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

本名李律鋒,政大新聞研究所博士,萬年政大人。2010年以李律之名註冊臉書後,因時常發表世紀長文而累積眾多粉絲,目前追蹤人數將近兩萬人。身分有流浪博士、大學兼任助理教授、廣播主持人等等。 目前在央廣主持廣播節目「金曲律動」,並在獨立評論、關鍵評論網有不定期的文章發表,作品散見於風傳媒、個人臉書、《聯合報》副刊等,新媒體與傳統媒體皆有文章發表。 2020年出版第一本書《顯示更多》。

讀《魯賓遜漂流記》:當一個人被命運無情拋擲至蠻荒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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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我的母親在她前夫驟逝後,一樣遭逢了一個人突然間被拋擲到了蠻荒的無情命運。她同樣不知所措,她所做的選擇對我們三個小孩造成深遠的影響,餘震四十年。一連串因果造成的連鎖影響是,我同樣在尚未理解世事時,就被拋擲到了類似《蒼蠅王》的無情環境裡勉力求生。

詹宏志老師在中央書局的周三讀書會「識人知事讀小說」系列十二講中,將會花十二周的時間講十二本對讀者來說可能極為熟悉的西方小說經典作品。其中第一本登場的是《魯賓遜漂流記》。

「只要有一本《魯賓遜漂流記》,文明就可以重建起來。」

詳細內容就不概述,這是一本就算沒有讀過原著也一定看過各種改編版本的其中一種的兒少成長時期讀物。套句詹先生在演講中說的:「《魯賓遜漂流記》出版以來不止產生了數不盡的讀者,它還產生了數不清的作者。」我甚至想不起來第一次讀是甚麼時候,總之一定在上國中前。

《魯賓遜漂流記》的主題,從最基礎的敘事層面,講的是一個人遇到海難,被海浪沖到一個無人島幸運生還的故事。

「突發地、非意願性地被拋擲到荒蕪而一無所有的境地」是這個敘事的母題。

故事中的魯賓遜從原本遇難的母船搶救一批物資,包括火藥、餅乾、糧食、衣服、刀具,成為了他探索這個一無所知的陌生環境的原有基礎工具,他與舊世界文明體系的最後聯繫、也是最後的遺產。

接下來的一切,他全部都要靠自己。

詹宏志老師是這樣敘述的:「在接下來的幾年中,他的生活從漁獵採集、慢慢發展成畜牧、再變成簡單的農耕。魯賓遜在島上的生活,根本就是一部人類文明史的縮影。魯賓遜的五年等於人類的五萬年。」

這是一個從一無所有發展成一個具備個人微形宇宙的文明世界的歷程,可以指涉一整個人類世的發展,也可以微縮成一個人的心智,從蒙昧、啟蒙到自我學習,終成一個獨立的思考個體。

被暱稱為「麥塊」的遊戲Minecraft(當個創世神)或是大約在一年前風靡我的同溫層的任天堂遊戲「動物森友會」,大致上也都是在類似的基礎設定上建構起來的。

「因為甚麼都沒有,所以甚麼都做得到」,這是動森的廣告詞。遊戲裡面的虛擬世界建構的有形物,只有在那個純粹精神世界裡才有得以依附、發展、交換、累積、升級的物理規則;同時其形象、象徵、功能、意義,又精準指向真實世界的蟲鳥樹木花草岩石——那樣極度寫實卻又虛幻地如鏡花水月般存在的獨立世界,更像是我們每個人內在永恆宇宙的精密摹寫。

我們心中的世界,大抵上都是這樣從一片荒原,逐漸長成我們目前的樣子,不管你用了洪荒之力搭起來的是摩天大樓、亭台樓閣還是飛天浮島。

那大概就是創世紀的概念。無中生有、而為「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用塔羅來比喻就是「魔法師」。

是以詹宏志老師引用羅蘭巴特的話說:「即使未來有一個極權專制的政權查禁了人類所有的圖書,只要有一本《魯賓遜漂流記》,文明就可以重建起來。」

這裡又讓我想起了他上一次演講中提到的楚浮電影《華氏451度》,當重要的圖書都被當局查禁燒光,只要人們默背一本書,書就會活著、一直活下去。而那當中必定要有一本《魯賓遜漂流記》。

