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anna Recus

关于自由、道德与正义的秘密 在德国的学生,中国/世界历史研究与评论,Twitter: Joanna Recus

两群人的两个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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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这么觉得,在自己的身边,就有那么多不愿意理解你,你也无法理解他们的人?你和他们的世界是迥然不同的。

我想起中学政治课本上的一句话:”在现阶段,热爱祖国,就意味着热爱中国共产党。“我曾经不理解这句话,那时的我认为爱国不一定要爱党,我可以爱一个民主,自由的中国,而不是一个充斥着邪恶的共产党统治下的中国。

我不理解,为什么中国共产党就意味着中国,不理解为什么”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更不理解的是——周围的人明显都像我一样不理解这句话,但他们还是装作理解这句话,因为这样他们就可以在成绩单上看到优于别人的排名,从而实现他们的”人生理想“。我厌恶他们,我也厌恶他们所歌颂的那个中国共产党。

可是他们的人生理想是什么?我父亲是党员和基层干部,主持他们三百人的单位的党建和思想教育工作。他经常说,一个人要为社会做出贡献。为什么要为社会做出贡献?他回答,因为这可以向他人证明自己的价值。”你看,那些马路上的清洁工,他们为社会能创造多少价值?几乎是0。你可不要去做这种人。你要去做,受别人尊敬的人。“

我问过他,“你不是党员吗?你难道不热爱共产主义吗,在共产主义里,劳动最光荣,难道清洁工的劳动就赶不上你的劳动吗?”

他总是回答说,劳动也是有相对价值的,做一个管理人员,总比做一个干粗活的人创造的价值来得多,因为如果没有你的管理,那些人的劳动价值都是创造不出来的。所以人要好好读书,做人上人,这样“不仅仅给你自己提供了好的社会地位,还能为社会做贡献”。

我不知如何反驳他,但我的直觉觉得这是错的。我离开了我的家庭,来到国外。家里收着在大城市的几套商品房,单位房和拆迁房的房租,他自豪地跟我说,你在国外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光收房租都够你好好过一辈子的。

我对这句话感到极其奇怪,虽然他说出这话的时候一定觉得这理所应当。我不知道,为什么信仰共产主义的人会自豪地让他的儿子去做食利阶层和压迫者,压迫着那些刚进大城市的打工人们。那时我问他一句:“你是共产党员,你愿意死后将所有自己拥有的财产捐给党吗?“

他说,不。 ”我为党,为国家贡献了一辈子,难道我连把财产留给孩子的权利都没有吗?“

我哑然失笑了。我不知道,国家给他每个月的工资加上无穷无尽的油补,车补,餐补,保险之类的福利,让他做一些明显是为他自己升官发财铺路的活计,都能被他自己形容成”为国家做贡献“。

我不知道各位有没有发现,在身边有着很多这样的人:他们跟你说着一样的语言,说着一样的话,可是你懂不了他们,他们也懂不了你。但是在形式上,你们好像又是同一群人:共产党员,中国人。他们就在你们的身边,看起来也信仰你所信仰的价值观:人要去做好事。但是,他们每一个行为和说法看起来都如此不对劲。

在中学时,他们一遍一遍地背诵政治课本上的内容。他们不愿意理解那些东西——那些好像不是人说的话,而是可以给他们的成功随便利用的工具。他们只需要和别人一起竞争,去夺取这些工具。他们并不理解,也永远不想理解那些话——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制爱国敬业诚信友善。他们的内心坚硬如铁,他们永远信奉着一个普世价值观:落后就要挨打,弱小就要灭绝。


在网上有一个美国人的反共网站提了一个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共产主义听起来如此善良,实践它的结果又是如此邪恶呢?”这真是一个具有永恒价值的问题。

难道人们不是从话语中判断话语的意思,而是从话语的结果判断话语的意思?难道当话语听起来不好的时候,人们用话语本身判断它,而当话语是善良的时候,人们却转了一个标准用话语的结果来判断它?

共产党做错了什么?

