有时给人做仆人,有时给人做秘书,有时游手好闲,四处闲逛,期间既有做了不少荒唐坏事,也有发明说走就走的旅行方式,顺道成了现代徒步运动当仁不让的先驱。直到有一天,他终于从意大利走着走着,回到了尚贝里,离华伦夫人的家不远了。

到了这个时候,卢梭突然发现,华伦夫人已经是自己在世上唯一可以信赖的亲人,他决定不再流浪下去。当他再次进到华伦夫人家中时,后者没有任何惊奇,平静地接受了他,让他住在家里。与之前的荒诞不同,在华伦夫人母亲般的慈爱之中,卢梭又变回了一个规规矩矩,有着好行为的年轻人。他快快乐乐地生活,热爱学习,勤于思考,开始关注自己的才能。

他的兴趣广泛驳杂,即便很用心,也没有真正学到什么一技之长。期间一次外出护送任务之后,再回到安纳西,华伦夫人已经离家远游了,在那个年代,没有人能知道她的确切位置。这一年卢梭18岁,等待华伦夫人回家期间,他结交各色人等,还四处游荡旅行,增加了不少阅历。他甚至遇到一个冒充主教骗捐的骗子,跟随那人一路行骗到索勒尔的法国大使馆。被识破。法国大使念他年幼,又有写作才能,于是给他介绍一个巴黎的工作机会。卢梭“晃晃荡荡,一路步行”,用了两个星期去完成这一充满希望和幻想的愉快旅途。但现实却是未经包装的,巴黎街道又黑又窄,臭气熏天,他去拜见的人态度冷漠,夸奖他的人很多,真正帮助他的一个也没有。

卢梭在巴黎受穷挨饿,陷入困境。幸好华伦夫人知道了这些,给他寄来了路费,卢梭得以回到华伦夫人在尚贝里的家。

这是1732年,卢梭二十岁的时候。华伦夫人为卢梭找了个固定工作,做土地普查的书记员,生活相对稳定了下来。起初,卢梭用着全身心的爱,把所有时间用来陪伴妈妈,也就是华伦夫人。显然,为了能深入华伦夫人的灵魂,尚未定型的卢梭,爱华伦夫人所爱,读华伦夫人所读,过上了华伦夫人的生活方式,狂热地追逐一切他感兴趣的东西,并有生以来第一次关心国家大事,阅读报纸。他发现,“在法国人吃败仗的时候”,“被军人玷污了的法国人的荣誉,全靠法国的文学家和哲学家来挽救”。也许是钦慕法国高雅的文学,优美的文字,卢梭,这个日内瓦人,渐渐热爱上了法国。

对华伦夫人依恋越深,带给卢梭的煎熬越多。为什么呢?要知道,华伦夫人是一位很有主见的女性,对她来说,节制情欲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算不上什么美德,自然也就不需要在意。卢梭曾指出,华伦夫人“可以每天和二十个男人睡觉,也不感到良心不安;她在这方面虽有所顾忌,但她的顾忌不如她的情欲多”。卢梭知道有许多虔诚的女人在这件事情上的顾忌并不比华伦夫人多,但其间的区别在于:别人是受情欲的诱惑,而华伦夫人则是受了诡辩哲学的错误引导。

试想,谁能忍受,心爱的女人每天和二十个男人睡觉?这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但是卢梭没有办法,作为华伦夫人的养子,他不能要求华伦夫人什么。爱慕与迷恋,都是卢梭自己愿意的,不是他人强迫的,他有权不爱华伦夫人,也有权接受华伦夫人的慈爱,甚至超出慈爱更多的爱,但唯独不能限制华伦夫人对其他人的爱,因为卢梭并没有占有她。