我生命中的「魯賓遜時刻」

然而對比著前述的概念,《魯賓遜漂流記》的另一個意義,是前面所敘述的,在生命中猝不及防的時刻,被拋擲到一無所有的境地中。

這是詹先生講的,讀小說得以「識人知事」的一個重要理由:在小說的情境裡演練、想像我們的人生被拋擲到一無所有時的境遇,從而做好心理準備。

我小時候沒有做過魯賓遜式的想像,也就是荒島求生,童軍課的時候也沒有很認真學習,除了很執著地把火媒棒削得很美以外(比較是偏藝術創作的執念),其它野外求生技能我都不曾很具危機意識地去學。

倒是我時常想像一個情境,就是我時空旅行成功了,穿越到了古代,我要如何透過我已經學到的科學知識與身上具備的科技產品讓古代人相信我有法力,好換取生存的優勢契機。

用詹先生的話說:「你帶有舊有世界的知識,所以你不是一無所有,你知道火可以馴服,你只要設法讓它可以為你服務。」

但結論相當失望,當我在被拋擲到的古代世界中,我不可能憑著雙手與當時的技術器物去製作一個可用的電池、一台穩定、安全的發電機、一台內燃機、一架飛行器。(是以我真的非常喜歡《回到未來》第三集用1860年代的技術力去突破每小時88哩的速度極限,這是硬科學)

就算我知道以上這些科技器物的原理知識,我卻因為一個人的技術力有限,無法展示出讓那個時代的人嘆為觀止的魔法,所以我最後很大機率還是被當成可疑分子而抓去砍頭。

其實我居然是從這一點(當時應該還是小學生吧)去學習與領悟到我所身處的社會的複雜,以及我身邊所擁有的一切,都是數不清、看不見的人在維持與運轉而保持運作的。當這些人消失時,文明就會即刻崩解。

這算是我生命中最早的「魯賓遜時刻」(Robinsonian moment)。

《魯賓遜漂流記》中關於人格建立與成長的暗示

詹先生在演講中特地介紹了魯賓遜這個故事的原型人物:Alexander Selkirk (1676-1721),一個曾經遭遇船難、隻身在智利的璜.費南德斯群島中的Más a Tierra島上獨自生活四年多的蘇格蘭人。

與魯賓遜不同的是,Selkirk在獲救的時候已經身心瀕臨崩潰,語言能力也非常低落,發現他的船員們一開始只能從他吐出的簡單單字去猜想他要表達的意思。

相對的,船員們卻也驚訝地目擊他在島上生活多年可以身手矯健地捕魚、捕捉山羊,以及分辨採集各種可吃的野生植物。

可以說,Selkirk做為人的社交性與文明性幾乎不存(因為沒有使用的必要而用進廢退),卻成為身手矯健的蠻荒生存者,他成為一個完完全全生存於自然環境的人、一個完整意義上的野人。

比起心靈崩潰,他的語言能力完全退化這一點令我驚訝,尤其做為一個每天跟自己講話幾千幾百句以上的孤獨者的我而言。

這或許解釋了《浩劫重生》(Cast away, 2000)裡面,湯姆漢克飾演的男主角在荒島生活的第一天就把從失事飛機裡漂浮來的Wilson排球為他命名、讓他成為自己的夥伴。

在《我是傳奇》(I am legend, 2007)裡面威爾史密斯每天日常的生活裡一定有一段要去逛唱片行,然後跟假人好麻吉一起討論今天要不要鼓起勇氣去跟對面那個女生(當然也是假人)要電話。而每天的答案當然會是:「改天好了。」

這兩個故事都是標準的所謂「魯賓遜式的故事」(Robinsonade story),兩個主人公都是在無預警、非意願地面對一個只有自己一個人的蠻荒環境,想辦法活下去。

在這兩個故事裡面,主角都透過一個具體的朋友象徵,來維持說話交談的習慣(其實在沒有其他人的環境裡,語言的作用究竟是甚麼?這已經是一個哲學問題了),他們必須透過建立一個「象徵性的」人際關係網,好說服自己沒有被社會拋棄。

