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托海

纯理性主义者

沙漠之心——隐居在沙漠腹地的达里亚博依人

塔克拉玛干深处

我平时很喜欢在Google Earth上到处浏览,然后在深入塔克拉玛干沙漠发现了这么一个地方:

这是克里雅河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尾闾,水在这里流尽,形成了一大片绿洲。再放大会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人居住。

历史上的克里雅河

发源于昆仑山北坡的克里雅河,滋润了于田,然后向北流向沙漠。一千多年前曾经汇入北边的塔里木河。自然,沿途便产生了数个城镇。

1994年10月,中法联合考古队在达里亚博依西北方向发现了一座古城。 由于当地维吾尔族人称这个地方为“尤木拉克库木”,意为“圆沙”。考古队据此将这座新发现的古城叫作“圆沙古城”。是目前新疆发现最古老的城市。

这个古城不见于史料记载,在西汉时期就已荒废。基因测序显示,该地区人群与现代南部中亚人群、印度河流域人群有遗传关系和与古代察吾乎人群有亲缘关系。

玄奘回国的时候路过于阗,在位于今天策勒县的媲摩城,看到一尊雕檀立佛像,高二丈余。当地人告诉他一个故事:

……至媲摩城。有雕檀立佛像。高二丈余。甚多灵应。时烛光明。凡有疾病。随其痛处。金薄帖像。实时痊复。虚心请愿。多亦遂求。闻之土俗曰。此像。昔佛在世憍赏弥国邬陁衍那王所作也。佛去世后。自彼凌空至此国北曷劳落迦城中。初。此城人安乐富饶。深著邪见。而不珍敬。传其自来。神而不贵。后有罗汉礼拜此像。国人惊骇。异其容服。驰以白王。王乃下令。宜以沙土坌此异人。时阿罗汉身蒙沙土。餬口绝粮。时有一人。心甚不忍。昔常恭敬尊礼此像。及见罗汉。密以馔之。罗汉将去。谓其人曰。却后七日。当雨沙土。填满此城。略无遗类。尔宜知之。早图出计。由其坌我。获斯殃耳。语已便去。忽然不见。其人入城。具告亲故。或有闻者。莫不嗤笑。至第二日。大风忽发。吹去秽壤。雨杂宝满衢路。人更骂所告者。此人心知必然。窃开孔道。出城外而穴之。第七日夜。宵分之后。雨沙土满城中。其人从孔道出。东趣此国。止媲摩城。其人才至。其像亦来。即此供养。不敢迁移。闻诸先记曰。释迦法尽。像入龙宫。今曷劳落迦城为大堆阜。诸国君王。异方豪右。多欲发掘。取其宝物。适至其侧。猛风暴发。烟云四合。道路迷失。
译文:有用檀木雕成的立佛像,高两丈多,有非常多的灵应,时常放出光明。凡是有疾病的人,按照自己疼痛的部位往像上贴敷金箔,可以立即痊愈康复。[人们]向佛虚心请愿,也多半能够满足心愿。[我]听当地人士说:这尊佛像是以前佛在世的时候由赏弥国的邬陀衍那王制作的。佛去世以后,这尊佛像先从那里凌空来到瞿萨旦那北部的曷劳落迦城中。当初,这座城中的人生活安乐,财产富饶,但是深深迷陷在异道邪见之中,[对这尊佛像]并不珍重礼敬。他们虽然听说这尊佛像是自己凌空而来的,却只认为神奇而不可贵。后来有一位罗汉来礼拜这尊雕像,国人对罗汉服装容貌的奇特感到惊异,奔跑着去报告城王。城王于是下令,用沙土掩埋这位奇特的人物。当时罗汉身上满是沙土,赖以糊口的粮食也没有了。这时候有一个人心中感到十分不愿。他原来就经常礼敬这尊佛像,见到这位罗汉,便暗中给他吃食。在罗汉将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对这个人说:“[我]走后七天,天空将要降下一场沙雨,把此城埋没,不留一个生灵,你应当知道此事,早做离城的安排,这是因为他们用沙土掩埋我,所以遭到了这种灾祸。”罗汉说罢离开,忽然不见。那个人进城[把这消息]遍告亲朋故旧,听到这话的人,对他无不嘲笑一番。到第二天,忽然刮起大风,吹走了污秽的垃圾,从天上还降下各色珍宝,铺满通衢大道。人们更加咒骂告诉他们要发生灾难的那个人。那个人知道灾祸是必然要[发作]的,私下里开凿了一个地下通道,通往城外,做成地穴。到第七天夜晚的夜半之后,从天而降的沙土填满城中。那个人从地下通道走出[城来],往东来到这个国家,住在媲摩城。那个人刚到,那尊佛像也来到了,佛像便在这里受人供养,[人们]不敢挪动[佛像]。[我]听先贤记载中说:释迦佛法灭尽的时候,佛像将入龙宫。如今曷劳落迦城已经成了一个大土丘了。诸国的君王、各地的豪强都想加以发掘,求取宝物,但总是刚刚走到土丘旁边,便突然狂风暴起,烟云四合,使人迷失道路。

