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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工作者/阿潑

【TIDF】柬埔寨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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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柬埔寨之春》這部影片前幾年,我即從從事人道援助的朋友口中聽聞,洪森政府大肆開發首都金邊,卻不留給居民一點餘地,遭到迫遷的居民只好搬到路途遙遠的郊區,要不失去工作,要不就是得承擔高額的通勤費;而在這之前,我不時也從人權相關網絡裡,看到萬谷湖居民抗爭的消息…。但這些人民真實的景況,往往不會被帶入「一帶一路」、「錢進東南亞」的報導裡,即使抗爭者渴望讓全世界注意。

以「萬谷湖抗爭」為主要背景的《柬埔寨之春》這部紀錄片便成為這些聲音的載具:1993年,柬埔寨舉行第一次民主選舉,也開放自由經濟市場,但自1985年就掌權的洪森沒有放開他的權力。2006年,金邊萬谷湖畔的居民被通知,為了核發土地權狀,必須要丈量土地——自法國殖民一直到赤柬執政,土地從來不為人民所有,加上受教育者不多,不懂得自己原有的權利——不料,事後得知這塊地其實被轉租給與執政黨關係很好的企業蘇科卡(Shukaku)開發,而與居民生活相依、調節水文的萬谷湖也將被填平,他們自然起身抗爭。

在新自由主義旗幟大張的今日,這樣的故事到處都有,在台灣更不少見,而我特別想選擇這部紀錄片的原因,除了能讓觀眾看見「吳歌窟」這種觀光體驗外的柬埔寨外,也是因為這部耗費九年、蹲點六年的紀錄片並沒有歌頌抗爭者的美好,相反地,它傳遞出了一個失敗、無奈帶點絕望的感覺——我甚至在一篇報導中看到導演Chris Kelly預言,今年(2018)的選舉過程與結果,可能跟片中(2013)沒有太大差異,和尚依然在記錄、抗爭者仍會被拘捕入獄,但他還是得去觀察記錄。

聽起來,「柬埔寨之春」這個片名彷彿是諷刺——乍聽以為像西方認知裡的「阿拉伯之春」那般激昂,但A Cambodian Spring的說法,就是個有著時間性、短暫且單一的感覺。前《衛報》攝影、愛爾蘭島演Chris Kelly原只是到柬埔寨旅遊,卻迷上這個國家,認為過去黑暗暴力的歷史形塑了現在的生活,既然有這麼多影片談過去,那麼他是否該拍下「日常」呢?

於是,他擬定一個關於土地掠奪與迫遷的拍攝計畫,談了點經費,2009那年拎著攝影機就到柬埔寨,本來以為幾個訪談就能結束的短暫拍攝,卻停不了,一直拍到2015年才因「似乎該拍到的都拍到了」而開始剪接後製。也因為導演的耐性與堅持,完整記錄了這場抗爭的變化,更抓到了2013年大選衝突鎮壓的畫面與結果,這或許是拍攝初期無法料想的。

《柬埔寨之春》一開始以三個人物、兩條線進行:萬谷湖居民波芙(Toul Srey)和范妮(Tep Vanny),與在暹粒附近協助失去土地農民的僧人索法斯(Venerable Loun Sovath),由他們的視角來追索這個國家發生什麼事,而他們又如何與法律對抗,又如何尋求國際協助——可惜包含世界銀行在內,都拿柬埔寨政府沒辦法——對於這些沒受過太多教育的「地方媽媽」來說,這一切都令他們緊張或許膽怯,但為了捍衛家園,也就不算什麼,於是,我們從鏡頭中可以看到說話斷斷續續且不停喘氣的波芙,慢慢長成一個可以當眾侃侃而談,無所畏懼的女性抗爭者。

相較於其他民眾,在內戰時期被父親送到寺廟的師父索法斯,則因受過教育,而成為協助農民的角色,並成為農民的堅實依靠。在柬埔寨,僧侶的地位很高,只有宗教部與宗教警察可以懲罰和尚,普通警察無法逮捕索法斯,而這也成為他協助農民的「利器」。索法斯的想法很簡單,僧侶靠民眾供養,站在佛教立場,自然應該與人民站在一起。然而,「國家的宗教」顯然不是如此認為,他們威脅索法斯不能參與民眾抗爭,如果他繼續堅持,就要將他驅逐出寺廟,甚至剝奪他僧侶的身份。索法斯有一度膽怯,他說,自己其實沒有那麼懼怕,「正視恐懼就可以解決狀況,逃避會讓問題更嚴重」,而那是他第一次逃避,可是只有那次。

索法斯不僅只是鼓勵農民,陪伴他們,替他們找解決方法,自己也記錄一切:本來好好在田裡收割稻米的農民,只為了政府要拿走土地,無故遭到警察威嚇毆打,率先趕到醫院的索法斯立刻拿出手機紀錄存證,此後,每次出庭、每場抗爭,他都會錄影成檔,成為一個「多媒體」抗爭者。他甚至剪了很多影片,做成DVD到處分送。

第一次看這部紀錄片時,我便被索法斯的手機錄像吸引——這十年間,拜通訊設備與網路的進步,世界各角落的「革命」或「抗爭」都可以透過這種立即拍攝而傳出,許多關於社會運動的影片也都能看到這樣的元素,沒什麼技巧可言,卻樸質而真實。曾是記者的Chris Kelly自然有這種敏感度,當他在社運現場遇到索法斯時,便鎖定這個人物,想著:「拍攝一個影片記錄者一定很有趣。」也因為如此,Chris Kelly的如願地進入了抗爭的「日常」。

也因為如此,這部片子有幾個不同的影像構成:一是抗爭者的生活與行動,二是比例較小的索法斯「視角」的農民記錄,最後則是宛如轉場作用的則是萬谷湖區日夜不停的施工場景。這種長鏡頭拍攝非常精緻與專業,可以看到不論清晨、黃昏、夜晚或白天轉動挖掘的挖土機在黑色泥水上運轉,形成一種冰冷的、機械式、工業時代或說資本主義的構圖與感受,而與之相對的,則是湖邊居民的叫囂、怒罵、哭泣,臉上的鮮血以及茫然的表情。這就是與冰冷的發展呼應的「人性」。

《柬埔寨之春》著墨最多的,就是萬谷湖居民的抗爭。片子一開始,是波芙在客廳翻著照片談述抗爭的自述:「沒有什麼比團結更重要的。」這個需要養兒育女的母親不斷強調信任關係與團結,功敗垂成的影片最後,還是回到同個畫面與鏡頭--觀看兩個小時紀錄片、得知這些年的分裂內鬥與失敗後,觀眾已經知道這個客廳裡的畫面是什麼意思,而波芙還沒說完的話在最後才出現。至於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最後有什麼讓人頹然的對比與結局,就留給大家自己觀看與體會,只能說任何曾參與過類似社運活動的人,或許都對這些經歷有所體會。

因此,如同我前述所言,這不是一個講述社運英雄、明星或抗爭道理的影片,它談的或許就是「失敗」,以及,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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