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宗綸

愛丁堡大學語言學博士候選人

《金馬講:脫離篇》——〈裂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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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完稿於二〇一七年十一月

「老師,你知道『烈嶼』為什麼叫做『烈嶼』嗎?」四年級的小朋友問著臺灣來的班導米雪兒,這可考倒了米雪兒,另外一個男孩舉起手,解釋著「因為小金門以前跟金門是連在一起的,後來才『裂出去』。」

小男孩的說法來自金門民間傳說,相傳烈嶼本與水頭相連,後來有一仙人認為這樣阻礙船隻海路,遂而施法讓烈嶼「離島而去」。

這個說法不全對,也不全錯,但這兩個島嶼最早的確是相連的,只是不是「裂出去」的問題。做為中國大陸沿海的一座島嶼,烈嶼、金門以及馬祖列島皆為所謂的「大陸島」,最早的時候,這些島與中國大陸相連,為地表上突起的丘陵地,後來海平面上升後,方成為島嶼。

「烈嶼」是「外島中的外島」(或稱「離島中的離島」)、「前線中的前線」,顧名思義,這裡是金門縣管轄範圍中,最靠近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地方,鄭成功也在此登陸。

因為相當的近,儘管一直以來與金門劃屬在一起,烈嶼人在國共內戰以前,單單靠著往返廈門就能滿足一切所需,到金門島反倒不是很必要,就連下南洋,很多烈嶼人去的是不是太多金門人去的汶萊,這使得金門與烈嶼的閩南語有一定程度的差異。

「烈嶼國的代表,不要坐在那桌,來我們這桌喝酒。」家長會長在畢業典禮感恩餐會中,對我們這桌一位來自烈嶼的老師說著,她看起來很尷尬,不知道怎麼反應。

「現在我們只剩下二十個邦交國了,烈嶼獨立成烈嶼國,我們就又有二十一個邦交國了。」家長會長在說一個沒有人懂的笑話。這時候已經是六月,而在這個月的某一天,中美洲的咽喉--巴拿馬--突然宣告與中華民國斷交。

家長會長的笑話,不能說不好笑,只是更像是某種多重意義的黑色幽默,除了從一個金門人的位置出發諷刺台灣政府失能的外交政策,還開了烈嶼一個大大的玩笑,而這個玩笑的笑聲,劃開烈嶼人與金門人。

一九四O年代末,中國國民黨與共產黨發生戰爭,廈門最後成為「淪陷區」,烈廈之間的連帶硬然遭切斷,烈嶼成了名符其實的「小金門」,凡事必須前往「大金門」才能辦妥,舉凡就醫、生產、念書等等,烈嶼似乎成為金門的附屬。

「不要叫烈嶼『小金門』,要叫他們『烈嶼』,否則他們會不高興。」一個小孩子跟我說。我這才驚覺台灣與金門間的島嶼地緣關係,竟然尺度縮小後,重現在金門與烈嶼之間。

語言人類學家 Susan Gal 和 Judith Irvine 曾提出「碎形遞迴」(fractal recursivity)這個概念,這個概念原本是在指涉「語言意識形態」的形成——原本在A層級的關係,被直接複製到了B層級之上,卻在意識形態中,消弭了A與B層級本質上的不同。一個例子是:因為新加坡各族之間需要有一共通語「英語」,所以新加坡華人之間也需要有一共通語「華語」。

「離島中的離島」捕捉了相同的概念。金門做為一個整體時,大家很輕而易舉的可以指出台灣與金門間如何的不對等,金門如何遭到邊緣化;然而到了金門做為一個內部存在異質的地理單位時,金門與烈嶼的關係卻得到了合理化。

一個金門人可以到成年都不用去烈嶼也能活得很好,但是一個烈嶼人則不可能不坐船前往金門島。

某一次全縣的活動輪到由烈嶼的學校主辦,我在私底下聽到金門本島過去參加活動的校長抱怨,路途遙遠,得跋山涉水才能到達烈嶼,實在很不方便,不過烈嶼方面的校長,則覺得這才是該讓大金門的人體驗一下,烈嶼人生活該有多辛苦,尤其在一切事務都以大金門為依歸的時候,他們還不是需要一天到晚趕路趕船到本島參加活動。

由於是戰地最前線,烈嶼過去受到嚴密的軍事控管,就連發生在東崗灣的「三七事件」(英語世界使用當時港媒報導的名稱「烈嶼屠殺」(Lieyu Massacre))--一九八七年駐守在烈嶼的國軍受命射殺岸上十九名越南難民--都等到十三年後,才在郝柏村的《八年參謀總長日記》中獲得證實。時至今日仍然有駐軍,使得這座島嶼即便在金門島已經種起一棟棟房子和飯店的同時,仍然幾乎沒有太多現代化的發展。

