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一

旅台大馬人 | 愛好影像、聲音、文字 喜歡的很多,但我都會做。

溫熱

發布於
筆於2018年。

原來我曾經寫了好多關於家的文章,都快忘了。這篇寫得很認真,用來參賽的。而剛好現在正是冬季,看回舊文真是心有戚戚焉。

好長,希望有人看完。

處在南半球的紐西蘭快要揮別春天,接著迎來屬於沙灘海浪的初夏,光是窺看社交網站上的照片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老家馬來西亞則是常年盛夏,家人總是在群組裡投訴頭上的大太陽,偶爾傳來一張吃冰淇凌消暑的鬼馬照片。在台灣的我面對寒風習習的日子,雨連綿地下,太陽公公提不起勁,溫度更是低迷不振。每個晚上,我穿上發熱衣、厚外套、棉襪,將自己裹在被窩裡,還把電風扇給關了,可是依然會感受到那股冷氣,偶爾半夜還會驚醒顫抖。

原以為寒假結束以後,冬天也會跟著離開。錯了,大錯特錯。

朋友們經常發出羨慕的聲音,議論我處在四季輪替的國家的好處。咋聽之下仿佛頗有道理,可是當我深思一陣之後才發現其中不對勁的地方。

早前的日子,宿舍的洗衣機操作得非常頻密,因為我的衣服不到數天就堆成座山似的。走在城市裡,我的襯衫很快就濕了一片;坐在房間裡,為了省電而不開冷氣,額頭的汗珠兒緩緩流過臉頰。驟然,我真覺得台灣的熱更悶、更讓人喘不過氣。可是現在,才打了一個噴嚏,我便受困在這逃不掉的冬天,還有心中這片思念的冰。

走在向往學校的路上,我如履薄冰。肩上背負課業的要求、學費的壓力,我走得非常小心,免得踩得太用力,被父母發現我沉重的痕跡。要輕,要沉得住氣, 因為他們就在底下扛著我,過著比這裡還要難耐的日子。身處陌生的國度,要了解不同的文化和習俗:大庭廣眾說話要輕,站在手扶梯要靠右,飯後的杯盤狼藉要收,還有好多要學的事物,同時要拋掉之前養成已久的壞習慣。該學習的不僅限制在校園內,更不能忽視待人處事之道、說話技巧、責任感、上進心等等社會哲學和大道理。像是一直笨重的大象,我害怕把冰踩破,然後跌入刺脊的海洋。

吃著麻辣口味的臭臭鍋,仿佛嚼著無味的冰塊。雖然湯底燙熱,舌頭也麻麻的,但是想起那道濃郁的咖喱、佐椰漿飯的叁巴、香料滿滿的冷當雞,嘴裡的麻辣火鍋變得格外清淡,只剩下讓人麻痺的感受。即使在台灣也可以找到馬來西亞料理餐廳,不管大廚是否與我們來自同一國土,卻始終少了股家鄉味。胃口變小了,味覺也變得刁鑽了,逐漸忘卻家常便飯的滋味,瞬間好想吃頓淳樸簡單的晚餐,儘管是一碗只有熱沒有辣的老火湯。

“沒想到,你那麼大膽。”離開的那一天,坐在車裡,她說了這句話,而他則笑了笑,點頭認同。霎時,我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十八歲那年,我學會駕車,高中畢業後也工作了一段時間。很早起床避開車龍上班,然後在傍晚吃過晚飯才回家。往後的日子,我開始與摯友到國外背包旅 行、到另一個城市求學、到地球另一端打工度假,帶著心中的一點冒險精神,嘗試不一樣的生活。

她依然個新村理髮師,在她最熟悉的環境,為忠實的客戶服務;他依然個老牌馬來香料的銷售員,駕著一輛老車在烈日下跑過一間又一間的雜貨店工作。二十來年,他們還是沒有改變。而我雖稱不上浪子,卻實在愛戀舒適圈以外的世界,怪不得他們笑說我勇敢。

