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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 | 從北大經濟系畢業後,花17年時間一條一條地治理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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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人物標本檔案

👇 (文中圖片皆為採訪現場)

本期主播:塗色刷
本期嘉賓:余劍鋒
21歲 ASK 50歲

# 人生基本信息 #

Q : 給我們講講你從上大學到現在的大概經歷吧?

余劍鋒:1991年我從北大經濟系畢業後,被分配到了國有軍工企業,但我自己後來主動離職,跑到重慶去找工作。

原因是,我不太適應也不太喜歡國有企業的工作環境和氛圍,所以自己想去闖一下新生活。在重慶的第一份工作是軟件公司的售後服務,在這兩年內我努力學習財務和計算機的知識,過程中就接觸到了註冊會計師的領域。我93年出公司,94年通過考試進入註冊會計師行業,95年應聘到目前重慶最大的一家註冊會計師事務所,從此開始了在這個領域的多年工作經歷。

90年代末到20年初,正是報業發達的時代,重慶時報,重慶商報,晨報都很發達,那時候我從報紙裡看到了大量鄉下環境污染的現狀。我很關注這些新聞,心裡感到環境問題非常嚴重,但還太缺乏足夠的人參與。

於是,02年我辭了工作,以全職志願者的身份進入到重慶一家環保組織,那時候沒有任何薪水。一年後(我那時已經成家了),由於自己家庭的經濟問題無法完全解決,我就做了兩件事,一面是和朋友共同創建了永和會計事務所,同時和朋友發起了未來家園的環保志願者團隊,關注河流的治理和發展。這個階段就是一邊做事務所,一邊持續關注環境問題。

差不多十年後,到2012年我創辦了重慶公眾河流環保文化中心,想自此專注於環境問題和社區營造。

Q : 你的本科是經濟學,上學時想到過未來會從事和專業不相關的事嗎?

余劍鋒:沒有。那時只是大概認為有意義的事就可以去做。再加上91年畢業時就業形勢很差,所以我當時覺得能找到工作、解決生存問題,達到經濟自立就行。

Q : 現在和你一起做公眾河流治理的人是怎樣一群人呢?

余劍鋒:首先是工作上的同事,因為大家要一起推動項目落實嘛。另一方面是志願者朋友。第三個群體是第一線居民,比如嘉陵江的沿江居民。他們直面所有被污染的環境問題,能和我們進行信息互動與工作互助。第四個方面是政府部門。

Q:與政府部門接觸的過程中,多年下來,你認為他們對於環保問題的態度有所轉變嗎?現在是怎樣的狀況?

余劍鋒:可以說多年來有極大的轉變。

首先是意識和觀念層面,過去一提環保,政府就拿經濟發展作為擋箭牌。現在已經不會再這樣做了,並且現在中央方面也會去提"生態文明"這樣的概念。

其次是作風。過去,我們民間組織和基層部門是對立關係,他們覺得我們總在挑刺、在和他們作對,所以對我們有敵視甚至打壓。一般來說,基層態度較差,到了中高層會好一點。我想可能是基層人員遇到的類似問題太多了,以及執法部門和污染企業之間也有很多利益糾葛。

過去有些懶政怠政到現在也有所轉變。因為我們從基層到市級部分都會去溝通,所以基層部門會知道,信息無法被完全封閉,必鬚麵對來自公眾和上級的監督。

我們現在還是會有所不滿,覺得他們的積極性和強度還不夠。但是總的來說,政府部門對於環保的態度變得更加積極了,能夠逐漸認識到民間公益組織存在的價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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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具體過程 #

Q : 做河流治理時,必然會接觸到很多當地居民。你覺得他們的態度又是怎樣?

余劍鋒:一開始,他們基本就是抱怨和指責。他們發現自己的菜地、飲水源、漁場都被污染了,肯定有諸多埋怨。而且他們對民間組織沒有信心,覺得相關部門可能官官相護,到最後老百姓的具體疾苦很難得到解決。此外,他們雖然很希望問題得到解決,也會表達自己的情緒,但真正參與起來、去做事的程度卻不高。

我們只有在這個過程中,去挖掘居民中的積極骨幹,和他們接觸,慢慢在當地形成志願者團隊和信息網絡。

Q:具體來講,治理一條河流的周期有多長?

