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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身處衡水中學的時候,一切其實稀鬆平常 | Epi.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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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中國內地“應試教育”的象征,衡水中學之外的人對這裡有很多迷思。我們想說的是,關於應試教育、素質教育,其實大家都是小學徒。
本期嘉賓為《和衡水中學在一起的2557天》(https://reurl.cc/QjbZbp)的作者杜萌。衡水中學(下稱衡中)一直是中國內地“應試教育”的象征符號之一,在今年9月,衡中畢業生杜萌細緻的回憶文章刊發在一個新興非虛構寫作公眾號上,獲得了10萬+的閱讀,引發了人們對應試教育的再審視。

和杜萌對談的投球手、塗色刷畢業於一所標榜“素質教育”的外國語中學。回過頭看,我們的青春期還算是自由開朗。這次和杜萌的談話是一次對“教育”的再審視,涉及許多朋友的人生,其中既有最負盛名的獎學金的獲得者,也有教育系統中的失意人。既是反思,也是辯護。教育,既關乎政策,是事理的廣袤;也關乎個人,是情緒的纖細。

小注:下文的“我”大部分是杜萌,但有時候是投球手或塗色刷,為了行文的暢通,沒有在人稱上加以區分,只是用雙引號標註了出來,具體大家可以從音頻中辨別。

音頻https://reurl.cc/KpQ3dg 

「0:00-13:52」為什麼外人覺得衡中很可怕?我恰恰是在那裡感受到了自由

當我身處衡中,一切稀鬆平常。進入大學後,我才意識到衡中是一份標籤,代表了特殊的成長模式。我發現,自己的過往經歷要被重新理解。

必須承認文化圈的反思和學生父母間,存在壁壘。我們或許誇大了知識同溫層對「高考工廠」的反思聲,卻忽略了父母的樸素願望——衡中是河北省最好的中學,所以能上衡中,當然要去。

其實,我之所以努力學習進入衡中,恰恰是嚮往衡中的寬鬆和自由。所謂“衡一是天堂,衡二是地獄”廣為流傳,成績好一點,你的自由就多一點——衡中有籃球場和游泳館,有各式各樣的社團,食堂的土豆會削皮,老師不會體罰學生,女生頭髮可以留到耳朵下,PPT上會有蝴蝶飛過的特效”。在衡中,整個天氣都開闊了,我從未如此自由。

「14:25-20:23」衡中的尖子並不是最努力的,而是最聰明的,因為大家都足夠努力了

其他學校很難通過模仿製度就模仿出衡中生態。全省最好的生源、對高考研究最豐富的老師、最接近於真題的內部模擬題……

衡中前100名的學生,在其他省或許也是前100名。這意味著,能從衡中考進清北的學生,不一定最努力,但一定最聰明。這或許駁倒了高考公平論的觀點——高考面前,人只要足夠努力,一定能獲得與之匹配的回報——然而,當所有人都努力到了極致,只能拼天賦和聰明。努力沒有用了,反而使人認清自我學力的上限。

如果進入衡中前,我早點意識到“自己不是最聰明的那個人”,我會做出不一樣的人生選擇。

但我後來發現,最厲害的學生,或者說習慣靠才智“走捷徑”的學生,進入大學後反而認為:聰明,但還能持續努力、多學習社會技能,才可能獲得更高的成就。

「20:48-35:27」教育能提供給我的,真的配得上我所遭受的苦難嗎?

按照衡中實驗班的篩選邏輯,人就應該和分數差不多的人在同一個環境中。所以大家都像害怕著火一樣,害怕掉進普通班。

因為一些陰差陽錯的選擇,我去了中國傳媒大學(下稱中傳)讀新聞。出錄取線後,我發現班上最後一名都比中傳錄取線更高。普通班的學生都能去中傳,這個事實讓我震驚到無法說話,所以到今天我還覺得自己過著次等人生。

