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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立於疫情時代的搖椅人類學專欄,相信民族誌值得被認真對待。 Matters 和 Medium同步連載,舊文持續搬遷中。 Medium網址:https://allaboutanthropology.medium.com/

太空船是一襲華美的袍:讀Gökçe Günel《沙漠中的太空船》

2006年,為了因應氣候變遷,也為了表現出擺脫石油依賴的企圖,一場大型都市實驗在阿布達比展開。迎合永續能源發展,阿拉伯聯合大公國計畫打造出世界上第一座無車、無污染、零碳排的城市──一艘航向未來的沙漠太空船。然而,隨著全球金融危機浪潮,曾經的太空船恐怕淪為廢棄的鬼城。在此年輕的人類學家Gökçe Günel帶我們看見明亮面容下持續存在的日常陰影,一步一步看見城市中無光的所在。
Gökçe Günel, 2019, Spaceship in the Desert: Energy, Climate Change, and Urban Design in Abu Dhabi. Duke University Press.

只要說到「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很多人大概可以順順地接完下句「爬滿了蝨子」。那是張愛玲描述自己在生活常識與技能上的愚笨,對照自己的才情,光鮮亮麗底下滿滿如蟲噬般的日常小苦惱。雖然與個人無關,但這次要講的民族誌也差不多是同樣的主題,那是人類學者Gökçe Günel討論馬斯達爾城(Masdar)的作品《沙漠中的太空船》。

2006年,大型都市計畫馬斯達爾在阿布達比啟動,標榜全城無車,無污染,無碳排。馬斯達爾展現了阿布達比(或阿拉伯聯合大公國)政府的野心,企圖擺脫對石油資源的依賴,走向永續能源發展,並且打造世界第一塊乾淨的夢土。自從2010年一位美國留學生在自己的部落格裡形容自己「生活在沙漠中央的一艘太空船」以後,各國媒體更是迅速擁戴了這個比喻──從此以後所有人都知道,阿拉伯的沙漠裡除了石油,還有一艘正要起飛的太空船。

馬斯達爾城一景,可以看見參考自阿拉伯傳統造型的建築。(圖片來源:Masdar官網)

計畫起始後,「太空船」裡匯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有應聘來此的工程師、期望累積自己履歷經驗的研究生、看準商機而來的環保顧問、期望在此辦學的大學教授……不同行動者們各自從這座城市裡提取所需,也同時投射了自己對於永續未來的想像。Günel這本民族誌正是立基在與這些人的訪談與互動中。然而在這些燦爛明亮的說詞背後,人類學者也要帶領讀者一步一步走進無光的所在。

例如在大眾印象中,阿布達比空曠而日照強烈的沙漠非常適合推廣太陽能發電;馬斯達爾城裡也持續有實測中的小型太陽能發電站。不過Günel與一位來自埃及、三十來歲的工程師對談時,工程師就指出這種想像其實有誤:沙漠裡的強烈的沙塵與濕氣不只阻擋了太陽光的直射,甚至還在光電板上形成一層厚膜,導致發電站效率不彰。「雖然我們沒有辦法輕易改變環境的問題」,工程師不知是幽默還諷刺地說,「但我們有一種解決方法,名為『拿著刷子的人』」。

工程師講的是彷彿在馬斯達爾隱形的外籍移工們。他們多半來自南亞或菲律賓,從事像清理太陽能光電板這樣薪水低廉的勞動工作,是馬斯達爾城能夠正常運作的重要基石,卻也被視為隨時可被取代、捨棄的勞動力。用流行語說,他們就像是工具人,只存在於馬斯達爾城(與實測)未完成的當下,卻永遠不夠格進入美好的未來藍圖。

正在擦拭太陽能光電板的工人。(圖片來自原書)

另外一個場合,負責設計、規劃馬斯達爾的建築師在演講時,意氣風發地展示了敘利亞的阿勒坡、摩洛哥的馬拉喀什、以及葉門的希巴姆等等城市,強調馬斯達爾除了引入最新的科技,也同時借鑑了古老阿拉伯城市的智慧,例如窄巷、窗格、或者風塔。此時底下忽然有位學生舉手提問:「但希巴姆真的存在嗎?你真的看過嗎?」建築師坦承他從未去過葉門──當然他很希望未來有機會能去──不過,希巴姆當然存在。