可是,每每離開馬來西亞,就好比拖著一座巨大的冰山走,由孤單、擔憂、掛念等等堆砌而成。《香格里拉》這首歌尤其催淚,歌詞總能戳中心頭的弱點,在忙碌的時候唱著:我以為認真去做就能實現我的夢……然後就會覺得家中就是日夜追尋的香格里拉。不管我多麼嚮往外面的美,也始終放不下他們。

寒假前,我問友人:“沒有回家嗎?”各處早已充滿新年氣氛,許多店鋪張貼春聯,還有張燈結彩的市中心顯得格外紅彤彤。“沒有耶,寒假工作機會比較多,下一個假期吧。” “多忍耐一個學期,暑 假才回!” “我也想回家……”留在異鄉過年的學子不僅流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但沒想到新年期間寒流直逼台北,特別凍、特別冷。

不是冬天的關係,在異鄉隨時都會覺得很冰。

那是個與他們網絡視訊的晚上,在我正努力做報告的時候,手機響起。“在忙嗎?”他們見到我後的第一句話。“沒有啊,在做功課。”我放下手上的工作, 認真地看看他們。

“有沒有吃飯啊?好像又瘦了。不要太晚睡啊。有沒有多喝水?看妳臉上的痘痘,要照顧自己啊。”他們一口氣說了很多。隔著冷冰冰的熒幕,我雖看不見他們的皺紋,卻明顯知道他們鼻樑上掛著的是老花眼鏡。桌上放著兩杯飲料,半滿, 看不出是什麼,但我曉得那是咖啡,那是他們每個晚上的習慣。她看著香港連續劇,他則玩著電腦的撲克牌遊戲,位子沒有改變,那我猜的應該沒錯。

我不疾不徐地說:“有啊,有吃,有喝水,有早睡,有照顧自己。你們也不要太晚睡ok?” 最後還俏皮地比了一個手勢。他們都有各自的工作,以往還沒離家時,我也只能在晚上見到他們。大家有默契地做著自己的事,不常聊天,反而分隔兩地之後有了更多的話題。

短暫的見面,讓思念更為缠绵。冰山恰似被他們的笑容融化了些許,卻在說再見以後更加感受到寒冷的刺痛。我所期望的校園生活的確多姿彩,學習到不一樣的職能和知識,還有待人處事之道、領導能力、說話技巧,偶爾還與同學一起到處出走遠行,過得快樂又有意義。可在夜深人靜之時,就會明白那種冰冷的滋味,地板是冰的,隔夜菜是冰的,回宿舍的路途是冰的,我也是冰的。

我的記憶中,滿是合胃口的佳餚、家中的吵鬧,還有馬來西亞的火辣。走在台北的街道上也會想起記憶中的老家——壯觀的101就像是雙峰塔,塔下噴水池的前方永遠有著無數遊客在拍照打卡,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人人手上都有一杯的珍奶就好似印度拉茶,是許多馬來西亞人晚上在“嬤嬤檔”吃宵夜時必點的飲料,也是我們心中無可取代的廉價。那裡都是熱的,茶餐廳常年是熱的,頭上的太陽一直是熱的,回家的路總是熱的,我也永遠是熱的。親愛的家人、熟悉的朋友給予暖暖的愛,環抱著我、豢養著我。

不僅如此啊!他身上的煙是熱的。我曾叫他別抽了,於是他自此之後便躲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抽。她手握的吹風機是熱的。我每次都不把濕答答的頭髮吹乾,而她總是叫嚷著我,說不吹乾以後就會偏頭痛。他的球衣是熱的。地中海貧血症讓他容易感覺疲憊,但羽球是他至愛的運動,而且年紀越來越大還打得越來越好。她的語音訊息是熱的。她不愛寫字,也不太會寫字,所以無時無刻都給我留言,唯有在上課的時候我得把她的留言給放涼一些。你們勇敢的孩子更是熱的。深受東方教育的旅人,既沒有安分的心,卻被家庭拉在故鄉里。我遊走異鄉完成夢想的展望熾熱無比,但離開你們之後,始終無力抵抗那份寒冷,依舊會牽掛著你們。

沉溺在這片真實的溫熱當中,我沒有睜開眼。趕走寂寥的冷,有你們便是美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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