雜誌《兩岸商情》曾在二O一三年中國大陸五一勞動節長假後寫了一篇報導,標題名為「小金門寂寞難耐盼廈門拉一把」,內容提及,陸客經由小三通進入金門境內後,往往只會停留在大金門,而不會將行程拉到小金門,因為那於時間於成本都不大划算。

當時的烈嶼鄉公所觀光課長洪瑞鴻接受採訪時,直接表達希望從烈嶼也拉一條小三通航線到廈門,讓大陸民眾可以經由廈門直接到烈嶼觀光,航程只需要不到十分鐘。他說,烈嶼可以跟鼓浪嶼一樣,一起當「廈門的後花園」。

這個告白聽起來很赤裸,但是放回地緣歷史看卻很真實。一條二O一二年動工的金烈大橋,歷經停工、換廠商,早已經超過其預定完成的時間,被居民戲稱為「選舉浮橋」,只有到了快要選舉的時候,才會意思動個工,喊個聲說預計何時以前能夠完工,否則平時似乎毫無動靜。

從工程上來說,這條連接金門境內兩座島嶼的大橋,也是政治的。首先,由於耗資不斐,工程流標多次,最終由中央政府以專案核准金門「就近使用」大陸方面的機具與人員,不過受限法令,具體做法是臺灣廠商得標後,向中國大陸租用「工程人員與船」,這個「連人帶船」的做法,是工程史上的兩岸合作首例。

不過,這卻也在國會引起民進黨的質疑,認為金門是國防前線,此例一開,將成為中國政權公然介入臺灣公共建設,他們提倡應該在國際招標。聽上去或許很不是滋味,一個在金門人心中早先曾提議「拋棄金馬」的政黨,為何還口口聲聲說這裡是中華民國的國防前線,不能租用中國大陸的技術?

除了招標制度與海上作業的「硬體」限制,對於金門宛如鬼影的「中國因素」,再次成為阻礙金門發展的痛腳小碎石,國會的立法委員一公開質疑「連人帶船」的模式,得標商要申請讓大陸工作船到施工點就會受到拖延,譬如二零一四年的九月提出的申請,到了隔年四月,人跟船才真的就位,這讓金烈大橋的施工期拉得很長。

儘管這條橋對於金門居民似乎可有可無,甚至只是一些人茶餘飯後看笑話的話題,對於烈嶼居民卻是迫在眉睫,他們相信,陸路交通的啟動,將能夠一反烈嶼過去遭到嚴重邊緣化的不均等發展,面對金門網友嘲諷金烈大橋應該保留現貌--成為金烈斷橋--警惕政府。

不過,烈嶼人著實笑不出來,這種黑色幽默太過於「高級」,無福消受。一個烈嶼網友回擊:「你們有想過半夜需要緊急就醫的烈嶼人該怎麼辦嗎?」

追根究柢,這條橋卻也不真的那麼是一個為烈嶼人著想的建設,相反地,這更像是一個彌補的補償方案。

原先金門人更希望的是興建連接金門與廈門的「金廈大橋」,這個想法理所當然不會獲得民進黨的支持,但是令人詫異的是,儘管中國大陸方面的政壇對這樣的構想表達歡迎,福建省甚至在近期規劃中,為金廈大橋在廈門處的橋頭留了位置,可是,馬英九政權並不希望見到如此橋梁的計畫成真。

根據宋怡明所述,馬英九治理下,兩岸達成全面的三通後,在國民黨邁向全中國統一的最終目標裡頭,馬英九政府並不認為可以讓金門繼續靠著其特殊的地緣位置,在兩岸之間取得好處,若是能夠統一兩岸,那麼整個中華民國台灣地區的任何一個地方,都不該再有特殊地位。因此,「給」金門人一條金烈大橋,成了補償。

吳敦義是當時的行政院長,他明白告訴媒體,「三通」後金門經濟會受到衝擊,所以需要整合金門跟烈嶼的資源。

二O一五年,金門政府提出「烈嶼:邊境小鎮的再生」計劃案,希望翻轉烈嶼的命運,這項計畫一如一般常見的規劃案一樣,列出許多華麗的項目,簡單來說,是要結合在地特產和史蹟,將烈嶼包裝成「好玩的低碳島」。

我對這個計畫案發展的實際情形保持懷疑,看到一個名為「烈嶼映像」的粉絲專頁問了差不多的問題,這個號稱要翻轉烈嶼的計畫,「二年過去了,烈嶼翻轉些甚麼?」有個人回答,「樹都翻了」。

這個計畫案的真正重點在於,想一套措詞,讓原本散落於各部會的補助款得以串聯起來,方便運用在烈嶼的發展上,我發現《金門日報》上頭寫的是打造軍事博物館「如法國諾曼第」,我對這想法感到有些詭異,有一些問題沒有得到釐清,比如對於一個自始以來附屬於廈門或金門的島嶼,這裡的「再生」是要回復到什麼歷史階段?又或者,「再生」隱射的烈嶼的「衰亡」,根本上是因為什麼事情導致的呢?而這些事情,會是把烈嶼變得好好玩,可以解決的嗎?

