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凸镜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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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沙青:退到生活中,去观察更完整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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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纪录片导演沙青在社交媒体上发出其作品《在一起的时光》和《独自存在》的在线观看渠道。凹凸镜DOC联系到沙青导演,做了一期采访。以下是观影渠道:

《獨自存在》(Lone Existence)
English Subtitle:https://vimeo.com/156277862 
中文字幕:https://vimeo.com/239204861
https://pan.baidu.com/s/1jHAwXhG 提取码: kxfb
《在一起的時光》(Wellspring)
English Subtitle:https://vimeo.com/157401011
中文字幕:https://vimeo.com/239309745
https://pan.baidu.com/s/1kZQsjn2aLPh8JGkGZCMtYg 提取码: 2cgu

  凹凸专访|《独自存在》导演沙青

作者:凹凸镜DOC

编辑:张劳动、Sunny

《独自存在》剧照

2004年,沙青导演拍摄完成了《在一起的时光》, 影片讲述了从小患脑瘫痪的农村少年熙冠的故事,生命之井干涸过程时,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这是一个有明确主角,完整叙事的动人作品。

而不同于《在一起的时光》,沙青导演用《独自存在》质问、寻找自我存在的意义,通过对他人的凝视和自我的观照,以近乎“自言自语”的影像方式呈现了一种哲学性的思考。在这个剪辑的过程中,他发现透过凝视镜头里的人物,可以来认识自己,与自己对话,“此后终于可以面对内心的恐惧了。” 疫情期间,人们也或多或少地经历了隔离的状态,迷茫怀疑的状态。《独自存在》也让我们观照自己, 反思存在的状况。

作为国内最早一批的纪录片创作者,沙青仍在寻找更加宽广的表达方向。而对于如今的创作生态来说,他也相信,虽然“如今各自坚守一方,但努力的意义总会在将来显现出来的。”

本期线上共阅计划邀请大家一同观看沙青导演两部风格各异的作品:《独自存在》《在一起的时光》,并进行了邮件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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凹凸镜DOC:导演你好,感谢你在网络上放出两部片子的观看途径。免费放出两部片子的资源是出于怎样的考虑?你是如何看待线上放映和线下大荧幕观影的区别?

沙青:很多年前我曾有过这样的疑惑,在现有的作品传播体系之外还能存在其他方式吗?如果我们都认同艺术对人类的益处,不妨分出些共同资产来帮助创作者。这样至少可以部分地免除他们为谋生或推广作品所耗费的精力。再想下去,千头万绪、利弊参差的就非我所能成全啦。

而今,我们面临的现状正越加鲜明地指出,自己最初的愿望更像是个空想,一个妄想——公开艺术作品,让人们随意选取。可我依然相信,当艺术与宗教能够自由传播时,人们就会获得更为真实、更为充沛的希望与幸福。

从作者的角度来看,传播对创作的促进不容轻忽。这也是十几年来的遭遇教会我的。无偿公开作品,或许不会带来对共同境遇的改善。但此时,尚可为之。线下观影,特别是影院,通常有好的放映设备,也容易营造出观看的仪式感。线上可能会有技术、设备方面的影响,容易让我们错失一些对声音、画面等细节的领会。但影院有可能像古建一样成为瞻仰、怀旧的去处,私人观影方式正在成为主流。无论怎样,看到作品是第一位的。

《獨自存在》海报

凹凸镜DOC:第二次看《独自存在》,突然感觉像在渴的时候喝了一杯凉白开。片子里画面都是我们随处可见的场景人物,没有传统纪录片的叙事结构,这点给我很多启发。我想提问沙青老师,是什么契机想要拍一部这样的纪录片,影片呈现的风格是拍摄前就想好了?还是后期剪辑才构思出来的? 

沙青:拍第一部作品《在一起的时光》时,我意识到了一种制约——不得不跟随他们的命运而行。自己仅仅是个观察者、记录者,个人的想象无处安放。再拍新作时,完全听凭了自己的本能。寻找并拍摄的大多是有所感应的场景与面孔。这个过程断断续续持续了几年,它的整体样貌却始终像个谜。对主题的真正追索是在剪辑时开始的,对形式的确定也是在这个过程中相应地完成了。

我个人倚重剪辑多于拍摄。整个过程就像在充满雾气的房间里寻找出口。豁然开朗时可以体会到一种极致的愉悦,那正是对创作者独有的奖赏。有雾房间的形容应该是出自伯格曼。还记得当初看到他形容自己寻找出路而坠入困顿时,难掩会意地笑出来:“你也会这样吗?”。那之后我就很少为此焦虑了。因为知道,时间一定会来驱散迷雾的。

伯格曼

凹凸镜DOC:看《独自存在》时想起了维特根斯坦的一句话,“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对于导演来说,语言意味着什么。影像是不是你的一种“语言”?如果是,你觉得它在表达中是否“达意”了?

沙青:我此时能理解的语言有两种形态:日常对话,一种不必维持的、仅存于世俗生活中的沟通方式。书写文字,激活精神活动的密匙,永远充满未知性。

正是。我刚刚触碰到影像那具有不可被文字再现、转述的特质的表层,被它的神秘与深邃所吸引。此时正充满好奇,渴望知道仅仅依靠声音画面,能否准确传达出思想或意识。有时会觉得,这也许需要观者来配合——语言文字是交流判断的古老基质,如果他们在观影时肯放弃它……这很可能是无望之念。那就退回来,让影像只做它胜任的部分吧。所以,当影像表达不能达意时,我是不会坚持拒绝文字的。

《独自存在》剧照

凹凸镜DOC:这种静默的观照,不仅仅是对自身的,在《独自存在》中也有许多对“他者”的凝视,包括许多公共场所画面。自我与他人,私人与公共,想听你谈谈如何构思成片的?

