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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雨傘到反送中——一個來港5年的陸生的心路歷程

來香港5年了,從雨傘運動時的小粉紅到現在反送中遊行的參與者,我想記錄一下自己的思考。無法在其他平台放下戒心表達自己的政見,於是想到了註冊已久卻遲遲沒有用過的Matters,直覺告訴我這是一個講政治也不會顯得geek,反送中也不會被查水錶的平台。這篇文章是我在6月20日寫的,一直沒有分享給什麼人,就貼過來當我在Matters的處女作吧。


鬧得沸沸揚揚的反送中運動終於告一段落了。有太多話想說,卻不知道從何下筆。運動結束了,本想那就算了吧,可還是覺得應該寫點什麽記錄自己的第一次上街,便有了這篇文章。只談感受,不談法理,就當一篇日記吧。

五年前,我初次來到香港,沒過幾個月,轟轟烈烈的“雨傘革命”就爆發了。為了寫這篇文章,已經記不太清當時感受的我翻出了那時的日記,更覺得現在有再寫一篇的必要了——五年前的我,就是最令現在的我無語的那種人啊!

打開個人隨筆的文件夾,看到那篇“由占中說開去”,我毫不猶豫地點開了——因為印象中自己還挺為這篇文章自豪的。看前幾句,嗯嗯還好。但再往後越來越不對勁,

“我是mainlander,看騰訊新聞時會被評論員文章打動到流淚,看到“中華崛起,民族覆興,國家統一”這些字眼,身處在現在香港政治風波中的mainlander真的會有一種從心底湧上的所謂認同感……”

Emmm, 那啥,騰訊新聞也有評論員文章?哎不對,最關鍵的是為啥我會看騰訊新聞???總之這篇日記是越往後越幼稚到誇張,到最後看得我脊背發涼,渾身起雞皮疙瘩,臉上肌肉有些許抽搐,腦袋上似乎要有青筋爆出,不由自主地做出尬笑的表情……

總結一下吧,占中剛發生時,我心裏最多的是困惑吧,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麽事情。後來在宿舍遇到了在警民沖突中受傷的本地同學,看他們齊心協力互相扶持,覺得有點感動。但沒過多久,因為到處都是海報,到處都是宣傳,我覺得日常生活受到了影響,開始反感他們的占領行動。再後來就是徹頭徹尾地厭惡了,覺得他們的占領根本不是為了民主,而是為了排斥內地人和不被同齡的本地同學所排斥,少數學生領袖則是想通過組織社會運動來攫取名利。

當時的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五年後的自己竟然會走上街頭,和那些學生一起反抗政府。這五年來,我變了,香港似乎也變了。

在這個城市的五年,我也會每天吐槽“香港其實也沒有那麽擠啦”,嫌這個地方生活質量太差。但我卻越來越能理解香港人的情感,接受他們的追求民主自由的價值觀。也許正如亞里士多德所言,真理自有其感染力,這種感染力使真理往往能在與謊言的較量中取得勝利。

比真理更具感染力的是行動。看到平日步速飛快,爭分奪秒,離了空調就活不了的香港人願意豁出那麽多時間在炎炎烈日下遊行請願時,我覺得這個城市真的很可愛。浩浩蕩蕩的遊行隊伍中,我們見到了一個母親帶著兩個七八歲大的孩子,見到了一個父親肩上托著他兩三歲大的女兒,見到了六十多歲的老人,甚至,我們還見到了一個小“車”隊——一群坐著輪椅的市民。當然,大部分還是義氣方剛的年輕人,舉著各色標語,喊著我不能完全聽懂的口號。總之,當你來到現場,真切地看到了這班人時, 就會明白那些什麽“外國勢力論”純屬虛構——這些遊行者是真心熱愛香港,他們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分裂國家,而是為了拯救香港。

我知道, 所謂外國勢力論並不是說每個遊行參加者都是被外國勢力買通的,或許他們認為外國勢力是通過宣傳誘導群眾。可是建制派也在宣傳啊,在香港主流報章上,兩派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勢均力敵。在這種情況下,民眾選擇相信反送中者,或許也是因為真理的感染力。抑或如馬基雅維利所言:“誰要是成為一個自由城邦的主子而不去滅掉它,那就遲早會被它滅掉。因為,只要它發動起義,總會以自由的名義為借口,而自由絕不會由於時間的關系或者給人們一些好處就能被遺忘,除非公民們四分五裂或者作鳥獸散,否則,你無論怎麽做,怎麽防範,他們都不會忘掉自由的感受。”只可惜,成長於君主制下的人很難理解這種感受。

