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平

希望探索媒介的各種可能,也希望做個一輩子的記者。Matters站長。

在2017年的最後一天,呼應茨威格

謝謝@朱玉 分享的茨威格《心靈的焦灼》,雖然你有意避開了「史詩」敘事,避開了被放入這個框框的《昨日世界》(冤枉啊),但在你選擇的小說與文學裏,在茨威格筆下,那些能看見常人生活樣子的歐洲故事裏,「卑微個體的精神力量」仍然「威威堂堂」地站立出來。如你所highlight的「力量感」,恰因這種力量感,每個常人的故事都成了史詩。

摘引一些朱玉的點評:

  • 茨威格探讨的,主要还是一个道德问题,真正的同情心,真正的道德认知,是知行合一的,它的概念里面,逻辑地包含着行为的向度。
  • 他有着锐利而笃定的价值判断,威威堂堂。
  • 活得像个人,就是有力的反抗。
  • 我们过分蔑视精神的价值,成王败寇,实利主义,潜移默化地,扩散到更多人的头脑,他们本来声称,要反抗这些东西。

儘管我沒有讀過《心靈的焦灼》,和@Isaac一样,《昨日的世界》也是我的至愛,但我深信,茨威格打動我們的東西,非常接近。

「活得像個人。」什麼樣是「像個人」?在茨威格那裏,若完全沒有精神力量、沒有價值堅持、在名利與時尚的潮流裏沉浮、或者更等而下之地臣服追逐權力,可能算不上真正的人。他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在第二次戰爭中躲開了希特勒的屠殺,和妻子流亡到巴西,在自由世界有不錯的物質生活保障。這時他自殺了。自殺之後三年,世界大戰就結束了。

我和朋友討論過,如果機緣巧合,命運再給他三年時間,讓他看到戰爭結束的曙光,茨威格還會自殺嗎?

當然這不會有答案。從《昨日的世界》中我感受到的是,即便戰爭結束,也攔不住他的告別。那個崇尚智慧與自由的精神故鄉的淪陷,已經令他身心大慟。他當然知道,一個世界的淪陷並不是由壞人造成的。而人類精神世界的集體探底,覆水難收。

在2017年的最後幾天談起茨威格,談起他孜孜堅持的生而為人的精神尊嚴,讓我想起今年最令我觸動的新聞:劉曉波之死。

他已坐牢八年,在這一年,因為肝癌去世,最終沒有等到自由。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個月,當局進行了一場罕見的「死亡直播」:當地醫院、醫生、政府不斷向全世界通報他的病情進展,在專業上,巨細無遺到器官如何一點點衰敗,在氛圍上,不斷放出醫生會診、病人微笑的照片。一直到海葬,挫骨揚灰,迅速、徹底。之後,開新聞發佈會,向全世界提供具有國際通訊社水準的海葬照片。

幾個月過去了,想起這場死亡,我仍然感到震撼。

並不是震撼於這個結局,而是震撼於它的過程:我們這個國度,可以把「像個人」的標準,壓抑到多低,扭曲到多遠。

在官方敘事裏,劉曉波之死,盡顯人道精神:對待政治犯,中國何曾有過這樣的待遇——頂級國內外醫生團隊會診,醫院專設病房看護,設立新聞發佈渠道及時通報病情,舉辦追悼會和海葬儀式,全球新聞發佈會。如此高規格送終,仁至義盡。我相信這是他們相當程度的真心話,也是被很多圍觀群眾真心接受的理由。

他們洋洋自得於自己如何高成本維繫一具肉體的運作到最後一刻,刻意忽略的,是它如何殺死一個知識分子的自由,毀滅他的思想結晶(在海葬之後,官方沒收了劉曉波在獄中留下的所有筆記),斷絕了他與外界的所有交流。而後者,是他為人尊嚴的唯一和全部體現。

正是這樣的「高規格送終」,在看得見「人」的人眼中,成了最殘酷的精神凌遲。

權力之壞,莫過於精神降維:矮化人性,抹殺尊嚴。

這場死亡提醒我,記錄/寫作作為一種最基本的反抗,時時刻刻要記得,要恢復人性,要看到「卑微個體的精神力量」,要寫得像個人。

茨威格的力量感——一篇严重剧透的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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