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延丁

跑路作家、酿酒农夫

比重要更重要的

能将重要记忆覆盖的,应该更重要吧。

今年的10月10日,浑望今夕何夕。

这一天,从醒来的那一刻就让人应接不暇。

在同学们的闹钟之前醒来,涛声声声入耳。我们一行五人提前一晚带着帐篷来到海边小学扎营,祈祷老天保佑,第二天能看到太平洋日出。

台湾的中小学都很漂亮,越是乡村学校,越舒展自如,盖因场地开阔不似都市逼仄,加之风景总在山野之间,在这样的学校里扎营,如在天堂。学校二楼有一处宽大中厅,摆我们五顶帐篷绰绰有余,既有遮蔽、无风雨之虞,又透气开阔,帐篷里就能看到风景、听到涛声。

作者与好友在鹿皮溪溯溪

如果没有熟门熟路的同村农友引领,一定找不到这么天造地设的好地方。这一次同行者都是慈林同学,农友又兼同学也是溯溪发烧友,原在职场的日子,总是周五下班就全副武开奔某个风景绝胜之地露营,整个周末都泡在溪谷里,几乎走遍台湾山川。除他之外我们都是菜鸟、第一次溯溪,其他几位甚至是第一次露宿学校。

钻出帐篷,入眼就是海堤那边的太平洋。东方朝霞浮动,即将迎来海上日出。和海潮一起走过沙滩,静坐海堤,見證小小橘红的一粒太陽從海裡慢慢浮上來,随即隱入雲層,似乎没什么热量没什么能量的样子、也没有光芒,然後,再在海风中静静等待,等待太阳從雲層破空而出光芒萬丈躍上天空,南国热浪随即滚滚而来。

这样的早晨,从一开始就让人乐而忘返。

初识,亦即告别

日出之后,要去南澳鹿皮溪享受我人生第一次溯溪。宜兰有很多溯溪胜地,不去真的枉为宜兰人,溯溪,已经在我的“台湾心愿单”里,存放太久了。

离别之际,一直在清理这个心愿单。我在台湾,不觉已过三年,说长也长,此前似乎总觉来日方长,遇到什么美好,就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

三年说短也短,离别倏忽即来,仍有一个长长的“台湾心愿单”,进入告别倒计时,有意清理这个表单。

比如说,要好好看电影。

买了离开的机票,就开始清理我的心愿单,比如,去新北市纪录片放映院“府中15”看电影。台湾的公立文化场所每有让人惊艳之处,去过的地方,台北华山光点、宜兰人故事馆、高雄电院馆与桃园光影,都颇可圈点的观影经历。府中15惜乎一直无缘,直到八月终于去看《只有大海知道》。这是收费片,但门票便宜得没天理——新台币20元。

片子唤起我太多兰屿印象,不仅有熟悉的风景还有似曾遇见的面容。一个岛屿、一种文化、一方水土,亲情、现实、期待、失落,在水波里交织,淡淡的引领人进入,让人愈来愈沉醉,越是临近尾声越担心,担心遇上洒狗血的高潮或者生硬大团圆——但是没有。

被我拉去同行的小伙伴连声赞叹,说这是一部“不油腻的好片”。

公立影院如府中15,也是不油腻的地方。我以为自己还有机会,但是事实是已经没机会了。我与府中15的缘份只有这一次,初识,亦即告别,但也庆幸,还好来过。

溯溪,同样是我心愿单里埋没已久的内容。

东西这种东西,用起来才有意义

为了这一天,同学们已经准备了很久,不仅规划行程提前买票,准备自己吃的喝的穿的,还要去专门的户外店租了救生衣安全帽等装备——我曾经不以为然:不就是去河里玩一玩水,至于嘛?

农友大摆权威架子,不肯通融——不只是为了生命安全,也是为了能够更尽情地与溪流互动,享受生命乐趣。

那些看似负累的全套装备,事实证明全都充分必要。感谢它们,让我能够享受到那么多乐趣,又可以全须全尾活着回来。

海边小学帐篷前的吃吃喝喝

这次溯溪,我比同学们的装备,不仅多了登山杖,还多了一件厚厚的潜水衣。

登山杖是我多年故旧,即便奔波岁月惶惶如丧家之犬,一再精简的行囊里还是会有它,几乎是必备之物。潜水衣则属奢侈品,得之已属意外,漂泊行程中保留至今, 一直期待“总有一天,我会用到”。

人,总会这样期待“总有一天”吧。

一直對水懷有畏懼,溯溪一直悬于目标远方,极大吸引又望而生畏。还好,这个“总有一天”,总算来了。

鹿皮溪是初级入门行程,仍然各种惊险刺激层出不穷,實現很多根本跨越,包括衝擊崖下瀑布,和溪谷跳水。

已是暮秋,太阳高照依然风凉水凉,连老手农友都浑身发抖,一向怕冷的我却幸免于难,潜水衣功莫大焉。

当然,我的老伙伴登山杖更是居功至伟。溯溪是危险项目,在很多保险里的“不予理赔”名单中。这一程,我不仅是自己队伍里的高龄选手,也是所有队伍里的“老人家”,老胳膊老腿不服不行,没有登山杖一定会死得很惨。原来此前所有的负累、所有的准备,都是值得的。

