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捷

特別關注政治哲學與女性主義問題。

【Matters 台北沙龍個人分享內容整理】在政治兩極化的時代下,如何重新面對他者

mattes 官方拍攝 (借圖一用)

台灣大選雖然已經完結,但競選留下的社會撕裂並不會因而消失。兩個世代的紛爭會在未來加劇還是減弱,將是所有台灣人都要面對的艱難問題。

有幸受邀參與 Matters 沙龍演講。「在不確定的時代,如何面對他者」,當初一看到這題目,便想到要講政治的兩極化問題,這不但適用於台灣的藍綠對立,也適用香港的黃藍紛爭。

眾所周知,香港藍黃對立的狀況相當嚴重。它不只發生在公共政治的場域,也廣泛出現在私人的家庭之中。家人因顏色不同而鬧翻,離家出走、趕出家門的例子多不勝數。究竟我們應該怎樣面對這麼激化的時代,可以平和地與他者溝通,共存於一地方之中,成了最迫切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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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龍之中,書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書生身為香港抗爭者,要如何與自己偏藍、政治冷感的母親溝通」,作為這問題的切入點。

在香港,我們有時會聽到「只要食過催淚彈,就會變黃」,因為只要親身經歷過警暴,就自然會站在反警暴的黃絲陣營裡。這就像香港警察的水炮車射向尖沙咀清真寺,中招的印度協會前主席毛漢就由「出席撐警集會」變成不斷遣責和投訴警方的「手足」。

但是,這例子卻沒有發生在自己的母親大人身上。有天警察在我家樓下發射催淚彈,關了窗門,毒煙還是飄進家裡,我和家人不幸中招,但母親並沒有因而變黃,她只覺得若不是黑衣人鬥事,警察不會在樓下放催淚彈。

「如果政府當初願意聽取民意,警察沒有濫暴濫權,會有今天的抗爭者嗎?」我心裡想著,只是要釐清這個因果關係並不容易,它需要很大的歷史脈絡視野。我們常常說面對社會撕裂,大家要多一點理解、互相溝通、理性對話,只是真實的場景真的像大家所說般那麼容易實現嗎?很多時候,我們連怎樣開展對話,也措手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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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政治上要與對方溝通,要面對三大難題。

第一,缺乏公民概念。書生與藍絲溝通,常常發現他們沒有像自由、平等、公平等公民概念。我的意思不是說他們的價值觀與我們不同,例如假如一個人信奉「追求自利的社會比追求平等的社會更好」,我持相反價值觀,那麼我們可以說我和該人的價值觀不同;但如果他根本沒有「平等」這個概念,在思考社會問題時從沒有想到這個概念,我們就說這人沒有公民概念。

由於上一代受到的公民教育比較少,所以他們往往缺乏公民概念。對他們來說,自由、平等、公平等公民概念只是一個詞彙,與他們生命經驗無關。溝通源自於語言,當他者缺乏了相關語言概念,溝通自然變得相當困難。

第二,人很多時不是靠「說理」而支持某個立場,他們往往是從生活經驗和情感結構去思考問題。在這次沙龍中,其中一名出色的講者慧儀提到有藍絲父母用「家庭」作為比喻,指抗爭者就像是一個子女向父母(政府)討東西,父母不給,他們就打父母一樣荒謬。

我當場用了這個例子說:如果用說理的方式反駁這種類比論證,當然很容易。但是,即使我能給出一個完美的哲學論證去反駁對方,對方很可能只會是一臉「黑人問號」,因為他們根本聽不明白。

我們應該要問,為什麼他們那麼喜歡用家庭作為政治比喻?答案很簡單,因為「家庭」是他們生活經驗中最重要的部分。這種比喻對有學識的人來說可能是不堪一撃,但在其他藍絲受眾中卻很容易直接陷到他們心中,正因為論點與他們的生活經驗相連接,符合他們的思考方式。

又譬如書生常常在想,上一代真的都是只顧著賺錢、徹頭徹尾自私自利的人嗎?很可能不是。對於上一代物質仍未那麼富裕的時期,他們的世界就是「工作勤奮賺錢養妻活兒」,這是他們那麼多年生活中累積成的生存法則,要駁倒他們用半生累積而成的生存法則又談何容易?

