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骑士

Junker Jörg

《圣灰星期三》粗译浅析|大斋期默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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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伦敦费伯与费伯出版社(Faber & Faber Limited, UK)第一版印刷的《圣灰星期三》,此出版社由乔弗里·费伯爵士(Geoffrey Faber)在1929年创立,T.S.艾略特曾担任过编辑。威廉·戈尔丁的《蝇王》及诺奖获得者石黑一雄的作品都由此出版。

《圣灰星期三》

1

Because I do not hope to turn again  

因为我不再盼望重新转身

Because I do not hope

因为我不再盼望

Because I do not hope to turn

因为我不再盼望转身

Desiring this man's gift and that man's scope

恋慕此人的恩赐和彼人的通达

I no longer strive to strive towards such things

我不再奋力为得到这些东西而争竞

(Why should the agèd eagle stretch its wings?)

(为何年迈的雄鹰仍要展翅?)

Why should I mourn

为何我要为寻常的王权

The vanished power of the usual reign?

消散的威力徒然悲伤?


Because I do not hope to know

因为我不再盼望知晓

The infirm glory of the positive hour

那确凿时光孱弱的辉煌

Because I do not think

因为我不再思想

Because I know I shall not know

因为我知道对那真正转瞬即逝的力量

The one veritable transitory power

将一无所知

Because I cannot drink

因为我无法在那群树花开,溪水潺潺之处

There, where trees flower, and springs flow, for there is nothing again

开怀畅饮,因为那里再无一物


Because I know that time is always time

因为我知道时间就是时间

And place is always and only place

地点始终是且仅仅是地点

And what is actual is actual only for one time

什么是仅此一次的

And only for one place

又仅此一处的真实

I rejoice that things are as they are and 安之若固

我为事物安之若固而欢喜

I renounce the blessèd face

我弃绝那蒙福的面庞

And renounce the voice

离弃那个声音

Because I cannot hope to turn again

因为我不能盼望重新转身

Consequently I rejoice, having to construct something

因为我欢喜,却不得不去构建

Upon which to rejoice

以求欢喜之物


And pray to God to have mercy upon us

祈求上帝垂怜我们吧

And pray that I may forget

祈求我或能忘记

These matters that with myself I too much discuss 

那些于自我之中沉吟未决

Too much explain 

强解未果之事

Because I do not hope to turn again

因为我不再盼望重新转身

Let these words answer

就以此作复吧

For what is done, not to be done again

因为已做的事,不能再做

May the judgement not be too heavy upon us

愿审判于你我不要太过沉重


Because these wings are no longer wings to fly

因为这不再是翱翔的翅膀

But merely vans to beat the air

而仅仅是拍打空气的货车

The air which is now thoroughly small and dry

那彻底渺小和干燥的空气

Smaller and dryer than the will

比意志更为渺小和干燥

Teach us to care and not to care 

教导我们顾念或不顾念

Teach us to sit still.

教导我们安然坐定


Pray for us sinners now and at the hour of our death

在现在及临终之时,为我们罪人祈求

Pray for us now and at the hour of our death.

在现在及临终之时,为我们祈求


1.

《圣灰星期三》,这不仅仅是一首诗的名字,在基督教世界的传统里,这是一个名为“大斋期”的节期开端。“大斋期”英文被称为“Lent”,源自古英语“lencten”(春季)的缩写。“大斋期”也叫“四旬期”或“预苦期”,顾名思义这个节期时长四十天,与斋戒和受苦有关。

这是一个为复活节预备的节期,在不算星期日(主日)的六周内,教会将呼召基督徒以以斋戒、施舍、克己及刻苦等方式补赎自己的罪恶,准备庆祝耶稣基督的由死复活的“逾越神迹”。之所以为此,乃是纪念《新约圣经》中,耶稣基督在接受施洗约翰的洗礼后,被圣灵带领前往旷野四十天禁食,并接受魔鬼的试探。

因此,这是一个关乎死亡和生命的节期,也是关乎欲望与节制的日子。旧世界与新世界狭路相逢,荒芜与丰盛在此相争。说回T.S.艾略特,大家熟知他,不仅因为他是1948年的诺奖获得者,更多的是因着1922年出版的长诗《荒原》。《荒原》被称为英美现代诗歌的开山之作,换言之,任何创作“不拘格式和韵律”之现代诗的文人们,都绕不过去《荒原》。

艾略特不是一个浪漫的诗人,反而更像一个圣徒。循着他诗作的轨迹,我们多少会瞥见他内心的转变及信仰的挣扎。在《荒原》发表5年后,艾略特从家族所在的“一位论”派(Unitarian)教会皈依了英国的国教——圣公会的高派礼仪教会。不久后,又将自己的国籍换为英国。

国籍的改变,意味着艾略特在政治上抛弃了以清教徒精神为根基的共和传统,转而成为一名现代意义的“保皇派”。同时,圣公会的高派礼仪教会是基督教新教里继承罗马天主教传统最多的宗派,这个传统与一位论派的争论更是能追溯到公元4世纪的亚流主义(Arianism)和亚塔那修( Athanasius)之争。

如此看来,艾略特的转变是惊人的,他仿佛是一个时代的逆行者,硬要在五彩斑斓的现代潮流中找到古典意义的心灵根基。如果说,《荒原》是现代诗歌的开山之作,那么《圣灰星期三》便是艾略特信仰转变后的第一个里程碑。

在1927年艾略特皈依英国国教之后,他陆续发表了三首诗歌,《因为我不再盼望》(Perch'io non Spero),《致意》(Salutation)以及《我们旋梯而上》(Som de l'escalina)。这三首诗成为了《圣灰星期三》的前三个部分。

2.