余劍鋒:3-5年。

比如重慶南岸區的一條河流,我們最初介入時是13年,那時候沿岸企業的工業廢水沒有經過任何處理,白天黑夜都源源不斷直接排入河流,也沒有任何監管。我們介入後,首先是通盤調查,對河流生態環境做評估,寫成報告遞交到區級部門;然後針對我們認為其中的主要環境問題,比如這條河是工業污染,來做持續監督與推動。我們會親自去蹲點調查,把排污證據拿到,不斷和政府跟進信息。

除了工業廢水外,居民區的生活污水治理也有極大的問題。首先排污管網很不完善,污水從管網運輸到污水處理廠的過程中會產生洩漏;其次整個體係都缺乏管理,沒有人在意這件事,而市政與環保部門會相互推卸責任。

我們就要一直跑,趕著兩個部門來共同面對問題。

如果區級的部門不解決問題,我們就向上級反映,比如市級的環保局、市政府督查室、發改委等組織。區一級的推卸需要市級來督辦,來自上級的壓力往往是會很快起效的。當時因為我們的不斷反映,甚至導致南岸區在年度考核中因環保被扣分,最後就引起了他們的高度重視,跑來主動和我們積極溝通。

花了3、4年,最終這條河流有了根本改變。

我們關注範圍還有合川、大足、永川這些重慶市下屬的區縣。從04年起,我們開始調查沿江鄉鎮的河流污染問題,很多區縣把垃圾直接堆在河邊,不做任何處理,就等大雨下來把它們衝進河裡。我們做全面調查後,會把問題分別反映給各個區縣。

每個區縣對此的態度不同。對於毫不反應的區縣,我們會向市環保部門還有環保法庭去函,去持續溝通。由於我們的組織不具備公益訴訟資質,所以無法提起公益訴訟,但當時環保法庭願意介入,就啟動了訴前程序(即起訴前,以法庭身份,就收到的文書與相關機構進行溝通)。法庭告知企業面臨的被訴情況,敦促他們解決。

面對那些沉積了十幾年的河邊垃圾問題,還有政府會採取堆土掩蓋垃圾的做法,甚至讓民工把垃圾裝袋沉入水中。對於這些很惡劣的情況,我們會再次曝光。

總而言之,整件事就是互動過程。從完全沒有效果,到逐漸有些效果,再到得到更多方面力量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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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的心態 #

Q :像你所說,最初所做的事沒有任何起效,00年左右公益也並非普遍概念,那麼當初你如何決定要堅持下去?

余劍鋒:的確,從08年汶川地震後,公益理念才有了井噴式的爆發。

其實最初是在90年代世界婦女大會時,中國社會有了公益的概念,漸漸公益民間組織才開始出現。 90年代後誕生了環保思潮。

相對西方國家,中國社會對民間公益組織的認可程度並不高。西方世界會認為社會的正常組成需要包括大量豐富、活躍、有力量的民間組織,但中國的民間組織,初期數量很少,並且得不到認可。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沒有成效是普遍情況。

至於自己為什麼我要做這件事情,就像你要做採訪,雖然它有許多困難和麻煩,但當你面對自己認真地作出了選擇後,就會知道要去堅持。

Q : 相當於你本來也做了許多心理準備。

余劍鋒:是,有明確的心理準備。我很清楚我去做環保可能沒有成效,內部、外部都缺乏支持。又或者,即使會收穫讚揚,但是讚揚是浮在空中的,實際的困難依舊缺乏支持。又或者,得到許多讚揚卻沒有收穫成效時,會更加失望。

這些其實都還好。作為人的選擇來說,我認為正確的方向是第一位的。你能取得怎樣的成效,是個人努力加之外部環境的共同作用。但你要走什麼方向是個人選擇。

我選擇環保,就是因為中國在科技與經濟進步上成就很大,但環境生態保護可能是這個社會極欠缺的一部分。我認為去做一些欠缺的事是有價值的事。至於價值本身能達到怎樣的量度,我沒有特別考慮過,只要有一定的成效,都是有價值的。

做環保看起來沒有做事務所、創辦企業那樣有成效,但我認為價值不能單看外在規模與聲勢,也要去看它的方向。你覺得有價值就去做,在過程中努力做到最好。

Q :做公益、做環保,你身邊的家人有支持嗎?

