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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注意月台與車廂間的縫隙:讀Michael Fisch《機器的人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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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電車之間的關係是什麼?對人類學家Michael Fisch來說,人與機器都是不完備的個體,彼此之間沒有明確的界線。以東京鐵路系統作為田野,Fisch指出人與機器之間充滿可能性的「間隙」,別開生面地走出了與賽博格理論不同的路。
Michael Fisch, 2018, An Anthropology of the Machine: Tokyo’s Commuter Train Network.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幾年前有款小遊戲《迷你地鐵》,以現實中著名的大城市為底圖,玩家必須在地圖上用有限的線路規劃出最有效率的交通網路,妥善化解各個車站的通勤人潮,讓每位乘客抵達自己冀望的目的地。由於設計乾淨、色彩繽紛,這款遊戲很快就引起話題,甚至有玩家分享心得,自己怎麼樣攤開各大城市交通圖,試圖透過真實地景,再現出最佳的遊戲路線。

遊戲中的「倫敦」關卡,其中可以看見著名地景:橫跨其間的泰晤士河。(圖片取自遊戲官網。)

一方面,《迷你地鐵》的概念新穎,玩家在小小的平面上彷彿體驗了工程師或都市規劃者的工作,絞盡腦汁分析車站與路線的性質,試圖建立起整座城市裡繁雜生活的基石,讓人們順利度過每一個日夜──有時那會是一條串連了多達十個車站的漫長線路,有時則是環繞著城市、班次頻繁的環狀線。另一方面,這款遊戲似乎具體呈現了現代鐵路的特點:一套極度理性、講究計算的系統,乘客簡化為符號方便分析與歸類,而所謂鐵路運行就是一條條或直或彎的顏色線條。

然而無論抱擁科技或語帶批判(就像前述的兩種面向),我們似乎都假定了人與機器壁壘分明:人類給予指令,機器忠實運作,然後人們則又使用著機器,毫無交涉可能。就像《迷你地鐵》遊戲裡頭,玩家設定好路線,電車就開始運轉,去到各個車站載送乘客,整套程序不會停歇也未有偏離,玩家也再無插手餘地(除非廢止路線全部重頭來過)。

難道除此之外,人與電車──甚至是人與機器──的關係沒有其他可能嗎?人類學者Michael Fisch忍不住這麼問。他關注世界有名的東京鐵路系統,試圖從塞滿通勤上班族的電車裡發展出一套新的「機器理論」來解釋複雜而且難以簡化的人/機器關係。

繁雜的東京鐵道路線圖。(圖片來源:株式会社地理情報開発)

貫穿《機器的人類學》全書、出現頻率最高的概念大概是「未確立的邊界」。這個學術詞乍聽之下玄妙難懂,但背後意思其實不難理解。Fisch要強調的是,無論人或機器都是不完備的個體,並未有明確的物體界線,而是隨時向外在環境敞開。更進一步說,敞開的個體於是創造出「間隙」,允許其他事物在日常互動中填補其中,共同建構自身,並因此隨時調節、適應不同的狀況。

用東京的鐵路系統舉例,最典型的就是列車預定時刻表與真實運行時刻表之間的間隙。雖然鐵路公司都會發行列車時刻表,訂下每個站的抵達與發車時間,然而在現實裡,因為東京日常的通勤流量實在太過龐大,每個車站的發車時間往往因此延誤。怎麼樣確保在延誤之後仍舊可以準時抵達下一個車站,考驗的就是列車司機對於機器和交通路線的理解與互動。司機必須透過在某些路段加速、或者刻意延遲踩煞車的時間,以爭取省下額外的幾秒到幾分鐘,彌補在車站被耽擱的時間。也就是說,看似透過嚴密計算、被決定好的列車班次(以及系統運作),其實背後是司機與機器透過合作,創造出餘裕(余裕),才讓整套網路得以順利進行。

通勤時段的擁擠人潮(圖片來源:Newsweek Japan)

這樣子的互動與合作關係並不只發生在列車(機器)與司機之間。Fisch生動地舉了另外一個或許不少人體會過的「突然驚醒的通勤者」例子,來說明乘客與列車的互動。在通勤路上,Fisch觀察到有時候在列車即將離開某個車站之時,會有打著瞌睡的人(通常是上班族)突然從座位上跳起來,急急抓了隨身公事包,在最後一刻衝出車廂。過程驚險,不過細想其實也很奇妙,為什麼昏睡的乘客可以知道自己即將錯過目的地而驚醒?Fisch認為,這狀況反映的正是通勤者與列車長期以來的互動與交涉:由於列車運作的路線固定,通勤者的身體在日常反覆的搭乘中逐漸習慣了車子的節奏,比方說何時會有一個顛簸或轉彎,因此潛意識中能夠感知到自己是否到站,進而在最關鍵的時刻醒來。

透過這些例子,Fisch主張用「互動」與「共同組成」的概念來取代目前主流討論人/機器關係時所慣用「支配」與「控制」。人類並不凌駕與機器之上;反過來,機器也不能完全自動運作,無論何時人與機器都是糾纏著的「集體」,彼此開放著自己的間隙,讓新的事物組入其中。當然,這類涉及「生命是什麼」、「人與非人共同生活」的討論,也不免有標新立異之嫌,容易讓人覺得高遠而厭煩。然而Fisch在書中不惜用了特別長的一整章,鉅細靡遺說明「JR福知山線出軌」事件,清楚告訴讀者我們迫切需要這樣的視野。

那是2005年4月25日的早上9點18分,一班福知山線上開往終點尼崎站的快速列車因為車速過快,在某處彎道上偏離軌道,衝撞進附近的大樓,造成107人死亡,562人受傷。事件發生後,JR West公司成立委員會,著手釐清事故原因與責任歸屬。最終,調查委員會定調,這起悲慘的事件來自於司機的「人為疏失」:由於司機在前一站駕駛失誤,耽誤了一分三十秒,導致司機緊張地加速列車,試圖彌補回損失的時間,最終卻因為過晚踩下煞車,使得列車在彎道因為速度過快而失控。然而JR West公司這樣的責任歸屬與解釋,並無法讓被害者家屬滿意。對於這些遺族而言,關鍵不該是司機個人,而是整個鐵路系統,為何會「難以寬恕一個微小的九十秒失誤」。Fisch順著被害者家屬們的討論往下說,他指出,當JR West的高層將整起事件理解為司機的個人問題時,他們明確地關閉了人與機器之間互相開放的間隙,重新強化了整套支配關係──人透過努力可以完全決定機器的運作;只要操作得宜,機器也能夠忠實貼合著計畫(時刻表)執行。相反地,被害者家屬們則試圖探入人與機器的間隙,質問其中可以容納的彈性。

從東京的繁忙鐵路到「JR福知山線出軌」事件,火車可以帶我們抵達哪裡?Fisch在導論就說得誠實,推動他寫這本書的動力其實是311的福島核災。多年以後,日本的核能辯論依然熱烈,然而Fisch也指出,這些討論往往淪為科技與反科技的對決。對他而言,核電廠的議題不該成為擁抱科技或重回「前現代」的二選一問題;關鍵應該在於人與機器之間的關係,是否具有足夠的開放性能創造出更多間隙,才會有迴旋的餘裕。


Michael Fisch是芝加哥大學(University of Chicago)人類學系助理教授。他在哥倫比亞大學 (Columbia University)取得人類學博士,受業於Marilyn Ivy。Fisch長期關注日本的基礎建設與科技發展,如今則聚焦於311核災的影響與討論。《機器的人類學》是他的第一本書。


關鍵字:基礎建設、本體論、交通網絡、STS、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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