被风沙吞噬不可靠近的古城,是不是就是这个圆沙古城呢?

失落的佛国

在圆沙古城以北,英国人斯坦因发现了一处遗址:喀拉墩古城。

这些有着橘红、红、黑色的泥壁残片,被考古学家用现代手段仔细地拼接起来:一张饱满而慈悲的脸庞出现了。这是一张佛的脸,这也是中国目前最早的一张佛的脸。这尊佛侧着3/4的脸庞,眼睛低垂着注视下方。他是佛初到中国时的样子,还没有被中国人的审美观改变过——是纯粹的犍陀罗式:有着一张希腊人的面庞,高而窄的额头,鼻子一直与额头相接,紧密卷曲的希腊式头发。他穿着通肩的袈裟,交脚坐在白色莲座上。

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佛寺,其中的佛像也是中国最早的佛像。

除此之外,沙漠深处的克里雅河流域还有丹丹乌里克遗址,可能还有更多城市还埋藏在沙子下面。但不可否认的是,随着环境的恶化,河流的改道,曾经这片西域富饶的土地,各种动物的家园,佛教传入中国的第一站,逐渐被流沙吞噬,被人们遗忘。

但这里还有一群人,默默的在这里生活了数百年,一直不为外人所知。他们最早出现在斯文赫定的著作《亚洲腹地旅行记》里:

一月二十五日的晚上…看见一间闲置着的牧棚…二十六日,老猎夫去米尔跟到树林里打了个转,带了一个牧人回来。…我们就在他的草棚里驻扎,在向北穿过河岸的森林当中我们塵次碰见牧人。为着明瞭各种森林地带及其名目起见,我们时常带走一两个牧人走二月五日我们碰见四个牧人,他们养有八百只羊和六头牛。

来源推测

现在网上会说达里亚博依的人是古楼兰人的一支,或者是逃避战乱的从西藏来的古格王国的人,也有说他们是来自喀拉墩、圆沙的土著居民。但我个人认为他们应该是来自于田的维吾尔人。

按照当地人的说法:

几百年前的一天,加依乡的尤木拉克·巴热克和木尕拉喀鲁克村的艾买·台克两个人为了寻找草场(有些人称是去看河水到底能流到何处),结伴沿着克里雅河往北走来到今达里亚博依之地。这片土地当时有着一望无际的胡杨林并且牧草肥美,却没有人烟。于是他们决定迁来这里定居放羊。他们回去和亲戚朋友商量后,第二年的春天从克里雅河中游迁来这里定居放牧。尤木拉克·巴热克带领的加依乡12户(有人说7户、有人说14户)人家定居在克里雅河西岸和西支。艾买·台克率领的来自喀鲁克的5户人家定居在河东岸和河的东支。于是河的东支就被称为台克塔木(台克支),河的西支就叫作巴热克塔木(巴热克支)。后来逐渐形成一河相隔的两大家族。今天的达里亚博依人就是那两个家族的后代。

达里亚博依人普遍认为他们的祖先是来自克里雅河上游于田绿洲加依和木杂拉两个地方的维吾尔族人。但有关达里亚博依人的祖先到底是什么时候来到达里亚博依,无任何历史记载。跟据调查当中当地年长的老人所讲述的一些情况我们可以推测达里亚博依人的祖先迁到达里亚博依绿洲的时间。

