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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权社会里的男人有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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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性平权,或者说女权,不是一个对身份背景容忍度很高的运动。作为被确定的现行既得利益者,男人的声音在其中常常会被先入为主地打上“居心不良”的标签。

    女权运动到今天为止,都是一个以女性为中心和主体的运动。就算是看到了不少女性受到不公正待遇的现象,甚至对社会结构性问题有了一定的认识,很多男性当然还是不情愿交出以自己为中心理解世界的视角,不愿将自己视作“腐败落后群体”的一部分。

    于是,男人们怀着对于被边缘化的不公平心情,对于女权运动颇为怠慢、不满(当然不是说这仅是唯一的理由)。或者即是是心怀同情的那部分,仍然难以彻底地加入运动中去。他们顶多是成为个“国际友人”,友善宽容地观望或者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工作。

    这是男性性别败坏的标准吗?要我说,这是人的合理诉求。当一个人被通知说:这个事不关你事,所以我们不接受你太热心;又或者是:你是我们判定有原罪的人,好好配合认罪;更有甚者,一些极端仇视男性的说法,在此就不提了。这样以来,不容得这人不心灰意懒,以至放弃。

    女人被规训成为相对的客体,已经要承受那么多痛苦,并且不断地要反抗。将平权运动完全视为一个女性中心的运动,而将男性主体彻底排除在运动之外,谁能欣然从命呢?

    换言之,这一倾向本身就有自我预言的属性。越是完全排斥男性的体验和主体视角,男性角色在平权运动中存在的意义就越为模糊。

    在“不够女权的女性”都被肆意攻击,女性联合体好似土崩瓦解的中国互联网情境里,男性主体视角可能是最不被关心的话题了。但是呢,且不说从现实层面来说男性的支持对于女权运动的成功有多重要,这种可以用来邀功的话。男性的觉醒与反抗,和女性的一样,本身就是迈向一个平权社会的必要与基础条件。进步的男性视角与觉悟不能缺位,然而他们却不被现有的女权运动所重视、接纳。

    基于这些现状,构建一个以男性体验为主体的平权话语刻不容缓。男性参与平权运动,首当其冲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需求,这样他们才能真正融入到运动中去,才能发挥积极创作的能力,让男性的声音与智慧在平权的潮流中有一席之地。而这种切身利益,和女性反抗父权的需求恰好是一致的,这才是我们由于个体之意愿团结在一起的基石。

    这样倡议基于的核心观点即是:男性的权利和自由在父权社会中被狠狠压迫了。这种压迫造成的恶果,譬如男女互相将对方视作攫取资源的道具,造成了性别的矛盾与张力。很多时候这演变成了两性的互相攻讦与对立,但是问题的实质在于宏观的父权结构。女人大可以将男人们看作是父权牢笼的铁栅栏——确实如此;但对男人来说,女人们何尝不是父权社会压在他们头上的一块块砖呢?

    总结上面的思想,我在谈论男人在父权社会中的困境和觉悟时有三个基本的出发点:

    一 女性所受的压迫和困境常常比男性更甚,但这不是忽略男性视角和体验,从而对他们在父权社会中的遭遇不闻不问的原因。

    二 男性投入平权运动的热情不需要依赖对于(他们很难切身体会的)女人境遇的同情,而可以直接生发于对父权加之男性自身的锁链的醒悟和反抗。

    三 支持女权,反抗父权的男性不需要在意女性因广泛存在的性别对立而产生的仇男话语。并不是所有女权主义者都能分得清结构和个人,能够(想到有必要去)共情男性之遭遇和经验的更是为数有限——正如她们也不被男性理解与接受一样。只要大家都怀着同样的宗旨与信念——反父权与传统——行事,彼此的理解问题以后当然好说。

    话休繁絮,下面就来详细说说男人在当今的父权社会里遭遇哪些压迫和非难吧。




    从哪里说起呢?