诗歌的第一部分,是以三句“因为我不再盼望...”为开端,这倒是与5年前(1925)发表的名作《空心人》(The hollow man)的结尾成了呼应。《空心人》的结尾如此说到:

世界就是这样告终的
世界就是这样告终的
世界就是这样告终的
不是砰的一声而是一声抽泣

艾略特仿佛早已学会了我们时下流行的表达方式,将重要的事说了三遍。与《空心人》的结尾不同的是,《圣灰星期三》却以三句“因为...”开头,这让人不禁要问,与之相关联的“为什么”在哪里?

这个“为什么”就在“转身”里,当一个人经历了信仰的更新后,那个象征着旧世界的“从前”势必成为欲与之断裂的对象。当一个新的国度、生命、世界成为我们生而为人的根本时,“转身”意味着软弱和跌倒。圣经《创世记》中,罗得带着全家逃离欲望之都、毁灭之城的所多玛,唯有妻子不顾天使的警告,在硫磺与火降临的当下,一次回头转身,便自此成为盐柱。

所多玛是欲望的代名词,这不仅仅是刺激人们性冲动的“情欲”,从更深刻的意义讲,一切驱使我们肉身欲罢不能的一切,便是你我的所多玛。艾略特的所多玛是他人的“恩赐”和“通达”,这句诗引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29首,原文为“Desiring this man's art, and that man's scope”。

艾略特将“art”改为“gift”,来表达自己所渴望的不是后天所习得的技艺,而是先天的本能。在一般的汉语语境中,“gift”多译为“天赋”,然而现代人显然已经忘记了“天赋”最本初的含义,即上天赋予。“天赋”更多时候被理解为“与生俱来的”一切,而这恰恰是一个僭妄的、骄傲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理解。因此,“恩赐”这个词便是在提醒人们,“gift”乃是基于恩典的赏赐,作为领受方的我们并没有任何可夸之处。至于“scope”,一般理解为“视野”或者“眼界”,但这显然与每个人的经历息息相关,他人的“scope”或许能成为你我一时的烛光,但无法取代漫漫黑夜中常亮的灯塔。译为“通达”乃是意译,“通达”是一种人生的境界,并非靠着“desire”便能获取。

学者裘小龙的译本中,“desire”被译为“觊觎”,这是一个传神的翻译。然而,我之所以依然选择了“恋慕”这个词,乃是考察了圣经的语境。当亚当夏娃犯罪之后,上帝对女人的惩罚,就包括“你必恋慕(desire)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在十诫中,同样写着“不可贪恋(desire)人的妻子....”。然而,desire不单单指向私欲,在新约中,“切慕(desire)属灵的恩赐”,“体贴(desire)圣灵的事”,都表达了积极的意思。可见,恋慕这个概念不仅关乎对象本身,更关乎动机。换言之,“desire”的对象是否与那至高者相关联是理解这个词语的根本。对于一个才华横溢之人,最大的试探便是落入与其相较者的“恋慕”中,上帝赐给一个人五千两银子,赐给另一个人两千,其实并无优劣分别。“恋慕”他人的恩赐乃是对造物主的僭越,而忠心才是仆人应该常常思考的东西。

英格兰诺福克郡布雷肯尼的圣尼古拉斯教堂(St Nicholas Church, Blakeney, Norfolk, England)的老鹰讲台(Eagle lectern)

诗人终于问出了两句“为什么”,“为何年迈的老鹰仍要展翅?/为何我要为寻常的王权/消散的威力徒然悲伤?”老鹰是基督教传统中一个很重要的标志。以展翅的雄鹰作为托底的讲坛,更是常见于英国国教的教堂。在基督教的艺术传统中,最早是拜占庭教会将“鹰”这个形象与使徒约翰相关联,来表达约翰所写的《约翰福音》和《启示录》带给人们那种超验的视野。在后续历史中解读,一方面,因为鹰眼可直视太阳,从而类比信徒可以坦然无惧的面对上帝之道;另一方面,藉着雄鹰的高飞,来寓意福音传遍世界的各个角落。当使徒约翰被放逐在拔摩岛上写成《启示录》时,正是一只“年迈的雄鹰”。当约翰环顾四周,当年的同道都已殉道,基督的应许仿佛看不到任何边际,自己也从年轻气盛的雷子,被磨练成一位语重心长的老头,在荒芜的海岛上,还要展翅飞向心中盼望的未来吗?或许一战后的英伦三岛,正是艾略特的拔摩岛。

福音书作者圣约翰,来自林迪斯法恩福音书(the Lindisfarne Gospels)的手稿影印,7世纪晚期

说到“寻常的王权”(usual reign),这不仅仅是一个君主制意义下的朝代更迭。哪里有阶级,哪里便有权力。我们的外在被世俗权力管辖,或许也有人身在其中管辖他人。然而,只有永远的欲望,却没有永远的权力。“伟大光荣正确”经不住病毒的肆虐,“万岁万岁万万岁”更经不住人心的诡诈。从一国之君到一家之主,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看破权力的虚无?