我為了留在滾動的實驗班、為了高三所受的一切苦痛都好像喪失了意義,我白經歷了人生最痛苦的一年。

現在我回頭看,去中傳學新聞並不是錯誤,相反還非常正確且幸運。我所遺憾的是,如果提前知道不用遭受高三的苦難就能去中傳,就不會那麼努力,不會把自己逼得太用功。以至於現在我做事不敢盡全力,害怕教育的所得配不上我遭受的苦難。

今年高考期間,我回衡中做採訪,結束後想搭車,考生家長一聽說我畢業於中傳,都不願載我——如果我說自己是人大的,他們肯定會載。個人的發展選擇和既有的等級秩序產生了強烈衝突,我也有辦法活成一等人,可如何既是等級秩序中的一等人,同時又活成自己?

可是人生不和自己和解也沒辦法,也沒處找人要說法。現在我不知道恨誰,就把這件事說出來,讓大家告訴我該恨誰,讓所有人和我同仇敵愾。

「36:20-52:25 」“你想過反叛衡中嗎?”——什麼才叫反叛?

關於衡中的製度,優勝者們好像沒有反思。那些並不太優勝的人倒常有反思,不過因為不是優勝者,反思也不為人稱道,只會被說“你是為了反叛而反叛”。

如果認為逃課和不出操就是反抗,我認為是對更大議題的褻瀆。

“被獎勵吃蛋糕的人不想吃蛋糕”,這契合了反叛應有的形式,但反叛者真的明白反抗的邏輯嗎?明白反抗的是什麼嗎?反叛是,即使不知道會獲得什麼,但我明白反叛的是誰、背後的邏輯、行為的作用。然後,我仍然選擇它。

在李滄東的小說《鹿川有許多糞》裡面,女主角覺得該反抗些什麼,所以參加了學生運動,最後被開除了,她感到困惑——我並沒有很鮮明的政治態度,也並不認同學生運動,我到底為什麼要參加政治集會?

“我原以為素質教育就是自由發展,後來才明白,只是衡量標準變得越來越高級、道德、豐富、全面了。如果人的成長全部是被績效和標準所驅動,人就會為了競爭而表演;甚至,當反叛也被收編為一部分的考核標準,人們表演出諂媚的反叛。這是否已經不再是反叛?”

“時至今日,我還有「全面發展後遺症」,害怕自己最近的生活沒有過得很豐富。 ”

「52:25-59:49」“待到革命成功時,一人一個女學生。”高考結束了,可原計劃的“女學生”呢?

原先我以為,本科清華北大就一步登天了,研究生再去上個哈佛,畢業馬上年薪百萬。

我給前老闆說了這一幻想,他說這是戰士淳樸的革命精神,類似於《東方紅》的原曲,陝西民歌《白馬調》:“八路軍當兵的沒太太,待到革命成功時,呼兒嗨喲,一人一個女學生。”

我原以為,我沒有分到“女學生”,是因為自己沒有成功上清北,結果後來發現大家都沒有分到。因為這樣,我現在才逐漸敢重新和高中同學聯繫。

“朋友的媽媽,高中沒畢業、生子後離異,但早年就開了工廠,讓全家衣食無憂。2016年經濟下行,工廠倒閉,家庭破產。這位中年連續創業者、單身母親,隻身前往深圳,先是在賭場發牌掙錢,後來認識了兩個股票交易員,通過一些金融工具獲得了財富自由。在媽媽的資助下,朋友研究生階段也就讀於很好的學校(申請費和學費也比較昂貴)。至少可以說,她是個世俗意義上的‘好學生’。

但是,朋友在找工作時,經歷了劇烈的自我厭棄和懷疑,對家人說覺得自己沒有用;反而是她的家人認為能讀書是非常寶貴的經歷,以她為榮。事後我們都感到滑稽的是,她在爭吵中說‘我媽高中沒有畢業,但是也可以很厲害’,全家都無法反駁她。 ”

“教育場上的優勝者,現在也同意教育已經被工具化,並不認為智力、審美和情感的愉悅能脫離金錢與權力。所以他們‘飽讀詩書、無能狂怒’,逐漸迷失了自我價值感。”

我現在就有點這樣,家庭並不需要我這樣的孩子,更需要能回家打理家庭事業的弟弟。我是一個能證明“媽媽可以教育出成績好的小孩”的象徵,就像家裡的一塊名牌手錶。那人為什麼還要上大學呢?