曾經,我以為造成香港人和大陸人互不理解的是那堵網絡防火墻,直到最近,我才發現即便有些大陸人越過了那堵墻,也無法越過與香港人觀念的鴻溝。作為少數支持反送中運動的大陸人中的一員,我經常覺得自己這麽義憤填膺的是不是很沒趣。把相關消息發給爸媽並沒收到啥回覆, 朋友圈沒有幾個人敢於討論這件事, 為數不多的貼文也幼稚到可笑。好在男朋友不是個政治冷感的人,願意陪我上街, 交換政治玩笑, 吐槽這一團亂糟的局勢。讓我覺得關心政治的自己還不是那麽無聊。

的確,在大陸, 關心政治是無趣的表現吧。想到政治愛好者, 躍然腦海的是那些喝著酒吃著肉, 討論武力收復台灣、核彈轟炸日本的老男人;是一副高深莫測考考你的樣子問你對香港的政治了不了解, 但心裏卻早就有自己的五毛答案的老大叔;或者是在家喝著可樂吃著外賣,從以前搜羅禁書禁片翻墻看維基到現在長城加高翻不出去只好在新聞軟件下罵罵專制的憤青宅男……前二者或許還能找到臭味相投的朋友一起海侃, 後者卻常常只能孤獨地對著屏幕自言自語。他們的言論也從激烈批判變成模糊影射, 甚至最終歸於沈寂。

這就是所謂沈默的螺旋吧,因為多數派仗勢欺人,導致少數派不敢開口。而國內的情況又有些微差別,這多數派不是自然形成的多數派,而是當權者馴養出來的多數派。我想最初,大多數人都是熱情的吧,是言論審查讓大家無法發聲,之後整個社會便陷入了惡性循環,從不能說到不敢說,從不敢說到不想說,從不想說到無話可說, 一步步被政府馴化。

大家的心態也是一樣,最初也知道自由民主的好,可慢慢接受了當權者的洗腦,認為經濟才是根本。到現在,大多數人都以為自己活得很明白——“我知道執政者有種種缺點,但是經濟發展了就好,政治什麽的也改變不了,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大家以為自己沒有參與政治,以為自己很中立——不五毛也不美分, 可是他們或許沒有意識到,他們的沈默讓他們成為了這個威權專制的社會結構的一部分, 從而加固了這個結構, 助漲了當權者的氣焰,壓迫了那些持有異見的人。不知不覺中, 他們自己已經成為了暴政的一部分、沈默螺旋中的一環。

想起了反送中運動時在朋友圈看到的一段話:

“香港最近發生了某些不好的事情

我對此不直接發表任何看法

但我必須聲明:

我可以了解並接受一切關於時政的觀點與意見,但我只想做一個普通的,喜歡和平與穩定的大學生。

其他的沒什麽好說的。說多了就過不了普通的生活了。それじゃ。”

說這句話的人, 不會知道所謂“喜歡和平與穩定”本身就是一種鮮明的立場。比起這種明明有看法卻自以為中立的人,我倒覺得還是五年前五毛到爆炸的自己比較可愛。

這條朋友圈的主人,是我前段時間問卷調查的參加者。他的立場倒也的確符合參與調查的大陸學生的主流觀點:把反送中運動看做不好的事情,同時喜歡和平與穩定。參加調查的五百多人,想拿永居的和不想拿永居的基本對半開。看著每年浩浩蕩蕩湧入香港的內地生大軍,我真的無法看好香港的未來。這些內地生中的大多數人看著內地的官方媒體,篤信著內地的意識形態,把犬儒主義視為政治中立。他們當中基本沒有人真正尊重這座城市,真的試圖融入這裏,而他們中的很多人以後會成為可以投票的香港永久居民。

打個比方吧,在美國, 你說你中立, 那在北歐的視角看你可能是右翼;在中國, 你說你中立, 那在美國的視角看你其實是個令人無法忍受的極端右翼民族主義者。或者想象一下, 你問一個朝鮮人怎麽看待朝鮮的民主狀況, 他對你說, 他持中立態度……

更何況這次事件和雨傘運動本就不同。如果說雨傘運動爭取真普選就像要貧困的男友給自己買個愛馬仕包包, 那這次反送中運動就只是求男友別出軌而已。大家所爭取的只是最基礎的, 免於恐懼的權利, 讓香港可以繼續當香港的權利。

在很多方面,香港已然不如北上廣深。留在香港,難道是為了這沒有活力的經濟, 這超高的房價或這稀少的機會?我能想到的留在香港的唯一好處,就是香港殘存的這一絲自由的空氣。如果連這絲自由的空氣都要被特首出賣給北京換取退任後的高官厚祿,那香港真的要變成個悲慘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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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的確,在大陸, 關心政治是無趣的表現吧。想到政治愛好者, 躍然腦海的是那些喝著酒吃著肉, 討論武力收復台灣、核彈轟炸日本的老男人;是一副高深莫測考考你的樣子問你對香港的政治了不了解, 但心裏卻早就有自己的五毛答案的老大叔;或者是在家喝著可樂吃著外賣,從以前搜羅禁書禁片翻墻看維基到現在長城加高翻不出去只好在新聞軟件下罵罵專制的憤青宅男……前二者或許還能找到臭味相投的朋友一起海侃, 後者卻常常只能孤獨地對著屏幕自言自語。他們的言論也從激烈批判變成模糊影射, 甚至最終歸於沈寂。"