在即將離開金門的最後那個暑假,我漸漸得到來自西邊這個小島的更多消息來源。一個星期六,我在金城圖書館說完兒童美語故事後,來自臺灣,已經到金門二十幾年的說故事媽媽,也是推薦我去說故事的牽線人,向我提到烈嶼教育方式的特別之處。

「小金門那邊的孩子,很會利用資源,比如說知道他可以跟誰學英語,就會主動去想辦法問問看。」她說,「這跟大金門這邊比較是等待學校給的、補習班給的,有很大的不同。」

根據她數十年的觀察,烈嶼島上的資源侷限,反而產生另外一種烈嶼觀點的資源使用,因為無論什麼資源都相當匱乏,主動出擊、妥善規劃,成為烈嶼人生存的一大本領。

故事媽媽接著提到烈嶼一家便利商店的新任店長,原先是金門某個學校的職員,因為老覺得自己好像越過海洋「在替別人做事」,心中覺得不踏實,後來決定返鄉接下這家便利商店,因為顧客通常就是那一些人,他相當注意每個客人的需求,調整架上產品,讓這家看起來全國都一樣的便利商店,有了他定期維護出來的烈嶼特色。

「但是這些妳說的烈嶼的不一樣,會不會在金烈大橋通了之後,就變了?」我本著地理學的直覺,問了這樣的問題。

「我覺得肯定會的,但也許改變發生的對象,會在現在小學生這一代比較明顯。」她這樣估計,這群烈嶼長大的小孩,將會有一個與大金門更緊密的青少年生活,像是那些赴臺就學的金門青年一樣,漸漸刷淡原本島嶼的獨樹一幟。

一個烈嶼的同袍跟我說,「烈嶼前些日子舉白布條抗議了。」

「喔?為什麼?是關於金烈大橋嗎?」我有些訝異。

「對,因為烈嶼那邊有很多地方樹砍了,開始長起房子了,烈嶼人口根本沒有那種住房需求。」他說,「據說那些建案是某個烈嶼政治人物要買的。」

「透過大橋的建案來炒地皮啊?」我咕噥著,他笑著點點頭。

烈嶼變成一種政治資源,這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反倒讓我想起在圖書館遇到文化局長的事情,不同於大金門,從烈嶼往東南亞遷徙、投靠親戚的「連鎖移民」則集中在汶萊,汶萊的金門人後代中,最有名的當屬藝人吳尊,他的伯父吳景進創辦的吳福記汽車在汶萊占了全國汽車年銷量的三分之一,富可敵國,被汶萊王室封為「甲必丹」。除了每年都會回小金門祭祖,二〇一一年,吳尊也為參選立委的堂哥吳成典站台,吳成典現在已是金門副縣長。

那時金門的官員剛從汶萊回來,他跟我提到,中華民國駐汶萊的外交代表希望能見當地有威望的華人商業領袖,但老是吃閉門羹。反而是那次金門官員到訪汶萊時,這個中央政府的外交代表才順道一起見到這個已經被汶萊蘇丹封最高爵位的華人商業領袖,因為汶萊的華人絕大多數都是烈嶼人的後代。

「都是烈嶼人呀!?烈嶼這麼厲害......?」那時一個坐在旁邊,帶小孩來金城圖書館的烈嶼母親這樣說。




二O一七年,金門博弈公投第一階段連署過關,金門人決定以公投表決是否要在《離島建設條例》的授權下發展觀光賭場。

這個構想像幽魂,一再冒出檯面成為金門的發展選項之一,只是在二OO九年,烈嶼人就辦了設置博弈產業的「諮詢性公投」,結果顯示高達九成的烈嶼人贊成設地賭場,要讓烈嶼成為「金門的澳門」,但總投票人數其實只有一百五十五人,惹來批評者譏諷難不成「金門是香港」。

無論要成為諾曼地、要成為澳門,或是自願當廈門的鼓浪嶼二號,都顯示了烈嶼不甘繼續當只能輸出芋頭給大金門的「小金門」,卻又只能從別人裡面找自己,烈嶼似乎需要慢慢被引導來重新做自己,如同在「分裂」敘事中喪失的主體性,就連「白雞」都要跟著大金門的風獅爺一起改叫「風雞」,變成「風雞的故鄉」,那是烈嶼人的故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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