买提托合提·哈来提,男,103岁,二小队居民:尤木拉克·巴热克和艾买·台克从克里雅到达里亚博依来定居,人们开始安居乐业。有一天一伙卡尔玛克人突然侵入达里亚博依,掠夺他们的食物和牲畜。卡尔玛克人抓住尤木拉克·巴热克并把他绑了起来。后来尤木拉克·巴热克伺机逃走。卡尔玛克人抓住尤木拉克·巴热克的妻子并在一个沙岗旁边的胡杨树上吊死了她。于是此处被称为“额勒墩”(意思是有人被吊死的地方)。卡尔玛克人掠走他们的牲畜离开后,尤木拉克·巴热克回乡并将他们没能带走的牲畜集中起来,重新开始生计。

传说中的卡尔玛克人入侵达里亚博依这一故事与17世纪中期准噶尔汗国对叶尔羌汗国统治下的克里雅(于田)入侵这一历史事件有关。根据这一传说,达里亚博依大致有350-400年的历史。

达里雅博依人的语言特征、宗教信仰、风俗习惯和人种特征均与于田维吾尔族人有极大的相似之处,他们也自认为是维吾尔族人。如果他们是一些学者所说的那样是藏族后裔,或与乌孜别克人同源,在如此封闭的自然地理环境和相当与世隔绝的状态下,他们多少会保留那些民族拥有的一些文化因素和语言特征。在我看来,达里雅博依人属于维吾尔族。吉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考古DNA实验室的达里雅博依人DNA研究成果也证明这一点。此研究结果表明“我国克里雅人群的起源问题至今未有定论,但从这里居民的宗教信仰、饮食文化、人种特征看,和维吾尔族非常相似。我们对克里雅人群及其相似的民族mtDNA的比较分析也支持这一结论。克里雅人与中亚各民族的亲缘关系很近,尤其是与新疆维吾尔和境外维吾尔之间又很近的亲缘关系”。
伊力米古丽·阿不力孜:《沙漠干旱地区的人类文化适应研究——以新疆于田县达里雅博依乡维吾尔族人为例》

此外达里亚博依并不是完全的与世隔绝,他们会定期来于田县城购买生活用品,几百年来也不断有于田附近的维吾尔人迁移到这里。1900年后从加伊乡和木尕拉的喀鲁克村迁移到达里亚博依的就有10人。

达里亚博依人的语言跟和田方言极其相似。收集到200个跟标准维吾尔语不同的词汇中,有195个跟和田维吾尔语相同。

因此基本可以断定,达里亚博依地区历史上虽然有数个古城,但如今的居民大多是300多年前从于田迁过去的。

现状

箭头所指处可以看到曾经的河床

从这张图可以看出,曾经的河床还可以往下游延伸几十公里。1958年以前,克里雅河常年流到达里亚博依绿洲下游70公里,但现在只有季节性河流到达。

(1993年数据,现在会更多)40年来,上游人口增长1.26倍,耕地增加1.68倍,牲畜增长2.1倍,下泄水量减少1.3亿立方米。达里亚博依则从310人增加至1103人(现在快1400人了),牲畜从9000头增加至3万头。人、牲畜、耕地的增加,水量的减少,加剧了坏境的恶化。

另外这里地处偏远的沙漠中心,虽然现在已经修了公路,但距离县城仍然有200多公里。使得他们上学、看病、打工非常不便。

所以在本文关联的那篇文章里可以看到,现在政府在离县城更近的地方给他们修了安置点,有了学校、医院,修了水源,看样子还想搞沙漠特色旅游,虽然我觉得那个位置实在太过偏僻应该不好做。

“神秘部落”“沙漠守望者”……尽管有着诸多令人神往的描述,尽管他们在这里坚守了300多年,尽管他们形成了独特的文化,但他们也有权过上有自来水有电有手机信号的生活,不是么?


参考资料

  1. 倪频融:《达里雅博依绿洲的历史、现状及其演变前景》
  2. 高诗珠,崔银秋,杨亦代,段然慧,伊弟利斯·阿不都热苏勒,朱泓,周慧:《新疆克里雅河下游圆沙古城古代居民线粒体 DNA 多态性研究》
  3. 伊力米古丽·阿不力孜:《沙漠干旱地区的人类文化适应研究——以新疆于田县达里雅博依乡维吾尔族人为例》
  4. 买托合提·居来提:《新疆于田克里雅人社会习俗变迁研究——以达里雅博依乡为例》

【新疆治理】最后走出“死亡之海”腹心的沙漠人家

發佈評論

看不過癮?

馬上加入全球最高質量華語創作社區,更多精彩文章與討論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