庆幸动荡人生里保留了登山杖和潜水衣这样的奢侈品,更加庆幸能够有机会用到。东西这种东西,只有用起来才有意义。人可以是物的主人也可以是奴隶,不管再好的东西,如果一直只是留而不用,人就变成了物的奴隶。

与美好后会有期

溯溪之后再去南澳好粮食堂讨食。也是来告别,堂主叶品妤,是我臭味相投的酒菜朋友——我不吃肉。

这一路好吃好玩好聊,也是在与我的同学们告别。

台湾三年,结识三山五岳各路朋友,是大幸运。能够共享如此一段探险行程已属不易,不管是高手还是菜鸟,户外经验软件与体力胆量硬件落差极大,但能彼此扶持,找到互动的频率与默契。大家来自台湾不同地方,编辑、狱卒、传道人、电子工程师、村庄酿酒师傅,不同的职业带着各自的过往积累汇聚于此,一路边玩边聊、边吃边聊,从户外装备野餐食物到电影到历史,都是我們各自人生的積累。乐莫乐兮喜相逢,玩到一起吃到一起聊到一起,所有的话题都随机跳跃偶然,又都关乎个人生命积累,原来,所有的积累,都是有意义的。

那天的话题够从生命伤痕到什么地方的茭白笋最好吃,海阔天空神聊的结果是驱车杀奔我的笋田实地验证。赶到田边已经天黑,还好我有头灯,还好同学包包里常备各种“多余无用之物”,其中玩具般的袖珍美工刀担当大任,让城市小朋友体会了传说中的水源地茭白笋,是不是真的像水果一样无敌好吃。

对这样的一程,对这一程的同伴,内心感恩感叹,但并没有用酒狗血的激烈言辞表达。只是心中默默祝愿,祝愿各自安好、后会有期。

生命是用来用的

东西是用来用的,不然就荒废了。

宝贝与废物,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比如那件因缘际会的潜水衣,因为有了这一天的行程成了宝贝,不然则是多余的负累。溯溪行程之后,立即转手交与同行伙伴,希望能被她善用——东西这种东西,只有用起来才有意义。

不禁发一点小小感慨,其实我们的生命,也是这样的吧。

也许是因为我的经历太过诡异,经常有人找我发类似感叹:“总有一天……”“等我退休了一定……”,这种时候我一再告诫自己要保持礼貌,不能让心里有失风度的真话脱口而出。生命短暂脆弱,我们的人生,其实是担不起太长太重的心愿单。

如果我們的生命积累和心願,只是默默放在那裡永遠也不付諸實施,就算无病无灾长命百岁,其实也是荒廢的。生命是让人用来用的,而不是用来存的。

2017,初到台湾那一年,做了个好轻率的决定:徒步环岛。说走就走,背了一个行囊就上路,万里独行。这是五十几岁此生最为任性的一年。这个随性草率的决定,让我庆幸至今。

但是即便这样,也还不够,农友哼哼(这两个字没用错)教导:徒步万里,走过台湾,只是触摸到了台湾的血肉,如果穿行溪流,是在体会台湾的血管,还要多亲近高山峡谷,那才是达至台湾的心脏。

天哪天哪这让人情何以堪,是不是还要放入我的“台湾心愿单”,祈愿有朝一日、总有一天……

兩年前作者一人單車環島,图为作者“宝马”单车

更重要的是认真活过

2019年的10月10日,如此丰足,满到几乎要溢出来。没有想到深夜还有惊奇,收到编辑朋友的讯息:“你的书稿,我们先出一本……书名拟为《世界离民主只有五天》……”天哪天哪天哪,一个月前,鼓起勇气投出三年前的旧书稿,居然会在离台之前收获这样的意外惊喜——以这样的好消息做结,这一天堪称完满。那本书写的是一段偶然得来的经历,但又是各种积累的必然。

第二天,溯溪帖文之后,有年轻小伙伴跟帖“不知為何,每次看你的文都會給我正能量呢~😁”

居然一不留神就把风波诡异的人生过成“正能量”!感慨的同时注意日期,才意识到10月10日于我的特殊意义——被抓周年纪念日。

居然会把这样的日子忘掉,我也服了自己。饶是这人生匪夷所思,被抓,仍是不得不说的特别日子。曾经以为,这个日子,我会记一辈子。

2015的纪念日,我在山里独行五十公里;2016,出了三本书;2017,台中鱼丽会成为下一本书的素材;但是,2018年做了什么?

特意翻日志查找,那一天早起瑜伽、下田,割草、修菜畦,下午,清理洛神花圃,晚上做藤编——宜兰农夫平常忙碌,一天如此也许天天如此,难怪会在我的记忆里成为“空白”。

那一天散发着青草与土地的气息,我记下了莳草与菜畦培土的细节,还有洛神的长势和藤编的进度,都是日常琐屑。琐碎、平常,红尘烟火,平淡实在。

原来以为,被抓是一个重要的日子,我会记一辈子。其实不然。不仅太过丰富会忘记,太过平淡也一样。

日子都是平常的,意义总是被人赋予的。比重要更重要的,就是认认真真地活过吧。

以此补记,那个被我忘记的日子。以此提醒未来每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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