    下了班的男人,开车回到家门口。他静静地坐在车上点上一根烟,享受一整天来唯一只属于他自己的一小段时间。此时没有养家的压力,没有不理解他的女人的唠叨和孩子的打扰,没有工作的负担,没有在狐朋狗友面前维持面子的必要。男人可以轻松地缓一口气的功夫,只有这一会儿吧?

    为什么一个经典的父权社会中,作为家庭顶梁柱的男人会有这样委屈悲凉的处境呢。是承担家庭主要经济来源的工作压力对他来说太重了吗?是他离家庭生活(女人的世界?)太远了吗?是他的虚情假意的社交仅限于与现实利益关涉的人群,零星可以倾吐心声的知己却都天各一方,在各自的现实之中焦头烂额吗?

    如果说传统的性别角色将家庭的小空间给予女性,其中都是些乏味庸常的东西,但是尚留有些人性温存的话。那么它给予男性的是一个虽波澜壮阔,却变态冷酷的社会角斗场。“社畜”有多惨,担负整个家庭开销的男性一定是其中最累的那部分;“婚驴”有多可笑,男人心说我其实也是头向晚期资本主义出卖自己, 换一点“婚姻”或是“家庭”作为安慰的蠢驴。况且到头来那种生活也不是我过的。(男人到底从中得到了什么,我下文会说。)

    如果说父权社会许诺给女人的是童话般的甜蜜陷阱,那么它对男人则许诺了一个四处埋藏宝藏的探险旅程。“奋斗!去争取吧,赢得你应得的东西。”父权这样鼓动地说。男人在奋斗中悄悄流失了鲜活的自我,异化成一具带着爹味的僵尸。




    对于男性的困境,最明显也是人们常说的最常被提到的一点,当然就是无处不在的关于男性气质的规范,对于男人发展自我的限制与伤害。这也就是所谓的“toxic masculinity”。男人被要求一定要强硬,维持高自尊,勇于尝试,富有攻击性,即使身处绝境也要保持独立。眼泪、体贴和腼腆,即使他们身上多少都带有一些,是男人们下意识想要在自己身上消灭的特质。

    那些试图脱离父权秩序的男人们,或是发现在规范之外表达与探索自我的自由受到严重限制,或是因其对男性气质之“荣耀”的贬损,而受到格外严厉的处罚。

    这些不仅存在在表面无害但是乏味的男式格子衬衫和基础款T恤里,也存在于父权的男女对于“娘气”男人的蔑视上。女权理论将这个诠释成女性客体化(以更繁多的打扮讨好男性)以及厌女(对于女性气质的憎恶)的一种重要表现形式。这当然没错,但对于娘炮的结构性暴力有其更深层的一面:父权对于其更上位的代理人——男人的严苛规范。

    普通男人身上被长期压抑至不自知的“非男性特质”以及被强行规训出的男性特质,和一般女性被压抑与规训的女性特质体量相当,这自不必谈。男同性恋者,异装癖和有跨性别倾向的男性,在身份认同上的挣扎往往比之镜像的女性群体往往更为痛苦。因为他们所背离的正是高贵显赫的“男性身份”,因而作为父权社会所恐惧的叛徒被惩罚。

    男人将女人锁进他者的牢笼的同时,也将自己永恒地钉在主体性的华柱之上。不断生产这样的性别关系的社会过程——譬如男人之间的恐同或者贬低女人的玩笑,男人对于掌握家庭话语权和经济权的脆弱虚荣心,或者时尚或色情工业所传递的性别信号——虽然总是由男人掌握主动的。但是他们也同样强迫性地将自己放在了预先决定的角色中,不得有丝毫的偏差。

    有毒的男性气质往往以群体压迫感的形式出现,并且对于任何试图融入“主流社会”的男人带来损害。专断狭隘的价值取向,小群体的权力竞争和肤浅的攀比炫耀,对于女性的不尊重的态度。这些不禁严重损害了男人的深刻社交体验,也刻意谋划了男人可悲的孤独。




