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延丁

跑路作家、酿酒农夫

親自活著

  天空中飛舞著很多故事,這一節不講死去活來,而是解讀封面上的那句話。

    人有時候會說一些意想不到的話,成為天外飛來的靈感。比如這本書的書名,以及題記兩句話。

    2015年春天,朋友千里萬里而來,探望劫後餘生的我。題記兩句話,出自有意無意之間。

    清明時節,乍暖還寒時候,我的泰山小屋梧桐更兼細雨。有朋自遠方來不亦熱鬧,我忙著獻寶。

    首先,自制優格,提前一天做好,又放入冰箱進行二次低溫發酵。新鮮、活菌,無糖,無添加。

    習慣了商場口味的城市人受不了原味優格的酸,我早有準備,隨後登場的優格伴侶,獨家秘制甜蜜滋味。不是蜜蜂也不是糖,藍莓乾與葡萄乾。全天然無添加的果乾甜度足夠,但是太甜,口感不好過於乾硬,还有點粘牙,用自制酵素兑水浸泡可以取其優避其劣,口感Q軟但不軟爛,甜度降至適口,亦有水果的活性與氣息。甜軟之外還有酥脆派,炒熟的葵花籽與南瓜籽,小火低溫慢焙至酥脆但不焦糊境界,不僅大大提升口感,還有油脂香氣。

    健康勿庸置疑,更重要的是好吃。一位朋友原本不吃優格,純因盛情難卻勉為其難,試吃之後現場轉向,吃過一杯,又要了第二杯。

    朋友一邊吃一邊忍不住痛惜我的時間:「扣姐,這麼做,多浪費時間呀。」 

    「時間是寶貴的,為了親自活著,浪費時間,是值得的。」這句話衝口而出,我們都沈默了。

    朋友和我都知道,我現在跟他們不同,有的是時間可供浪費。取保候審畫地為牢,哪裡都去不了,什麼都做不了。我失去了一切,只有熬不完的時間。

    朋友不知道,為迎接他們,我從床上把自己硬拔起來,強自支撐各種準備,他們走後又跌落病床。素來自恃身體與精神都足夠強悍,這麼多年這麼多溝溝坎坎都能頂過來,但這一回,真的頂不住了。

    專制者的牢獄,是專門摧毀人肉體與心靈的地方。必須承認,這一輪,它贏了。

    面對審訊、面對泰山壓頂的威脅與危險反而容易,挺著就是了。我是出來之後挺不住的。五十歲,身體與精神齊齊破碎。這是一個可怕的考驗,這個年紀,這樣的狀況,可能從此一路向下不可收拾。

    不甘生命自此崩解,但又不知道怎麼才能走出低谷,這句衝口而出的話提醒了我。

    我们從手中優格說到了金聖嘆,又從金聖嘆說到親自活著:「生命只有一次。為了親自活著,揮霍生命,是值得的。」

    親自活著,一蔬一飯陪伴自己,是我彼時彼地的修煉。

不曾竟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言說愛情。只有獨自挺過幽谷,才知「親自活著」幾個字的份量。

過去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現在是履平地如翻山越嶺。我身高165釐米,原來一直是60公斤級選手,出獄後直接降級為50,最恐怖的一次居然是「47」。我先確認自己的眼睛沒出問題,再確認體重計也沒問題,然後做出一個明智的決定——把體重計藏起來,不復自尋煩惱。

那段日子艱難漫長。從來不用「堅持下去就是勝利」這種鬼話騙人騙己,我很清楚堅持下去就是另一場戰役。還清楚一個無情的現實,在這些無窮無盡的戰役里,上帝並沒有站在我這一邊。

無情的現實一再告訴我:就算這一輪挺得過去,也不像遊戲里打怪升級一樣有所謂功力大漲的神話。那些大大小小的傷與你的生命同在,隨時會被激活。沒有金鋼不壞之身,不要以為挺過了顛覆國家通天大案就能刀槍不入,照樣會在室友雞毛蒜皮的陰溝裡翻船。誰說人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一年之內大同小異的症狀就一再上演……唉喲不能再提,提起了,淚滴滿江河。雖然此時花濃酒淺陽光正好,但一提起來依然壞情緒爆棚,不為室友,而是為自己的不爭氣懊喪。

想想五年前的此時我還在牢里不知生死,四年前在病床上生不如死,一年前被室友整到惶惶如喪家之犬。而今我在村莊猶在天堂,正在閉關寫書,做我人生最愛的事。幸福得極不真實,說不清楚是曾經滄海的深痛不真實,還是如今雲淡風輕的小確幸不真實。實在想不清楚就不想啦,決定找點好吃的拍拍自己,先拿出一碟冷漬洛神,又倒了一杯黑豆水。拍拍自己的嘴,也就是拍拍自己的心,我不愛喝酒,儘管家裡酒滿為患依然沒有養成喝酒的習慣。這就是我的美色、美味,千金不換的美好生活。

不管怎樣,我都慶幸自己的選擇。

不管經歷怎樣的傷痛,讓生命陪伴這顆心,親自活著,都是值得的。

    永遠都會有下一場戰役,會痛,會輸,但是,只有活著,才能有得笑、有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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