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raceChan

「香港粵語片研究會」及「香港電影評論學會」成員。著有《誰是金庸小說武功第一人?》。

欣賞導演如何壓縮「時間」與「空間」營造懸疑恐怖感,才是重點——《詭老》(O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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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老》(Old,dir: M. Night Shyamalan,2021)

偏見早種,廿年難平。沙也馬蘭過往的作品固然水準參差,但若然觀眾入場只為看「扭橋」,甚至抱「今次睇你衰唔衰/衰成點」的心態,難免會錯過其出色之處。撇除最弱的一兩部不論,即使是觀眾普遍評價不佳的如《末日 1000 年》(After Earth,2013),其劇情發展也許不特別吸引,沙也馬蘭的導演的主題與手法依然甚為可觀,例如片中關於「恐懼與信念」的討論(這點在《詭老》也有延續),又如導演如何透過不尋常且複雜的視點變化營造焦慮感,都大異於一般只重視感官刺激的末日科幻片,其餘作品也可如是觀。至於《詭老》,沙也馬蘭在編寫對白(如角色不時自報職業煞有介事地分析現況)、故事設定(超自然異譚不求理性解釋導演卻偏要自圓其強調醫藥陰謀的部分)、結局安排(也許不想太過灰暗於是寫成頗為輕易的邪不能勝正)等方面無疑有明顯缺點,但只要懂得欣賞其營造氣氛與場面調度的高超能力,依然是瑕不掩瑜,遠遠蓋過其不足。特別是「生寶寶」一段,情節雖然離奇(可是觀眾入場前不是已明知這是半科幻荒謬劇嗎,若知道前設,這段情節感覺上是突如其來,但其實不算突兀),然而整個過程令人透不過氣——導演透過一組組移動幅度甚大的長時間鏡頭與及有壓逼感的構圖,將「時間」與「空間」壓縮(熒幕實際發生時間比故事的時間流動更短,而且空間感壓縮至一個地步,明明人物只隔沙灘兩頭,甚至窄至前景與後景的距離,兩邊接收信息與作出反應的「時差」已可發生巨大變化),荒謬感不單在於情節,更生成於觀眾的「心理感受」與籠統的所謂「電影感」的緊密關係。若像某「記事」般嘲諷「中段劇情大暴走完全失控,全程冇笑當你贏」,顯然仍逗留在看扭橋的層次,而非著重導演如何以鏡頭為筆,用視聽元素組織故事,心態上以為自己在看《殺人犯》(2009),那當然會錯過沙也馬蘭的不凡——明明劇情臨界「失控」邊緣,但往往一個緩緩的 zoom in 特寫鏡頭或一個跨度甚大(有時闊至整個沙灘)的 tracking shot,就能將觀眾的注意力「拉」到令人緊張的方向,分述數邊兼顧兩頭又再匯聚各方,「控制」之準,同類導演中甚為少有。如果能夠代入戲中父母的處境,對於「生寶寶/失寶寶」的期待、焦慮、痛苦、失落等情感更有體會,就更易「動之以情」了。

事實上,《詭老》故事背後的陰謀,與《訪.嚇》(Get Out,2017)對照也有意思,沙也馬蘭編排角色的職業和種族背景時,同樣帶有平衡和諷刺的信息,雖然不如後者鞭辟,但以導演技巧而論,比之佐敦比爾(Jordan Peele)就更巧妙多變。《我們.異》(Us,2019)的滿山分身與《詭老》的滿灘白骨,同樣荒謬,兩者的評價卻差之甚遠,當中分別也值得思索︰觀眾在作出結論前,不妨自問抱持甚麼觀點與角度。除了種族歧視與醫療黑幕,《詭老》真正欲喚起的深層恐懼,層次複雜,包括絕症的可怕(人終需一死,但若明知明天就死,大家會怎過?)、肉體的衰敗(愛美者怕色衰、怕血者驚睇割開肉體)、空間之幽閉(物理的阻隔與心理之絕望)、時光飛逝人生枉費(父母在沙灘的最後一夜尤其動人)、處處被監視人生受控制(這次導演更粉墨登場自演監視者——都說導演是電影的「上帝」,那對於被玩弄的角色乃至觀眾們,思考命運的發展,也可聯想到宗教式的詰問),身邊人突然變成異形或殺人狂(尤其是知道本當是救人者的醫生竟是最危險者,就更可怕),種種懸疑或恐怖片題材和套路,都可在本片中找到發揮,在熟悉中又見變奏。倘若熟識心理分析等學問的觀眾,應該能讀出更多妙處,然而即使不涉理路,沙也馬蘭決意借用通俗題材而反轉公式的態度(如前作就在顛覆超級英雄片),本已值得認真看待,而非當他是周顯揚般預設恥笑結論入場。這個怎樣也逃離不掉的沙灘,既可是疫境困獸鬥的隱喻,也可以是各種家庭、種族、人生觀的實驗場。都已是十年前的事了,拋開對《神風終極戰士》(The Last Airbender,2010)等兩三部電影的負面印象吧,仔細回想《詭老》中的細節和畫面,如果你笑了,當然沒問題(看電影可贏甚麼輸甚麼?),沙也馬蘭的荒謬感固然有一定喜感,但倘若只是恥笑,就只能說太過可惜了。

下圖︰「遠」方「眾成年」談「死」,「近」處「少男女」卻始「生」,影片有很多這般極端的對照,置於畫面中間遮蔽了大半視覺的太陽傘和椅子感覺就更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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