大清洗,大屠杀,大饥荒……中学时我在学校回家的公交车上读完了《定西孤儿院记事》,为那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惨象而震惊落泪。在书中,作者似乎只是扮演一个记录者的角色;面对着那样的情况,任何一个有道德的人都会保持一种失语的肃穆。

社会主义祖国高速建设,歌舞升平,在甘肃的农村,饿得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母亲将儿子送上山坡,儿子走了很远,远远地看见母亲向自己挥手,痛哭失声,知道这是他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了。这些东西在八九十年代还很多:人们讨论着这让人不知如何是好的事实,找不到答案。越到我上学的时候,人们已经在个人奋斗和成功学中麻木了,绝大部分人在弱肉强食法则的追捕下在已经几乎没有了基本的感情。

走出那个环境,走出那个人人都在用力地挤出表演笑容的环境很久之后,我才终于能放下那种四周人人为敌的恐惧,仔细地思考,到底共产主义是什么,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是什么。

有一天,我看着Youtube的《东方红》,看着视频的结尾处,1965年的孩子们吹响号角,五星红旗从人群中挥起来,开始唱《歌唱祖国》的时候,我热泪盈眶了。我从来都是一个反贼,分裂分子,港独台独东突,在别人的评价中没有任何爱国情操和民族感情的人。但那时我能感受到一种喜悦,一种希望还存在的喜悦,那是真实的感情流露,和我所见过的所有因为恐惧与欲望而表达的扭曲的情感是完全不同的。那是“祖国”的感觉。

在1965年,关于共产主义的一切答案都还是在未定之中。那些将自己投身于这理想和事业中的人们,还有着成功的希望。所以人们知道什么是祖国:祖国是他们归属的地方。而对于其他人,那些从未将自己投入其中的人,虽然也同样叫做中国人和共产党员——他们从来就没有,也不相信自己会有祖国。祖国仅仅是他们用来谋利的一个手段;他们不仅有着一个手段,还有其他很多手段可选。

毛泽东是前者的精神领袖,也是后者最有力的工具和挡箭牌。他们没有自己的话语,没有人知道他们真实的意思。他们的心中只有黑暗,恐惧和敌意。

共产主义,或者说毛泽东思想的灵魂是什么?是“相信人民”。相信“人民群众是历史的主体”,相信最普通,甚至说是最穷困的人民都有着为所有人共同创造美好生活的希望,因为旧的中国是一个许多人仗势欺人的年代。那些被欺负的人,共产党认为是好的;那些欺负人的人,共产党认为是坏的。让被欺负的人翻身做主人,共产主义社会就近在眼前了。

可是事实上,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就像作为贫农的我父亲和作为“国民党反动派”的我外公一样。我外公选择了我的父亲。他们在我的童年中,共同告诉我,”你不能做别人看不起的下层人“。

他们之中有着相通的价值观——完全不同的阶级里,有着一种完全相同的邪恶。

可是那时候,还不是共产党人的毛泽东或者列宁那些人,面对那种情况却又有什么其他的办法?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错。

为什么中国会发生如此的惨象?为什么他们的事业失败了?

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做错,而这片土地上的许多其他人做错了。共产主义者无法代那些因邪恶而命定灭亡的人获得救赎,他们的革命事业只能救赎他们自己。他们为历史赐给他们的祖国而自豪,而那些沉浸在邪恶中没有获得救赎的人,他们虽也被称为中国人或者共产党人,却与这种救赎没有任何关系。

两种人在之前好像是看得见界限,那种界限在那之前却又好像没有关系——被忽略了。直到1960年代,界限开始变得渐渐清晰,甚至到不可忍受的地步。毛泽东发动了文化大革命,并且相信需要不断地发动文化大革命。因为他想,只有无穷的作为新鲜血液的,来自被压迫阶级的义人,才能够保持革命事业的纯粹,即使这些人遭到的压迫,来自上一轮革命者。

中国的一些共产主义者曾愿意像亚伯拉罕献祭以撒一样,像那时的亚伯拉罕·林肯不得不向南方进军,发动一场他绝不愿意发动的战争一样,仅仅因上帝正确的指示而抛弃自己曾经所得到的一切。他们不像绝大部分的中国人一样,将上帝赐予的成果看作是自己的能力所应得的成就。

他们在文化大革命时几乎要实现了那个他们所看不见也预想不到的未来——将命定的命运降临在心藏邪恶的中国人身上——人与人之间无穷无尽的杀戮。另一些共产主义者为了保存起码的革命成果,终止,否定了文化大革命,这个在之前那个时代的语境中几乎有一种末日恐惧含义的词汇。那是审判。他们把人们所恐惧的,从人们身边带走了;他们不再有信心去审判这地方的人民。

文化大革命是正确的吗?是错误的吗?对毛派来说它是正确的,”要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对于我们身边千千万万对共产主义没有丝毫兴趣的人,它是错误的,因为共产主义对他们来说没有意义,他们只是想要安全地做人上人而已。