那段时间,卢梭常常思考关于“占有”的意义。他发现,只有在自己不想占有一个女人的时候,爱才爱得最深与最真切。如果说,这只是无可奈何之下的自我安慰的话,那么,试图理解“占有”的本质内涵,搞清楚华伦夫人那套“诡辩哲学”,就可以看作积极应对了。然而以他当时的学识,与其说能理清楚,不如说所有的思索都是煎熬。也许是过度煎熬的缘故,在卢梭身上,忧郁悲伤渐渐代替了热情奔放,他的健康每况愈下。终于有一天,卢梭病倒了。他病得如此严重,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华伦夫人把注意力完全转向了卢梭,对他的照料,“比任何一个母亲照料自己的亲儿子还周到”。卢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到即使死了,自己的生命也将继续活在华伦夫人身上,于是,自己就虽死犹生了。

不难想象,在如此幸福的关爱中,卢梭渐渐活了过来。对卢梭来说,这正是他获得新生命的时刻,他成了华伦夫人的作品。正是从这个时候起,卢梭与华伦夫人成了真正的情人。

在卢梭的建议下,两人躲开城中往来的喧哗,在尚贝里城外,叫做夏梅特的山腰上,租了一座房子,搬了过去,筑起了他们的爱巢。

在夏梅特的日子,对卢梭来说,是对其“一生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的“宝贵的时期”,直到暮年,他还“无时无刻,不在回忆那段美好的时光”。卢梭认定,在夏梅特的几年,不仅是一生仅有的幸福时光,甚至唯有那时,自己才真正活过。

夏梅特的房子坐落于两座高山之间,山谷的半山腰上,相当幽静,给了卢梭和华伦夫人充分的独处空间。他们住在房子的二楼,分住两个不同的房间,从卢梭房间的窗台望出去,对面就是阿尔卑斯群山。如今,群山深处,那些终年积雪的山上,修建了一个又一个滑雪场。在法国,滑雪几乎是一项全民运动,滑雪场里总是热闹非凡,人们排着长龙,坐缆车上到山顶,在雪道上纵情一跃,让生命的激情在急速下降中得到畅快的释放。在启蒙运动以前,这种不为种族延续、而只为释放个人激情欲望的活动,是不道德的。在启蒙运动之后,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卢梭,个人的感官欲望,才被道德所承认。所以,我们今天享有五光十色的感官生活,不能不感谢卢梭。

对卢梭来说,夏梅特与世隔绝的环境,成全了他和华伦夫人彼此充分占有,但却并不能改变华伦夫人那套“诡辩哲学”。华伦夫人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只要她认定是道德的,“凡是教会规定的,她都照着做;即使没有明确的规定,她也同样去做”,但这仅限于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至于自己的社交活动、儿女私情,她认为每一个有头脑的人,都可以根据具体情况,自主决定,谈不上冒犯上帝。卢梭对此并不赞成,却又没有有效反驳的办法。对卢梭来说,华伦夫人的“诡辩哲学”,是最难解的困惑。

由于健康状况不佳,需要体力的事情,卢梭做不了,于是改用脑筋思考,走上了做学问的道路。他以为自己时日无多,反而内心平静,只愿学习到生命尽头。所幸,他活下来了。这时,卢梭即将二十五岁了,越读书,越发现自己一无所知,于是愈发勤奋热情。他阅读洛克、马勒伯朗士、莱布尼茨、笛卡儿等人的著作,很快发现,这些作者的学说总是互相冲突。起初,他拟订了个一统天下的空想,白费了不少精力,却一无所获。而后,他放弃了这种方法,发明了自己独特的学习方法。这就是,每读一个作者的著作时,他就拿定主意,完全接受并遵从作者本人的思想,既不掺入他自己的或他人的见解,也不和作者争论。就这样,卢梭先在自己的头脑中,存储下前人的思想,不管正确与否,只要论点明确就可以,等到头脑了已经存储了相当丰富和全面的论点之后,再加以比较和选择。用这种方法,通过几年的积累,卢梭渐渐可以独立思考而不求助于他人了。任何独处的时间,无论是旅途还是客栈,他都可以将脑子里储存的那些东西翻出来,反复比较和梳理,生成自己的见解。用这个方面,卢梭哪怕在树林中小憩,都有可能涌现出源源不断的原创思想。

有一次,卢梭出远门治病,待回到家里,却感到一切都变了,妈妈对他不再有激情。原来,华伦夫人耐不住寂寞,又找了一位年轻的男管家。卢梭不再是华伦夫人唯一的情人了,他不但有了竞争者,还成了第二选择。华伦夫人的诡辩哲学,终于从理念变成了现实,就发生在与卢梭的关系上。