3.

对于诗人迫切想逃离的旧世界,肉眼看上去并非一无是处,的确有些“确凿的时光”充满辉煌,但最终不过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但是即便如此,这些手中流沙般的美好,也被一种转瞬即逝的力量把握着,而对此艾略特表达了诚实的谦卑。这是苏格拉底式的谦卑,“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一无所知”,然而,这更是所罗门式的智慧,“虚空的虚空,凡事皆为虚空”,即便“群树花开,溪水潺潺”,却依然无法成为可以把握的“真实”。

当诗人尝试去定义当下的“真实”,发现却是无能为力。身处时空之中的我们,“时空”不仅是我们身体的框架,更是思想的边界,我们无法跳出时空之外,以上帝视角来审视何谓真实。无论是“蒙福的面庞”,抑或是某种憾人的“声音”,不过是果,而非因,是由,而非缘。一个人欢喜(rejoice)的最高境界,便是圣母马丽亚的名言:“我心尊主为大;我灵以上帝我的救主为乐(rejoice in God)”。换言之,一个人若非以上帝为乐,便要自我构建一个“以求欢喜之物”。这样的自我构建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造神运动,偶像崇拜罢了。

在每年的“圣灰星期三”,教会都会引用旧约《约珥书》的经文:耶和华说:

虽然如此,你们应当禁食、哭泣、悲哀,一心归向我。你们要撕裂心肠,不撕裂衣服。归向耶和华─你们的上帝;因为他有恩典,有怜悯,不轻易发怒,有丰盛的慈爱,并且后悔不降所说的灾。

先知约珥对以色列民的呼召,关乎悔改。当年的蝗灾漫天,预示着末日的审判。除了上主垂怜,别无出路。悔改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因为“撕裂心肠”便是对自我的否定和弃绝。在这个强调活出真我的时代,这样的呼召显得十分刺耳。但艾略特深知这一点,对于一个思想者而言,真正的悔改便是在上帝面前放弃自我无休止的思辨,因为这一切不过是世俗的小学。当使徒保罗说,“旧事已过,一切都是新的了”,便是对老我的弃绝。先知约珥继续说:

“或者他转意后悔,留下余福,就是留下献给耶和华─你们神的素祭和奠祭,也未可知。” 

“也为可知”便是悔改的记号,当一个人在心底面对上帝披麻戴灰,便知道接受审判并不冤枉。当一切的侥幸心理都如草枯干,随风而去,就能明白诗人“审判于你我不要过于沉重”中,那卑微的信心,而这正是那富有怜悯者所顾念的。

“年迈的雄鹰”无法展翅,却是因着沉重的肉身。“拍打空气的货车”装载了太多并不属于我们的渴求,塞满了这个时代强加给我们的欲望。“货车”既是工业文明的产物,又是商业文明的载体,是一百年前的快递小哥,是上个世纪穿梭的繁荣,而这又恰恰是人类自我安装的沉重的羽翼。那些人模狗样的精英领袖们看见的美好未来,终将种满荒芜的野草。

然而,“空气”这个我们习以为常,理所应当的东西,却成了一个时代最伟大的教师。20世纪30年代的伦敦,显然是工业文明的中心。一座座高耸的烟囱包围了大不列颠的古都,可惜那时的英国绅士可能并没有听过“PM2.5”为何物,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20年后,终于造成1952的烟雾事件。使徒保罗曾借用希腊哲人的诗句来赞美上帝:“我们的呼吸、动作、存留都在乎祂。”除非我们将这样的智慧刻在心版上,不然人类的历史势必重蹈覆辙。如果说,一百年前肉眼不可见的“空气”,教会了艾略特顾念或不顾念的所在,安然坐定的信心,那么肉眼不可见的“病毒”于今日又教会了我们什么呢?

纽约街头被涂上圣灰十字的工作人员

“在现在及临终之时,为我们罪人祈求”,这是罗马天主教《圣母经》的结尾。“祂叫有权柄的失位,叫卑贱的升高;叫饥饿的得饱美食,叫富足的空手回去。”这马丽亚在《尊主颂》中的名句,却是现代人难以理解的谶语。《圣灰星期三》的第一部分,让我们看见时代的虚空和内心的荒芜,除了自卑毫无出路,旧世界五彩斑斓,却随风逝去,而新世界的美好,只能活在信心的花园里。

或许,读懂了这些,便能明白当我们跪上圣坛,被牧师涂在额头上的十字炭灰,向我们诉说着那亘古未变的警醒:

我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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