当这些人身处纯洁的人们中间时,他们会因自己的利益而离间他们,使得他们不得不自相残杀。因为这样的人大量地存在在党内,斯大林因对一些苏联干部的处置而刺杀了托洛茨基;以同样的方式,毛泽东整死了刘少奇。

但对所有人来说,它都是一个验证,验证了共产主义者的信仰是不成立的。人民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善良纯洁,反倒同他们所打倒的地主资本家们一样邪恶。他们成功了,又发现这成功是虚无。既然这个灵魂都是错的,那么在一片虚无的情况下, 共产主义者们只能绝望地维持现存的秩序。

在这之后,共产党面临第二次选择:要不要再相信一次人民,在八九六四时把权力交给人民。它不敢了。因为第一次选择向一些人证明了,人民不值得相信。很自然地,它没有把权力交给人民。


在我在国内所生活的那个年代,那个群体,人们的利己与势利,社会道德的堕落,已经到了一种恬不知耻的程度。但是,我惊奇地发现:对于他们,在毛时代与现在,都是一样的。在他们高声呼喊着毛泽东万岁的时候,他们也以一种同样的心态做着高考题,炒着房子,考着公务员,背诵着习近平谈治国理政……

所以,那些人仅仅是共产党人在信仰的真空中,相信共产党一直会在信仰真空中,而将他们原本一直相信着的丛林法则与成功学毫无廉耻地广而告之而已。或者说,用另一种方式广而告之。毫无道德的海洋似乎已经要将整片土地淹没。这无道德的海洋可以以各种方式出现,以各种面目,各种情绪,各种表演。善良的人们,都已经要么变得抑郁,要么变得精神错乱。

谁都没有了祖国。那些人在歌唱祖国的时候,其实在歌唱魔鬼。人们在阅兵时,善良的人们都只会流露出苍凉的情绪。谁愿意如此?但是历史是上帝的工作,他需要依据每个人的善恶给予公正的评断。皇帝们赎不了他们的罪,儒生士大夫们不能,共产主义者也无法赎了他们的罪。

可是会得到祖国的人终究会得到祖国,没有祖国的人终究没有祖国。创造了中国的共产主义者们会得到他们的祖国,而那些无面目,无形态的人们不会。

在世界的其他地方,情况还有些不一样。共产党的角色,在其他地方成为了美国“民主自由”解放者。但他们对待解放者的态度,还是一模一样。

他们镇压了国内的共产党,选择把罪恶掩埋起来,告诉所有人没有事了,我们会变得越来越好。在那里,不公正仍然是不公正。他们以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接近美国人,并且挑动美国人,向美国人证实共产主义者是邪恶的——而美国人根据他们提供的材料,和自己生长在美国的经历,也不得不得出共产主义是邪恶的结论。

但是这种“共产主义”——“民主自由”的斗争,在根本上是不存在的。它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他们所保护的人们分别挑动解放者们相互攻击,以挣得自己谄媚的工价。也因此,苏联从来就没有与美国爆发全面战争。维系中国的如果仍然是共产党的话——而没有共产党,中国很显然根本无法维系——同样,这种冲突从本质上也是不存在的。那么,中国只要还存在,就不会与美国爆发战争。

可是你们会认为自己是中国人而自豪吗?因为中国的强大?因为中国的领导力?因为中国的经济?因为一切看起来有利的条件和因素?

不会,你们没有资格。因为你们没有祖国。中国是共产主义者的祖国,跟你们没有关系。他们因为你们的顽劣而陷入了痛苦的虚无,但这祖国终究是他们的,不是你们的。

你们会认为谄媚就是爱国的表现?认为民族的一切都是好的?认为煽动民族仇恨,就是为祖国添砖加瓦?认为反美,就意味着爱国?

不会,你们没有资格。因为你们没有祖国。祖国是国际主义者的,是毛泽东与林肯的,是纯洁的人们的,纳粹们的祖国只有地狱。

你们和他们是两种人,你们和他们的中国是两个中国。同样,对于“资本主义世界”的人而言,那些资本家和美国解放者也是两种人,他们和美国解放者的世界也是两个世界。一个是真实存在的,一个是仅仅存在于幻想中的。等等吧,看泡沫就要破灭,看所有从上帝纯洁的儿女那里被夺走的,都要十倍地还回来。

到那时候,所有看起来分裂的都必将合一,所有看起来合一的都必将分裂。虚假的人不会再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自私的人永远无法保住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共产主义者的信仰到那时,才会最终被验证为真实的。真正的分裂,仅仅存在于两群从数千年来就一直对立的人们中间:自私的,和无私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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