    選一些偏激的例子來代表大陸的人麼?而且在國內,那不叫中立,那叫脅迫與恐嚇下的沉默。等你從香港回到大陸呆一段時間你就知道國內現在是什麼樣子了。誇張一點可以說是文革加白色恐怖2.0了。

  • 香港人歧视大陆人并不是什么个例,而是普遍的现象

  • 试想一个理性的大陆人翻墙出来了解香港到底发生了什么,看到这篇文章恐怕并不能得到答案。“自由”是件有优越感的事吗?这篇文章字里行间似乎印证了这点。

    我11年出国,自从习上台之后越来越反感中央集权的收紧。我理解香港人对于共产主义集权的恐惧,也能一定程度理解国内屈服于“稳定大于一切”。一个人对世界的认识在18岁左右已基本定型,你又如何责备他们没有被成人后走入的那个世界改变呢?

    对我来说能在美国不用翻墙,不用各种暗示符号打出这段文字,是一件幸事,却并不值得我为此骄傲。一位从集中营中逃出来的犹太作家曾经写过,所有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都或多或少有一种羞耻感。你眼里的那些不知自由为何物的五毛也只是一群被剥夺的可怜人罢了。

    • 謝謝你的評論,這篇文章對於那些從沒翻過墻也沒走出過國門的老大叔的評價可能太苛刻了,我沒有從socialization的整個過程去理解他們為什麼持有這種觀點,只是抓了一個截面來批判他們,的確很不公平。不過這只是一篇日記,我只是想記錄一下自己的感受,如果一個理性的大陸人翻墻出來看香港發生了什麼,他可以看梁啟智老師的反送中答問集

      我不讚同你對來港或出國的內地學生的辯護。我明白觀念的改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或許這也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我是18歲來到香港,但是觀念的改變也是發生在20歲之後了。基於美國背景的研究表明青年時期是一個很容易觀念改變的時期。讀大學前我們的政治觀念常常是由家庭塑造的,而大學給了我們一個接觸新觀念的機會,也為觀念的改變創造了契機。從德州到加州上學的美國人如是,從大陸來香港讀書的中國人亦如是。

      我所痛心的不是他們沒有被香港改變,而是他們沒有試圖了解香港。如果他們努力了解這個城市,至少對於那些想申請永居的人,去看看香港本土的報章,聽聽香港人的聲音,那他們即便不改變,我也無話可說。但事實是他們並沒有試圖與這個城市建立更深的聯繫,大部分人只是想拿永居。更諷刺的是,很多人還是因為覺得香港有言論自由,覺得香港永居和移民差不多,所以才要拿永居,而他們卻不願為香港的言論自由做出任何的貢獻。

      最後,關於生活在一個自由的地方,我並沒有覺得驕傲。我只是覺得很孤獨,就像米米亞娜這篇文章里寫的這樣。當最親近的父母和最要好的朋友都在我最關注的事情上持相反的看法,而且拒絕討論拒絕聽我解釋并試圖把我拉回他們所謂的正軌時,我真的沒辦法做到驕傲。我批判政治冷感不是因為鄙視這些人,只是氣憤這種當局馴養出的政治冷感搶走了我最親近的人。

  • 都是为了自由?

    为什么我在reddit,高登上被人骂支那豚?

    • 我在大陸的微博和新聞軟件評論區也見過不少人駡香港人賤,奴才什麼的,還有更難聽的不做贅述。相信你不會認為這些低素質網民可以代表大陸人民,那麼為什麼reddit和高登的少部分人可以代表百萬參與遊行的香港民眾呢?

    • 贱,是对行为的辱骂。支那豚是对身份的辱骂。

      一部分人的诉求并不是自由,而是仇恨中国人。

  • 謝謝你

  • 他们是带着墙出来的,墙已经深深植入了他们的脑子。体会过自由,并不会让他们为自由呐喊;拥有了特权,也不会让他们想为更多人争取权利;目睹了多元化,也只不过更加证明了他们已有的偏见,令他们更愿意维护现状,哪怕现状在不断恶化。

  • 我小声问一句。赵皓阳是你的同学?

    • 可以算校友?雖然我今年9月才要入浸會,他似乎早畢業了......

    • 哦,明白了,我以为你五年前就去浸会大学念书的。不好意思,忽然起了八卦之心。只是好奇,同样是去了香港念书,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区别。是不是他在香港的一年里面受到了各种排斥,之类的问题。

  • “反送中運動就只是求男友別出軌”

    应该是“求男友再忍忍,等领了证摆了酒再做进一步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