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平

希望探索媒介的各種可能,也希望做個一輩子的記者。Matters站長。

哭泣的劉霞自由了,笑了

世人都認得她哭泣的臉。

自从2010年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以來,他的妻子,藝術家、詩人劉霞,就一直處於軟禁狀態。

只有很少的人,在過去這八年的漫漫時光,有機會見到劉霞。北京玉淵潭南路九号院17号楼,許多人在這裡引頸期盼,拍到的是她掛滿眼淚的悲苦表情。更多人只能聽到她的哭聲,在通信被切斷的偶爾故障中,朋友與記者的電話接通了,那一頭,是她不停歇的哭泣。身體不自由,她大哭的聲音,卻傳遍了世界:

「愛劉曉波就是重罪,就是無期徒刑。」

「他們要讓我在這兒,把曉波的刑期繼續服完。」

「這世界再沒什麼可留戀,死比活容易。」

再沒有比這更苦澀的紀念碑。

活的,愛的,流淚的,以命抵抗的,紀念碑。

劉曉波坐牢、生病、病逝,至死未能獲得自由。他死前最後的話是說給劉霞,他讓她想盡辦法走,離開中國,嘴說不出了,便用腳動,兩隻腳在病床上,不停、不停地上下走動......(來自廖亦武轉述與劉霞的短暫通話)他留給世間的最後文字,也是留給劉霞。他寫他對她的讚美和愛,是他一生的宿命,也是難以饒恕的毒藥。

這些文字寫在他從監獄隨身帶出的日記本上。

據曉波好友說,他生病之後,從獄中帶出數以箱計的日記與手稿,它們都是這八年來他不停歇思考的記錄與見證。而在劉曉波被海葬的當天,當局就從劉霞手中,將所有手稿強行「搶」走,片紙不留。

什麼痕跡都沒有留下。

我常常在想,這是否是劉霞在無盡的黑暗中堅持下去的最後原因,「把曉波的刑期服完」,是相對於禁制他們的政權來說,也是相對於記憶與歷史。她變成了曉波身後,記錄下他們思考與愛情的一尊活字碑。

一年前的此刻,在劉曉波去世的當天深夜,他的知交好友找到正在寫報導的我,告訴我,TA有劉曉波留給劉霞最後的信。那時,官方如臨大敵、嚴密監控,沒有允許劉曉波直接對外界透露出一點點訊息。我知道這樣的陳述需要冒多大的風險。但TA直接傳來了手稿的照片,並敘述了拿到手稿的全過程,直白,堅定。

我知道,TA是希望讓公眾看到並記得,劉曉波不是如官方直播的那樣,一具逐漸失去生命的身體,也不只是寫在中國政治史上的一個符號,而是一個知識分子,有作為一個「人」的尊嚴,美,與愛。

劉霞以生命挺立的堅持,也是如此。正如她尚未出版的攝影集,以劉曉波最後文字做序的攝影集的名字:「我陪伴劉曉波的方式」。

發出此文時,我們看到,2018年7月10日上午,終於登上從北京前往柏林的國際航班,奔向自由的劉霞,在赫爾辛基轉機時,第一次在鏡頭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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