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喜

一個願意承受世界之驚奇的人

香港六月十二日:一个陆生的田野笔记(二)

4.广场

香港中西区的主干线、双向行驶、共六个车道的夏悫道现在空无一车,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人民广场。我们从靠近政府总部一侧的扶梯缓步行下天桥,只看见数以万计的人,或走,或驻,或坐,有的看起来很忙碌,有的看起来又无事可做。在我右前方,一个指示牌上写着“政府总部”四个大字,这个显然是用来指示车辆行驶路线的提示牌现在孤零零地被来自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人潮包围。在指示牌旁,有一些成两排摆放的梯形水泥桩,一些青年人一直站在上面,这使得他们比其他人要高出许多。我不知道是否这些水泥桩一直就在这里,又或者是由他们亲自搬来的。有时他们会大声朝同伴和人群嘶吼,但有时又只静立着,在这个高出其他人许多的位置,沉默地望向南边的金钟站。

我来到了人群中,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兴奋和好奇。毫不夸张地说,我想要通过这些人的脸、语言、动作和所有行为去了解他们来到这里的每一丝动机。我们路过一个写着“物资”的帐篷,在仅供两人并肩通过的(人潮中的)“通道”边,我看见几个高壮的青年男子,他们每个人都举着好几瓶矿泉水,几乎是大声地“喝问”来往的人们:“水啊,水要唔要?” 其中一个胖子见无人响应,索性又一弯腰从脚旁的保温箱里拿出几瓶冰水,再次大声吆喝:“喂,冻嘅,冻嘅要唔要啊?” 我有点不敢跟他们讲话,虽然天气又湿又热,还是决定再等等看。

在政府总部大楼东面的一片空地上,我见到一群唱歌的人。这些人席地而坐,正对着一墙之隔的政府大楼低声轻颂“哈利路亚”。一旁的L从十一号傍晚已经入驻,她悄悄告诉我,这些人在政府大楼外彻夜唱诵,其他市民纷纷加入,人数最多时大概有上千人。单凭想象,我已经被感动了。

教徒对面,就在政府大楼的矮墙下,一长串警察依次排开。他们穿着蓝色短袖警服,举着透明的防暴盾牌站在一架架“铁马”后面。我一开始不怎么敢直视他们,因为根据我在中国大陆学到的经验,直视警察一般是一连串厄运的开始。但我居然看到有不少市民拿着手机对住警察一个劲儿地拍摄,这实在太让我惊讶了。有一个短发的阿姨,年龄该在五六十岁上下,竟然直接杵在“铁马”上,对着不到半米远的警察讲话,我隐约听到她提及“暴政”之类的话。反观那些被拍照、被说教的警察,他们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略显尴尬,但基本没有流露出不耐烦、轻蔑或厌恶的样子。我有些放心了,也拿出手机来对着警察的脸拍了好几张特写。

5.组织

当我走在人群中,切实地呼吸到这些人的气味,触到他们跟我一样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手臂时,我不得不意识到,原来我与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不同。即便如此,我仍然暗想,“他们”也许都是某个本土组织的成员,因此我们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某些无法逾越的行动纲领上的鸿沟---若果然如此,我又何必站在一旁假装我与他们志同道合呢?这种不可避免的疏离感---作为一个来港生活了四年的大陆学生,作为一个同样承担着“新移民”刻板印象的人---让我不得不对自己一丝一毫的自作多情保持警醒。

我假设“他们”有一整套的行动纲领,详细的物资清单和人员职责分配。在某种程度上,现场的情况的确是具有高度组织性的:站在水泥墩上的青年会在高处观望并发出相应指令,人群听到指令,便会积极地开始行动。我就是在这时观察到了他们似乎有一套完整的手势系统:两手高举至头顶并上下拍动头部指的是需要头盔;两手像扯一根无形的面条那样从胸口分开到身体两侧,则表示需要“长遮”(长柄雨伞);两手放在胸前,像纺锤那样交叠滚动指的是需要手带;两臂交叉成为十字对应的是需要医疗救援。

统一、共享的手势不但提升了整个现场的组织性,而且也非常有效地维护了现场的秩序。每当“前线”有任何动作,人群需要相应地撤回或者前进的时候,就有会有人高举胳膊,用掌心的方向示意前进或者后退。而当前方的人这样做的时候,后面的人也会跟着做出相同的动作,直到消息被传到人群的最末端。

手势之外,人群还制造了一些相当整齐划一的声音。人们往往还没有搞清楚第一个声音的来源,就已经被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出现的更多声音包围了,口号往往是简短的几个字,比如“撤回”(撤回法案)或者“加油”。每一次这样的呐喊都伴随着有强烈节奏感的击掌,几万人的嘶吼与拍掌直接造成了一种山呼海啸般的效果。可以想象,当几万个聚集在夏悫道和金钟巴士总站的人像被风吹过的松林那样齐齐挥舞手臂,又或者像海浪拍打礁石那样齐齐呐喊的时候,处身其中的人该受到多大的震撼。信号一经发出,人潮马上犹如震颤一般做出反应,这不能不让我想起北京08年奥运会开幕式上那些可以令人叹为观止的集体舞蹈。