余劍鋒:家人一開始只是容忍(笑)。他們會覺得,做環保當然是好事,可為什麼是你去做?為什麼要做犧牲的是我們這個家庭?它對我們家庭有什麼好處呢?

這是個長期磨合的過程,你只有向他們不斷表達你的堅定,加之環境問題的解決也有自身的社會效果,漸漸,他們會從忍受到接受。當然,他們仍舊會希望你有所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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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益與商業的平衡 #

Q:目前「公眾河流」組織是純公益的嗎?還是你們也會引入資本幫助運作?

余劍鋒:目前沒有引入資本,但我們的註冊方式是企業註冊。因為中國的民間公益組織需要雙重管理,需要有主管單位,再要到民政註冊。

而在中國的公益組織中,環保、法律、勞工維權這三方面是最難組織的,因為它和社會切身利益相關,容易引發社會矛盾,所以政府在這方面相當慎重。

所以我們註冊了個人獨資企業,但沒有經營項目,也能獲得政府和基金會的認可。比如重慶市環保局也會給我們環保資金支持。組織只是形式,你實際做的事是根據定位和安排來調整。

Q:目前的資金來源是基金會嗎?

余劍鋒:包括基金會的支持、合作項目、社會支持和個人投入。

拿我個人來說,我依然是會計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不過上班時間極少)。我個人收入還包括我在上市公司做獨立董事的來源——這是性價比極高的收入方式,可以用高效的方式來解決家庭經濟需求和環保投入。

Q : 可以理解為你在會計行業的積累到目前還在助力你做公益事業。

余劍鋒:是的,你說得很對。會計行業的經歷使我有資格去擔任上市公司的獨立董事,這相當於過去工作的紅利。做董事不需要太多投入,又有穩定收入。但為什麼能做到董事?又是因為過去的工作積累。

Q : 現在有許多年輕人在沒有商業事業之前先有了公益熱情,會擔心自己的事業如何成長?你怎麼看一上來直接做公益和有了積累了再做這兩種方式?

余劍鋒:只能說我目前的方式更適合我的情況。

因為在我畢業後的成長期,缺乏成熟的公益發展環境,不可能直接去做公益和環保,所以我選擇了自身有積累後再去。但現在年輕人有更多選擇了,可以直接去公益機構,雖然薪酬比商業機構低,但有許多學習機會,能與社會方方面面的人接觸。

只不過你未來的生活方式還是會受影響。中國目前公益組織的工薪與社會認可度很低,一旦高了別人就認為你不是做公益組織。然而在西方,即使是公益組織,根據你的能力與貢獻度來衡量,你獲得的收入也可以很高。

像我的某些朋友,從名校畢業後做律師,後來他辭掉律師工作去徹底做公益。這也是他的選擇,只不過從生活角度來說比我更難。因為他缺乏了商業領域收入,全靠公益項目中的工資。但他的公益也會更徹底,更系統、更全面和有成果。對於他來說,家庭對他的支持更重要。

我們並不說公益是唯一“正確”的選擇,做商人、技術人員、管理者都是很好的選擇,公益只是其中一種。

Q : 就像你說,中國公益組織的社會認可度很低。那麼更健康的情況是不是,公益組織的薪酬反而應該比商業組織更高一點?

余劍鋒:是的,這樣其實社會更健康,公益就成為了一個專業的社會工作領域。比如如果要幫助貧困山區兒童,你一定需要專業機構的專業工作,制定專業計劃和長期投入。所以公益工作應該是未來工作的專業領域。

Q : 就像你所說,你所做的工作需要專業訓練與系統知識。但你並沒有受到過專業教育培訓,你是怎麼在工作過程中自我提升呢?

余劍鋒:你關心的話就會主動去了解和學習。學習的方法就是看書學習、在第一線學習、在和行業內人的交流中學習。這是一個學習提升自我的過程。

我想說的關鍵是,要保護好環境和自然,單靠專業知識是不夠的,要產生人類對自然的感情。我見過很多具備專業知識的專家,他們對自然卻沒有產生真正的感情聯結,面對破壞非常漠然。在這樣的情況下,知識未必能夠發揮出它的價值。

Q : 這麼多年做下來你對你所從事的領域是否擁有了更多信心?

余劍鋒:嗯,有了更多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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