拓展閱讀:一場關於精英教育選拔的論戰
這一期我們把參考文獻的主旨也寫了下來。稍對教育作研究,就會對中外學者的先行討論感到欽佩和敬畏——原來,我們的生活一直掛在歷史紡錘的命運之線的盡頭。原來,這些事他們都痛悟、建構、論辯過了,那我們為什麼還要班門弄斧地來聊天呢?研究者的思辨讓人依戀、深感引用的義務,但他們卻不甘心僅僅作為引用地址出現。 “告訴別人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吧!”這些字在大叫。所以,我們只能用呼吸去溫暖這些動輒30多頁、頑固的、岩漿般的論文。在片尾,如默片般加速呈現思想的進程。

反方——

林小英(2019). 素質教育20年:競爭性表現主義的支配及反思. 北京大學教育評論

研究的分析邏輯主要來源於福柯對於權力凝視的反思。 2006年,以政策問責推行的“素質教育”,反而打開了績效化管理老師和評估教育業績的窗口。衡量人的指標或許從成績,變得更“全面發展化”了、或者更“道德”了;然而,競爭以博得認可的本質沒有改變。過去,愛出風頭被人警惕,如今,誇誇其談是成功標本;那些無法被表現出的能力,譬如自我反思和內在省察,則無法被識別。

Astra Taylor: The Unschooled Life (2019) 紀錄片

Astra Taylor在家自學到14歲,後進入高中,並考取美國常春藤大學。她認為,能出現在常春藤大學開學典禮上的學生,不是因為他們最棒,而是因為這是一群體制的追求者、認可的貪戀家。成績單上的“好”,把學習中的模糊地帶和沒有答案的問題,推到了幕後。學習過程中的懷疑不安,被成績單上最終反映的“優秀”馴服了。因此,她反對績效推動的教育評估,認為系統要相信學生的好奇心、研究能力。

William Deresiewicz (2008). The Disadvantages of an Elite Education. The American Scholar

或許可以解答為什麼“衡中是河北最寬鬆的學校”。教育優勝者獲得了文化、經濟、政治資本,掙來了活在更有道德、更溫和的環境中的機會;而在更普通的學校,學生近鄰的世界更殘酷,難有被寬容以待的餘裕。如果所有人都接受了“人能獲得的道德和尊嚴,和智力程度相關”的觀點,可能滑向對弱勢群體的屠殺。


正方——

Frank Furedi (2006). Where Have All the Intellectuals Gone? : Confronting 21st Century Philistinism. Continuum

福柯對於規訓的反思、文化相對主義的發展、民主政治下的包容心態、女權主義和懷疑主義對“理性與客觀”的批評,共同造成了當代知識分子的衰落。然而,作者認為,哲學思辨和文化生產,本就不是愉悅快樂的過程。追求知識需要紀律性和自控力,需要堅持標準和追求完美,需要冷峻地接納競爭並分析自己的錯誤,這一切都是規訓才能帶來的。

教育不應過度職業化和市場化,應允許學生探索形而上的問題、去分析自己產生的複雜情感、去感受造物界的美。人活著,不僅關乎目的的力度,也關乎情感的強度。無需闡述情感和美的價值來為其辯護,拿“有用”去拷問情感和文學的價值,從一開始就輸了。一分一秒中情感的豐盈、智識的愉悅和對美的把握,都是存在本身。

安·蘭德(2005). 致新知識分子. 新星出版社

知識是客觀的,理性是獲得客觀知識的唯一途徑。社會發展的基礎在工程學、數學等強調因果推導的學科。因此,教育和經濟都應當按照人理性的發展程度來配置資源,財富多寡證明了個人智力和社會影響力。自私自利、發展理性、競爭性創造、自由放任是商業社會最好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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