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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回顧.和你抗爭我很愉快】這時代一點都不愉快,但我們用溫柔守住彼此僅餘的快樂

每當我們提到反送中,彷彿只有痛苦、創傷、無力、悲傷的記憶與感受,因此我們即使不敢忘記,也難以啟齒,生怕回憶歷史會勾起彼此更大的傷痛。「痛苦」彷彿成為香港人「共同體」的核心要素,正如梁繼平所言,「唯有當我們能夠將他人的痛苦,視之為自己的痛苦;將他人所作的犧牲,視之為是為自己而作的犧牲,並且將每一場抗爭都看作是對前人付出的肯定和追認,真正的共同體才能夠成立」。但連結香港人真的只有「痛苦」嗎?

每當我們提到反送中,彷彿只有痛苦、創傷、無力、悲傷的記憶與感受,因此我們即使不敢忘記,也難以啟齒,生怕回憶歷史會勾起彼此更大的傷痛。

「痛苦」彷彿成為香港人「共同體」的核心要素,正如梁繼平所言,「唯有當我們能夠將他人的痛苦,視之為自己的痛苦;將他人所作的犧牲,視之為是為自己而作的犧牲,並且將每一場抗爭都看作是對前人付出的肯定和追認,真正的共同體才能夠成立」。

但連結香港人真的只有「痛苦」嗎?這是書生最近不斷反思的問題,直至一次偶然機會,看到一名網友貼出曾廣為流傳的文宣圖「和你抗爭我很愉快」,並在帖中指這場運動其實不是只有創傷的回憶,還有很多開心、搞笑的片段,這些片段令我們更有投入感,更有歸屬感。

這不禁令我靈光一閃。的確,若果整場運動只有無盡的痛苦和創傷,為什麼香港仍然有那麼大動力,前仆後繼參與這場運動?這股集齊數百萬人計,維持至少兩年的力量,不可能只盛載著痛苦或內疚等負面情緒能量,否則它早已崩塌掉。一定,一定有某種正面能量,支持我們行動,正如「和你抗爭我很愉快」這個牆圖之所以特別具感染力,一定是它與我們產生某種相當重要的共鳴。

但這是一種怎樣的「愉快」?書生就著這個問題,問了身邊的手足與朋友,希望瞭解大家怎麼看。結果大多數人似乎都認為這種「愉快」不是虛假,就是刺耳。

「虛假」的位在,面對嚴峻暴力的鎮壓,很多人都承受著莫大的痛苦,即使有過所謂快樂的片段,也不過是瑣碎且無足輕重的瞬間感覺;「刺耳」的位在,運動應該是嚴肅認真、很多人犧牲了很多東西,甚至生命;因此,在這運動裡說自己「曾感到愉快」,不只對犧牲者和受難者的冒犯與不敬,也彷彿把運動變成一場遊戲,即所謂「嘉年華化」。

「但這種運動應該多多少少有些令我們會心微笑,甚至溫暖愉快的回憶?」,我說,例如 8.6 尖沙嘴雷射激光晚會,香港人曾經在當晚以歡笑聲援方仲賢,又譬如發夢時齊上齊落的 teamwork,手足之間的開玩笑或自嘲,也曾令很多充滿危險與恐懼氣息的街頭,變得有著放鬆與齊笑的時候。當書生經過各區貼滿 memo 紙與文宣的連儂牆,總會會心微笑,這應該不只是連儂牆感予的審美快樂,還有某種 we connect、共同赴湯蹈火的滿足感;難道這些快樂都是虛假?

人類的心理機制很有趣。如哲學家邊沁所言,人類的天性是避苦求樂,但我們同時又對「快樂」相當苛刻——快樂的感覺總是稍瞬即逝;可是,痛苦卻不同,人類的痛苦與大多數動物最大的分別是會隨著記憶而累積,記憶令痛苦變得更加巨大,但記憶通常不留快樂,於是我們常常忘記曾經擁有的快樂,而只讓痛苦折磨自己。這種苦樂的「不對稱性」,令我們很容易覺得痛苦和創傷才是「真實」,快樂卻只是「空中樓閣」。

的確,這場運動大多數時候我們都不愉快,這是無容置疑的。提出我們曾經也有過快樂的時光,意義是什麼?這是個很好也很難回答的問題。書生想弄清楚的是,假如快樂曾經佔據這場運動一定位置,那麼我們因為什麼而感到快樂或滿足,這些快樂與滿足又給予我們什麼意義。

有人可能說,抗爭是嚴肅的運動,我們走出來不是為了快樂,而是為了某種理想奮鬥血拼。因此,即使有過愉快時光,這些快樂也不過是一種偶然的副產品,既不是運動核心要素,也不為運動帶來什麼。