    上面所说,大体是男人如果和父权的评价体系不合而遭遇的不幸。接下来我则要着笔于服从父权的男人之可悲。

    有毒的男性气质不只约束了男性的身份表达,也为他们划定了一整套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价值取向与行为方式。要么做愚蠢自大的大家长式的主导者,要么带着卑微恭敬的心理做一个群体里的服从者。这种父权谋定的地位的差异,迫使男性在你死我活的社会资源争夺中耗尽他短暂的一生。我不知道那些享受他人艳羡眼光和地位特权的成功男士,是否忘记了他自己完全无关权力与成功的喜好,或者暗自苦恼自己拼尽一切却为了一个空虚罪恶的体制卖命。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他至少可以欣慰于,在众多男人的失意之中自己好歹“活得像个男人”。

    对于“活得像个男人”最大的奖赏,就是女人。唯有对女人完全客体化的占有中,男人才能完整地确认自己作为男性的支配地位。

    坐拥金钱与各种社会资源的男人不成比例地享有女人。而没有资本积累,靠自己竭力搏斗的普通男人,最终得到的可怜奖励是和一个同样普通的,很可能和自己没什么共同语言的女人们勉强过活。这对于广大地位不甚显赫的男性来说好似是一个苦涩的社会现实。愤世嫉俗的男人们每每指摘是女人“势力眼、绿茶婊”,仿佛发动各种心思和力量,高攀有丰富社会资源男士的那些女人们是最为道德败坏的物种。这是嫉妒还是却有其事?

    在我看来,这只是父权社会中不公平的资源交易罢了。这些令人道德激愤的女性,不过是企图用自身的女性性资本(和高性资源的假象)换取男性的社会资本而已。这种带着父权臭味的行为,刚好和男性用其主导的社会资本(的假象)交易来大量女性性资本一样令人不齿。

    父权的体系下,男人追求的不是女人本身,而是女人的性符号;女人追求的则是男人社会地位的符号。男人女人都拼劲全力武装自己,到头来挣得的不过是异化的,腐臭的彼此,这点可怜的玩意儿罢了。

    遵从父权的评价标准,女人恐惧于她的性资本会随着年龄快速贬值,而男性则惧怕自己在社会的角斗场无法翻身,成为一个可耻的失败者。我们在现实中可以看到,缘由不同的两种心理恐慌常常造成了男女各自的变态、扭曲的心理。

    这就是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下,父权社会所赋予人的性别意义。选择(或者被迫)服从这一套价值体系的男人,和选择被他们主导的女人,是一副阴阳模子刻出来的可悲的物种。

    男人对于支配地位的需求显然要在私生活里,似乎在男人对女人的性支配中才能达到本质化的完成。(这在男性向的色情文学中可见一斑。这些作品无一例外,都是以强调女人在男性支配下所得到的快感为中心。)这蔓延到男人对于自己性能力神经质一般的焦虑中。萦绕不绝的焦虑,再加上长期透支身体在社会上“打拼”惹上的一身肥油,也许要让不少男人靠伟哥才能勉强这种支配欲的闭环吧。


    父权并不是逃脱不掉的梦魇,他的统治随着社会迈入后现代而迅速瓦解。有一定独立精神和能力的现代人多少可以站出圈外,去批判这个传统。

    将一个个男性与女性从父权压制下解放出来,便是在直接消灭这一文化势力的领土,从而进一步削减它力所可及的范围——这有点像一些神魔小说的设定,神明的能力是由信徒的基数决定的。

    但是这并不是性别问题的全部。即使脱离了父权作为一种社会结构的直接掌控,我们仍然承袭了为数众多的性别偏见和歧视,它们不断再生着自身、创造着新的不公正处境。而只要性别偏见还存在着,处于优势的男性就必然受到它的束缚,就也一定要冲破阻力,支持抗争的那一方。


谈论冠姓权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

中国的性别平等与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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