华伦夫人平静地告诉了卢梭实情,并让卢梭明白,她对卢梭的爱,没有丝毫改变,只要她还活着,她的爱就不会结束。卢梭的一切权利和以前一样,虽然需要和别人分享,但并不会减少。华伦夫人若无其事的平静语调,简直把卢梭气疯了。

这到底是拥有还是失去?如果爱不是占有,卢梭就依然拥有华伦夫人的爱,如果爱必须占有,那么,卢梭就失去了它。这个时候,多年来,学识的积累,思想的锤炼,以及因为对华伦夫人“诡辩哲学”的困惑而产生的问题意识,在激情刺激之下,联合起来,更新了卢梭的爱情观念,实现了爱的升华。

卢梭扑倒在华伦夫人脚下,抱着她的双膝,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他激动地说,自己的爱(包括不赞成华伦夫人放纵情欲),是为了给华伦夫人获得美名,而不是要占有她。华伦夫人自己的事情,任由她自己去决定。

这就是我们今天说的,“爱她,就给她自由”。基督教的所谓“神爱世人”,正在于神给了人类最为宝贵的东西:自由。这曾经是只有神才有能力给予人的无尽大爱。当卢梭决定给心爱的人自由的时候,神的爱,就被他带到了人间。现代爱情观念,在人类文明史上,第一次出现了。

后来,卢梭在《爱弥儿》一书中,区分了“自私之爱”与“自我真正的爱”。所谓“自私之爱”,是相对于他人的爱,对他人有所求的爱,没有他人的回应,这种爱就不存在;而“自我真正的爱”,与他人无关,仅仅与自己的自由选择有关。经过卢梭阐释的“爱”,解除了人与人之间相互控制的可能,那么,以其他名义控制他人就更不被接受了。于是,人与人相互之间独立为人,没有人是他人的附庸,每个人自己做自己的主人,自由地选择、自愿地行动,没有人能占有控制他。每个人既独立于其他人,也独立于集体,包括那些以爱的名义所构建的集体,如教会。卢梭“自我真正的爱”,标志这启蒙思想的一个顶峰,这个观念,到了康德,以“自我意识”表述出来,十八世纪的欧洲启蒙运动就完成了,历史进入现代。

在所有的前现代社会,人们都不在“个体”的意义上理解自己,“个体”是不名誉的,“集体”才是道德的,大公无私才是美德。在这种观念下,人们如同羊群一样,每个人不过是类成员,一个类成员的生死没有意义,种群的延续才有意义。现代人超越了类成员,每个人的生命都同样宝贵,人之所以有了如此同样高的价值,正是因为自由。同样,“爱”让人们不再仅仅因为欲望,而结合在一起,那么,欲望就不再重要。于是,情欲、乃至各种感官享乐,对维系集体道德就不再重要,就不再是不道德的了,人人可以随意拥有,这就是我们今天的世俗生活。

卢梭,不是用形而上学的方式,而是在每个人都有的感官欲望中,在每个人都渴望的爱情之中,实现了这一突破。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卢梭是一个现代人。

作为畅销书作家的卢梭,通过他的爱情小说,将他所理解的“爱”这个主题,传递给世人。从前,只有神才可能进行的事业,而今,经由卢梭,人也能做了,浪漫主义的奠基之石,就此落成。

尽管卢梭理解到了真爱,实践起来并不容易,分寸尤其难以把握。他和华伦夫人之间,并没有因为找到真爱,而再次如胶似漆、犹如一体。正如现代人之间,彼此独立的同时,也是疏离的。事实上,“爱”可以让每个人认识自己、找到自己,却无法让人与人结合在一起,因为有他人常在的“爱”,不是真爱,仅仅是自私之爱。因此,卢梭在《忏悔录》的下册,将处理一个更为重大,对今天的世界也更具有现实意义的主题:友情。也就是托克维尔后来所说的,人与人之间相互结合的艺术。

(注释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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