沙青:仔细想了想构思过程,还是不知从何谈起。抬眼望见窗外的果树。枝条上果实正在生长,青绿的一小颗。成熟前,恐怕只有主人需要不计寒暑地守着它,直到分享收获的一刻来临。实在抱歉!还是请你相信自己的直觉吧,无论观看还是创作。我自己就是如此的。

 

凹凸镜DOC:《独自存在》呈现了一种对生命状态的思辨过程,和上一个问题相关,个人与他人、世界的张力中,我们是否能真的“独自存在”?六年过去了,现在你对与“存在”的状态是否有新的想法和理解,能否与我们分享?

沙青:我一直想要避免因作者的阐释而破坏了解读的多样性,不知后面的话会否破局。

在完成此片前,我并未意识到每个人的独立性可以如此决断。我们独自存在于世间,无论被怎样的亲密关系环绕,某些部分永远无法被彼此感知和接纳。承认它是件残酷的事,但也意味着成长。此后,我们需要重新来判定并调整与他人的关系。人类社会似乎就是由无数细小的关系集合而成的。这个庞然大物时而倾向了善或恶,时而陷入动荡或平和……那其下的个体呢,他们会如何?我准备用之后的作品做继续观察和追问。

 

凹凸镜DOC:《独自存在》的声音系统非常丰富,请问拍摄和后制的时候是如何考虑的呢?选择巴赫c小调的原因是? 

沙青:出于本能,大概是自己对声音较为敏感吧(这些年不断迁徙,只为找到一处安静居所)。声音可以承载的东西绝不亚于画面。这个片子在剪辑时,不止一次因偶遇的声音而突破了困境。巴赫的两段都是现场音。c小调是管风琴那段吧?当时碟片正好在机器里,那音乐也正好应和了我对电钻声的无谓抵抗。

 

凹凸镜DOC:我们在《在一起的时光》里看到非常朴素的伦理观,具有极大的韧性,但同时也带了很多矛盾痛苦,在拍摄过程中,你作为一个“旁观者”、“记录者”,感受如何?还有许多观众也疑问,在拍片现场时怎样克制自己的情绪?如何不让自己的凝视显得“冷漠”,但却又要保持某种距离。

沙青:我能体会甚至同步到他们的大部分情感,但肯定缺少刻骨铭心的部分(血缘关系)。人类的同理心似乎会有所保留,大概是一种自保机制吧。克制不住时我也会落泪。但手中的摄像机会赋予自己另一层意识,让人保持住相对的客观和镇定。是冷漠还是热情,取决于我们的内心。听从直觉吧。拍摄时的距离也是。

《在一起的时光》剧照

凹凸镜DOC: 在拍摄这些边缘群体或者残障人士,如何注意纪录片的伦理?

沙青:关于伦理、道德,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潜在的尺度,可能会有别于他人。信任自己的本性就好。

 

凹凸镜DOC:这两部片子风格迥异,视角也逐渐从向外转变成向内,能介绍一下你这十几年来创作的变化历程吗?

沙青:前面讲过一点拍第二部作品时的改变。现在在做剧情片,还加入了个人记忆。这是许多创作者会采用的方式,可以更直接地进入精神世界的核心。不得不强调的是,这与展示私人生活关系不大。我的创作历程并不理想。通常来说,作品的产出周期本该密集些,才不致错失每个成长期中的感悟。但我在表达方面遇到了阻碍,内外因都有。

《独自存在》带来了突破。在剪辑时我经历了生命中的觉醒,此后终于可以面对内心的恐惧了。相信这不是我个人独有的困境。

 

凹凸镜DOC:艺术创作对你的生活影响大吗?对大家来说,你一直是一位很神秘的创作者,可以谈谈你的创作和生活的关系吗?

沙青:我不是能量旺盛之人,所以要通过减少对日常生活的投入,来保证创作所需的专注。实际上,独处让人对周边事物更为敏感。也让人有更多机会退到生活场景的后方,去观察一个更为完整的世界。

 

凹凸镜DOC:作为国内最早的一批纪录片导演,您如何看待这些年国内纪录片的变化和发展?

沙青:失去了我们自己的影展后,大家鲜有往来。但我所知的作者多未放弃,虽然成片周期普遍拉长了。如今各自坚守一方,努力的意义总会在将来显现出来的。年轻作者面临的困境似乎更大,相信他们的活力会让他们更加有所作为的。

 

凹凸镜DOC: 对于年轻的纪录片创作者,你有什么建议?

沙青:相对于年龄意义上的青年人,我只是提前踏上了不久后他们就要走的路,也只是稍早一点窥探到了生活及创作中的端倪。我自己还在成长中,还在通过对经典作品的反复观看,寻找更加宽广的表达方向。所以,我不觉得自己可以提出建言。每个个体都在完成自己独特的生命进程中,对种种细节的体验无可替代。更何况这些积累起的经验就是创作者的宝库,哪怕其中饱含挫败与迷惘。

不由想起对天堂做过的假想,尽管只能基于人类的生活:那里汇聚了一切的美好,消除了所有冲突。愿望可以轻易达成,前景更是一览无余。但不知人们在这样恒定的光明中,会不会生出离开的意愿?会不会渴望再回人间,哪怕这一刻大地正被黑暗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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