沒錯,沒有人是為了開心而走出來,但其實人類做很多事情都不是為了快樂;相反,假如以快樂作為目標而行動,通常最後反而會招致失落感,甚至不快樂,哲學家把這種矛盾稱為「享樂悖論」。因此,快樂本來就是行動的副產品,這一點也不足為奇,關鍵是我們為什麼而行動、假如行動產生某種滿足感與快樂時,這種滿足感與快樂是什麼。

「和你抗爭我很愉快」這八個字,似乎早已揭示了答案。我們在運動中最大的快樂,是因為「和你抗爭」、「我們一起抗爭」的強烈投入感、團結感與滿足感。金鐘雷射激光晚會之所以令香港人歡笑,不只是因為這種活動形式「好玩」,更因為它聚集了本來彼此陌生的大家,共同為手足聲援、嘲笑政權荒謬的檢控。這種感染力,甚至令沒有身赴現場的多數香港人,通過畫面也能夠感受到香港人如何同心同在。

不只是參與或見證這類大型活動、街頭小隊的共同行動,才能獲得這種滿足感。即使是最細微的對話與自嘲,也能產生一樣的效果。 18 區人鏈「和你拖」活動,不只為很多人帶來了難忘而無比的感動,其中一些看來「很鳩」、無聊瑣碎的小故事,例如物件由九龍西傳到九龍東、男女害羞不敢拖手,在網絡傳播後,都令很多人會心微笑。

的確,這些愉快稍瞬即逝,在運動中看起來無關痛癢,但書生相信這些一個個令人會心微笑的小事,是不知不覺地累積成我們感動、滿足與彼此理解的力量。

運動期間,書生朋友圈裡常笑說「要睇勇武一定要睇 TVB」,這既是自嘲也是在嘲諷 TVB,但它之所以令我和朋友感到好笑,是因為我們對 TVB 的報導手法相當理解,這種共同理解令我們一起嘲笑,同時在歡笑聲中又令我們再次確認彼此都有共同語言、記憶和想法。

就是這種「確認彼此」的共同感,令我們感到愉快。亞里士多德認為人本質上是政治動物,當人們參與公共活動時,共同體一起行動、互相回應會帶來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和你抗爭我很愉快」牆圖特別有感染力的原因,不只在於這八個字,還包括右下角「 metoo /thx 手足」的回應,它象徵了這種愉快並非只是先寫者的個人偶發感受;相反,它是具有深刻的共鳴,它既回應了對方,也打動了所有具有相同共鳴的我們。

的確,這是個不快樂的時代,甚至是一個相當痛苦的時代,但「和你抗爭」令我們連結起來,令我們感受到僅餘得來不易的快樂。

香港詩人廖偉棠曾在〈黑色,我多麽愛你黑色〉一文中,將政權與抗爭的方式作過對比,他稱政權的打壓意謂著「殘酷、暴力、血腥」,而「快樂抗爭」本身就「昭示了我們的選擇、我們與恐怖權力是兩個世界的人。」

書生不確定是否真有所謂「快樂抗爭」。我會更傾向說抗爭者的「溫柔」與政權的「殘暴」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正如日本作家川本三郎金在《我愛過的那個時代》,提到 1968 年日本學運的「時代一點都不溫柔」,但正因為時代一點都不溫柔,所以才反過來追求「溫柔」。

川本三郎說,追求「正義」的心,正是「對任何不義氣憤填膺」的「溫柔」。書生相信很多人都因為警暴而憤怒、因為對被捕者而內疚,而採取行動。這其實都是一種真切的「溫柔」,因為沒有同理與共情的溫柔,就不可能有相應的憤怒與內疚。

「和你抗爭我很愉快」這張牆圖,特別令人揪心的是,八字下方的笑笑 emoji ,眼裡流著血或淚。既笑又痛的神情,特別捕捉到我們在運動中複雜的情緒,正因為強烈的「正面能量」和「負面能量」互相碰撞,才能產生那麼巨大的政治能量和共同感。而右下角幾個字的簡單回應,則成了最溫柔的回應。

當然,抗爭手段中無疑包含了各種暴力手段,因此我們夾雜在溫柔和暴力的悖論之中,就像我們同時包含快樂與痛苦的回憶感受一樣。但「溫柔」在運動中遠比「暴力」具有本質上的優先地位,正如政權每每說我們是「暴徒」時,我們總能用「溫柔」作為反駁,暴徒會這樣幫助中催淚彈路人的嗎?暴徒會這麼善良,為了別人的苦難而哭泣的嗎?

溫柔令我們行動,令我們與殘暴的政權區別開來,它撫平了我們不少傷痛,守住我們最後的快樂與力量。

「手足,你需不需要水」,某個陌生人向另一個陌生人說。他微笑地回應:「不用了,手足,我有,你也小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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