Günel不惜花了很多篇幅記錄這場演講。在段落最後,這位人類學者這麼寫道:「在這些演講與呈現中,希巴姆這座古老城市失去了它社會的、政治的、甚至是物質的性質,而成為了馬斯達城想像藍圖中的一部分。希巴姆真的存在嗎?在場從聽眾到講者基本上無人真正到過希巴姆(……)希巴姆在此只不過是一段神祕的阿拉伯過往,意味著失落的歷史和難以抵達的地方。」

馬斯達爾城裡的現代風塔,但在Günel訪談中,有報導人抱怨根本無用。(圖片來源:Lonely Planet)

最後再講一個有關無人電動車的故事吧。那是馬斯達爾在計畫剛啟動時最夢幻也最富有野心的計畫,全城將以電腦控制的個人捷運(PRT)取代汽車,節能減碳又便捷。然而理想往往難以貼合現實──個人捷運的系統過於敏感,僅僅是停在路上的野鳥都會導致緊急煞車,除非整座城市排除鳥的存在,否則整個計畫幾乎不可行。除此之外,個人捷運系統造價高昂,還要求大面積的用地,也讓後來飽受金融危機影響的政府卻步。最終計畫被默默冷凍,只剩下作為展示的兩站(研究大樓到一公里以內的停車場)留存,給到此的觀光客體驗這趟車程不過三分鐘的新奇設計。

更諷刺的或許是這個站點本身。研究大樓的停車場意味著馬斯達爾城在個人捷運計畫中止後的全面棄守,原先以87個站點串連起整座城市的無碳之夢最終被現實打敗,所有人都可以開著車直達城市裡的研究大樓。說好的無車,說好的零碳,通通沒有了。

馬斯達爾城的個人捷運站點。(圖片來源:PRTConsulting)

文章一路走來,十幾年過去了,隨著2008年金融危機爆發以來的後續浪潮,原先要起飛的太空船終究擱淺在荒漠裡。2018年英國衛報直接下標:「馬斯達爾的零碳夢或將造就世界第一座綠色鬼城」。而Günel告訴讀者,或許從一開始,「太空船」這個比喻就透露了註定失敗的端倪。從科幻小說延伸而來,「太空船」以涵括全星球的尺度呈現了一種「拯救世界」的希望:它是末日裡的避難所,通往新世界的工具。然而(或許無人在意或討論),太空船實際上就是那麼小,它就像是現代版的方舟,隱含篩選與排除,只允諾了特定的人與特定的想像登船。在此我們回看前頭種種不光彩的故事,總有人事物未能被納入這份名單裡。

這大概也是Günel在書裡最想告訴我們的事──並非馬斯達爾都市計畫的成功或失敗,而是當初登上這座太空船的不同人們,如何不斷穿梭、變換各種尺度,迴避種種沉重的現實。有時候,環保顧問用星球的尺度談永續能源的潛力,意味著再巨大的不公不義都比不上全體人類的存亡。有時候,工程師透過日常反覆的技術檢修,讓目光專注在當下每一次的試錯與修正,不去看遙遠的吶喊或抵抗。

《沙漠中的太空船》結尾,Günel放了一張馬斯達爾研究大樓前的階梯照。這條階梯通往的正是前面說的、充滿諷刺意味的停車場。某種程度而言,這就像是太空船擱淺的逃生梯吧──零碳夢破滅之後,太空船回到地面,馬斯達爾即將轉型成為經濟特區(至少根據官網上是這麼說的……),吸引永續能源公司設廠。此外,阿布達比的不動產商也看上當地鄰近機場的區域,企圖建設世界第一座的環保度假村。Günel告訴我們,雖然最初的太空船看似擱淺了,但這未必被視為失敗;當初太空船上的人繼續提取這座城市擁有的「潛力」,召喚對於未來不同的想像。

太空船或許終有一天又將(準備)啟航。

左:通往停車場的階梯,可見原先無車的計畫已然失敗。右:作者2014年拍到的宣傳看板,上頭寫著「馬斯達爾:可能性之城」。(圖片取自原書)

Gökçe Günel是萊斯大學 (Rice University)人類學系助理教授。她在康乃爾大學 (Cornell University)取得人類學博士,受業於Hirokazu Miyazaki與Michael Fischer等人。Günel關注能源建設與氣候變遷議題,田野地包括中東半島與西非。《沙漠中的太空船》是她的第一本書。


關鍵字:能源人類學、基礎建設、都市計畫、氣候變遷、中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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