這很正常,一個在幼稚園沒有朋友的小孩以會創造一個想像朋友,這個魯賓遜式的故事結構總是在各個細節裡面去反映我們每個人格建立與成長的種種暗示。

對我來說,《魯賓遜漂流記》一直像一則童話故事般的寓言。一開始他像是一則奇人軼事的深度報導,而他的主體是一則長篇小說。但是拋開故事的細節,只去觀看他的基礎設定、故事結構,對我來說他其實跟其他的童話故事的基礎敘事流程非常相同。

1. 突發意外,主角從今天開始只能靠自己在陌生的環境裡生存

2. 主角沒有時間驚恐悲傷,很快打起精神去面對環境的挑戰

3. 主角掌握技能、交到朋友、得到協助,最終克服環境挑戰安全回家

不管是小紅帽進森林、白雪公主被拋棄到森林、長髮公主從出生就被困在高塔沒見過其他人、漢賽爾與葛麗塔兄妹被父母遺棄到森林、貝兒為了爸爸自願到無人城堡當野獸的新娘......幾乎絕大多數的童話都是從「一個人被命運拋擲到了極度的蠻荒」開始的。

而「一個人被命運拋擲到了極度的蠻荒」幾乎也是許多深刻的文學作品的恆常主題,也時常對應著存在主義小說的命題:生而在世的卑微、天地不仁環境無情、生命尋常的荒謬與無意義。

無怪乎卡謬的《異鄉人》與卡夫卡的《變形記》某種程度來說在處理的也是某種「魯賓遜時刻」,只是走向了不同的結局。對我來說,他們更像是真實版本裡的Selkirk、身心瀕臨崩潰,而他們並沒有等到那艘來拯救他們的船。

1949年來台的外省族群與他們的「魯賓遜時刻」

在演講的最後,詹先生把「魯賓遜時刻」指向了1949年來台的外省族群:他們在生命中的某一刻,無預警、非意願地被一道大浪打到一個陌生的小島上,想辦法生存下去。

這說法何其浪漫,但真實生活的細節則不。他們一無所有,所以必須擔任起所有以雙手來完成的各種勞動,因為一無所有必須一切都以眼睛所見的資源就近變造,所食所用一切靠自己創造。

在那樣的非常時刻、超限環境裡,維持他們生存的精神信仰是「重返家園」、維持眼前生活平衡的是「克難精神」、壓抑強烈不安的咒語是「莊敬自強、處變不驚」。

詹先生用他岳母試圖在台灣重現江浙菜「馬蘭頭香干」的故事,來細細描述物質層面的食材揀選與精神層面的記憶味覺重現,建構出一個立體的圖像。當他們走進市場,舉目所及沒有家鄉的穀物旱作,魚、肉、菜種類型態完全不同,他們必須在這個「認識的蠻荒」中重新建立起味覺的秩序、這個秩序將支撐著他們心中重要的信仰系統保持不致崩壞。

詹先生也提到了自己在妻子驟逝後,整個家的秩序停擺,他突然要面對的是另一種「認識的蠻荒」,這個家突然以一種他完全陌生的方式展開,他必須在一無所有的認識基礎上重新建立這個家的硬體秩序。

我也想到我的母親在她前夫驟逝後,一樣遭逢了一個人突然間被拋擲到了蠻荒的無情命運。她同樣不知所措,她所做的選擇對我們三個小孩造成深遠的影響,餘震四十年。一連串因果造成的連鎖影響是,我同樣在尚未理解世事時,就被拋擲到了類似《蒼蠅王》的無情環境裡勉力求生。

或許是這樣的環境造就了我從幼時起極強的生存欲,以及為了生存而發展出的極強的求知慾。世界太新,當我的語言無法指稱每個舉目所及所能指認之物,我透過吞噬般的閱讀求知來作為維繫生存的浮木。

認真追究起,當我在幼稚園時飢渴地攫取身邊所有寫著文字的物件渴望認字閱讀,指著所有看得見的招牌張口欲讀,那或許才是人生中最早的魯賓遜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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