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平

希望探索媒介的各種可能,也希望做個一輩子的記者。Matters站長。

每個人都欠自己一個come out

記得我人生中遭遇的第一次出櫃:夜晚的酒吧,好友端著酒杯,躊躇很久,仿佛要說什麼,又好像只是在自言自語,空氣曖昧著,凝固著,就這樣過了差不多兩個鐘頭。我沒有經驗,完全摸不著頭腦。他想說什麼?他是不是有心事?看起來這麼難開口,我該怎麼辦?我坐在對面,也端著酒杯,在漫長的不知所措之後,用一個笑話結束了沉默。

「你該不會要跟我表白吧?」我邊講邊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他也笑了,然後不好意思地說:「沒有。我其實想跟你說……」他又喝了一口酒:

「其實我是gay。」

「哇!」我一驚,又一喜。趕快補了一句:「你怎麼不早說!太好了!」

長達兩個小時的尷尬打破了,我們的對話,突然毫無障礙地進行了下去,一來一回,轉速越來越快。

我向來是愛聊天的人,但那一晚的神奇轉折之後,我和朋友的交流質量之突飛猛進,至今讓我印象深刻,想起來都覺得幸福。

那一晚之後的三四年裏,朋友逐漸跟更多朋友出了櫃,也包括了爸爸媽媽。個中許多曲折和血淚,同志朋友想必都可以想象。而令我難忘的,是他後來告訴我的:長大之後,他從未因為這身份而覺得有半分羞慚,外界的歧視與不公在那裡,他清楚知道這不是自己的錯;但出櫃仍令他感到非常輕鬆,因為終於「可以做回一個誠實的人,不用再說謊了」。

COME OUT。我意識到,我們忘記很久的事:come out不僅僅指涉同志的「出櫃」,而是更廣義的,給少數人以力量,給弱勢者以力量的「走出來」,堂堂正正面對外在世界。

你試過因為與眾人不同、或者知道自己所信所為之物不被周圍世界認可,而要靠說謊,在世界面前隱藏自己嗎?如果有,那一刻的你,與同志處境又有何異?

我想到了自己,每一次回到中國大陸,在故鄉的親人好友面前,小心翼翼地掩飾自己的政治立場,從不說自己在做什麼工作,不在親族面前評價中國(或者更令人沮喪的香港台灣事務)。仿佛回到家族,我就回到那個18歲以前的自己,之後的記憶、關懷、思考與身份,統統都藏起來。這樣做,當然因為我清楚,我是那個家族的「異見者」,也是主流中國社會的「異見者」。我不想引發矛盾,不想在難得聚會的幾天內,破壞氣氛,令老人不安,家長不悅,同齡人不解。這並不稀奇。有這樣經歷的,一定有很多很多人。

我相信,所有人都有機會,在自己的一生中,有過不為主流社會所容的觀念、信仰、愛好、身份。而在這一刻,你我與同志,並無本質分別。他們不是他們,他們就是我們。

這是哈維爾說的「活在真實中」。living in truth是需要勇氣的,或者更準確地說,需要一方面有辨認出真實自我的能力,用勇氣去面對與接受,更要拿出一點勤奮的力氣來處理:尼采曾把這一點剖析得更為犀利:「是什麼東西迫使一個人懼怕鄰人,隨大流地思考和行動,而不是快快樂樂做他自己呢?在少數人也許是羞愧。在大多數人則是懶惰的傾向。人們的懶惰甚於怯懦,他們恰恰最懼怕絕對的真誠和坦白可能加於他們的負擔。」

堂堂正正面對外在世界,需要外在世界越來越包容,讓「堂堂正正」的代價不那麼嚴酷,這需要戰爭年代的抗爭;在外在世界變得寬容之後,繼續堅持保有真實的自己,這需要和平年代的自主。都不容易的。其實,我們每個人都欠自己一個come out。

記於2019517同志婚姻法案在台灣正式通過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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