第三,信息差異。任何溝通都需要 common ground,例如對事實的理解需要一樣,才可能討論更宏大的價值問題。如果對同一個事件也有不同的理解,那麼溝通很難開始。就像 721 事件,假如對方相信林卓廷是帶頭搞事才造成後來白衣人打黑衣人,那麼他就很自然認為一切問題都是黃絲造成。

而很多時造就大家對事實理解的不同,甚至立場不同,皆是來自於信息差異。當一個人不斷接收與自己信息與完全不同的資訊,實在很難想像大家可以如何建立溝通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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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每一個難題都不容易解決,這正是為什麼溝通那麼困難的緣故。

對於第一和第二個難題,書生的解決方式是嘗試把公民概念與他們的生活經驗連結起來。例如我會用對方自身面對過的「職場上不公平待遇(被上司欺壓)」來說明為什麼「公平」那麼重要,為什麼現在的年青人認為社會上那麼不公平、公義。這較容易打開對方的聯想。又例如上述家庭比作政治的例子裡,書生不會直接說這個類比如何在政治學上站不住腳,而是順著這個比喻說「現在不是孩子討東西父母不給就打父母,而是孩子想要吃飯,父母不給吃飯之餘,還家暴自己的子女」。

對於信息差異的問題,只能夠盡力軟性改變他的信息渠道,也努力認識他們的信息渠道是什麼。譬如我都會用母親的手機,偷偷幫她 like 一些像立場新聞、香港獨立媒體等網頁。她喜歡看 youtube ,也會介紹一些合她口味的youtube 評論員給她看,嘗試改變她的信息渠道。

當然,以上的方法都不是萬能,甚至可以說是一些嘗試。我的母親也沒有因而變成黃絲,她仍然政治冷感。不過幸好的是至少我們的分歧減少了,她的態度也相當軟化,變成觀望態度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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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生有個朋友說了一句我認為是堪比哲學金句的說話,常常徘徊在我心中。她說:

「跟一個人對話,是跟他整個人生對話。」

你準備好與他整個人生對話了嗎?你真的有這耐性聆聽與理解嗎?潔平說得好,溝通相當累人,想想我們談戀愛時,與自己的伴侶對話,實在會很疲倦。我們對伴侶、家人尚且有這耐性,但對其他人又有無這耐性?

尤其是在網絡上,我們對他者的耐性愈來愈低。我們不是把對方當成是萬惡的壞蛋,就是愚蠢的白痴。同溫層的部落思維與演算法造成的迴音室效應嚴重加劇了這個兩極現象。我們又應該怎樣拆解?

書生平日在臉書上最喜歡的就是觀看與持相反意見的人的論點。我不是去看自己的同溫層怎樣轉載和批評他們的觀點,因為這樣做只會留下先入為主的想法。我會親自去點撃看那些人的文章和論點,因為我知道這樣做才能更客觀地去檢視對方的論點。

法學家 Cass R. Sunstein 曾經說過面對兩極的立場時,我們應該要知道對方一定有些好的論點在裡頭,深入對方的論述之中找出這些最深刻的洞見,才是最合理的做法。正如蘇格拉底一樣,我們需要承認自己的無知,保持好奇心,才能真正去追求真理。這是書生一直學習和嘗試突破同溫層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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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必須要知道溝通一定有其極限。面對「他者」基本上有兩個進路,一是把「他者」納入其中,變成「我們」。一是接受「他者」的存在,容許差異。

我們不要幻想溝通一定能夠帶來「同化」。在社會之中,一定存在著和我們意見、想法、價值觀不同的人。這正是「多元社會」的基本定義。

當社會上存在著大量與我們意見不同的人,究竟如何可以大家健康和諧地生活在同一地方之中?這正是當代政治難題之一,我們仍然在學習和理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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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龍完結之後的小記】

這次沙龍來了相當多,現場近百人,而且大家都來自五湖四海不同國家。所有講者講完之後,在場的 Matters 朋友問了不少問題,例如「民主是否只是一人一票」、「總結一下台灣觀選的看法」。現場討論氣氛相當熱烈。

我主要就「民主是否只是一人一票」回應了很詳盡的答案,潔平笑說我都快把這次活動變成政治哲學課了,哈哈。我在想,如果真有機會講「民主」的政治哲學課,也是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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