虽然这些手势和呼喊看上去具有高度的组织性,但我后来的观察让我最终确定,除了开展观望、组织物资输送的很少一部分青年,其他绝大多数参与者应该都是随机、自发的参与到这场运动中来的。我不知道“运动”这个词语用在此处是否恰当,也许用“活动”会更好些---我看到有人在品茶,有人在摄影,有人在聚餐,这正是11号在脸书上大量涌现的活动贴文号召大家去做的。在相当私人化的兴趣爱好领域,人们当然有权选择自己所喜爱的活动;不过这次事情的特殊性在于,就在2019年6月12日这天,所有人都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在添马公园进行他们的“活动”。从最私人的兴趣爱好,到最公共的集会抗议,人们极具创造力地将事情的两端结合在了一起。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相信这种创造力正是对一些阴谋论者的最好回应,因为某个特定的组织不太可能将那么多性格、爱好各异的人召集在一起。事实是,人们来到这里,是因为他们有话要说。

6.占领

阿man和艾米丽是和我们一起同行的伙伴。阿man是个绑着道士髻、穿着一件破破烂烂T恤衫的高个子男人,他唇边长了点八字须,一双细长眼睛笑起来带点老鼠的狡黠。艾米丽是个穿无袖吊带、素色长裙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小巧的圆眼镜,她低下头从镜片后面看人时的笑模样让我想起迪士尼动画片《灰姑娘》里的那个胖胖的仙女。我们从政府总部外面的草地经过时,艾米丽啧啧感叹个不停,我问L,才知道在五年前的运动里,艾米丽和朋友们居然在占领中把这块草坪变成了菜园子!我目瞪口呆,L继续笑着说,79天,正好赶上第一拨菜收获啊…阿man鬼精鬼精,半路上突然指着自己的手表问我,今晚打算留到什么时候。我犹豫着说可能下午就会走了,“啊!噉样的话,你听日后日要记得返来啊!”他笑眯眯地对我说道。

我从阿man的话里听出了忧虑。“警察会在下午三点左右清场”,后来我见到M的时候,她低声对我讲。我不担心我自己(我早饭吃得饱饱的),只担心绝了半天食的M和其他一群瘦弱的文人遇见警察会怎么样。从人们的交谈中可以发现他们的焦虑:香港警察正变得越来越暴力,越来越像他们在北边的同事。受到其殖民历史的影响,大多数香港市民仍然习惯将男警称为“阿sir”,将女警称为“madam”;但这种习惯正因为近年来频发的警民冲突被改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用“差佬”这样具有蔑视性的词来称呼警察,还有让人们愤怒不已的“黑警”和“恶警”。在现时的香港,类似“警察清场”这样的话语已经被赋予暴力和血腥的意涵。

此时是中午十二点半,我和L、阿man、艾米丽和其他几个朋友已经走出政府大厦建筑群,来到靠近海边的龙汇道。穿过由一架架铁马搭起来的“防线”,我们从前来野餐、摄影和观鸟的人群中走入了更富有抗争意味的群体。“哇,犀利!”艾米丽禁不住大叫。我循着她的视野望去,前面的龙汇道隧道已经完全被抗争者以三个三个绑在一起的“铁马”封锁,再转身向后看,这条占领线一直延伸到通往湾仔会展中心---这个香港标志性的建筑物---的十字路口。

这里的戒备程度明显高于“防线”以外。基本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不少人都在忙碌地做事。我看见有四个青年人蹲坐在一个高出路面大概两米的机电箱上,仿佛有些无所适从地张望着地上的人们。花坛边缘摆满了成排的接好水的矿泉水瓶,地上则堆着好几个饮水机所配备的那种大塑料桶,不断有新的人带来新的瓶子(后来我才知道这些都是用于为“水马”注水)。有年龄小到我不敢相信的女孩子在脚步匆匆地分发口罩、饼干和矿泉水。我还注意到,有些人非常疲倦,有一个穿黄色雨衣的青年背靠一只“水马”,将两只手臂搭在并拢的膝头上,再把自己的头靠在手臂上,就那样低垂着头休息。有两个年轻女孩脱了鞋坐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其中一个像是脚很痛的样子,正在用双手按摩两边的脚踝。还有些人,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不远处的会展中心穹顶优美的弧线,像在思考、在等待着些什么。

7.上厕所

当我后来问起一些周围的人,尤其是一些初为人父母的朋友,他们有没有参加游行集会的时候,这些朋友脸上都会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层难色。“主要是孩子,”他们略带羞赧地表示,“那么多人,小朋友上厕所非常不方便。”我完全认同这样的说法,因为在这样的场合,即便是成年人也不得不把自己的各种生理需求调配到最低限度;而人们之所以愿意这样做,大概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了在满足自己的需求以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值得去付出牺牲。

虽然没有怎样喝水,但我意识到自己应该去一下厕所了。艾米丽立刻明白了我的状况,像一位足智多谋的军师那样帮我分析:“呐,依家出边嘅厕所人一定爆嗮,呢度又冇,不如…由前边嗰条路行落去即系香港演艺学院,嗰边一定有厕所!” 我点头道过谢便要走。艾米丽却望住我,笑着问道:“噉,你一阵点样翻来啊?”我有点愣住,再看她眼睛,又觉得那笑意后面似乎也透着和阿man一样隐约的焦灼。她是怕我一去不回么?我心下乱乱的,几句话支吾了过去。

我不是没有考虑过危险。但我打定主意,若非无法继续坚持,我要尽可能地留在这里。老实讲,我认为我到那时为止,对于“危险”二字都尚无概念。不错,我的确从媒体报道上得知很多警方的“手段”,但那些都只是图片和文字,手机荧幕前的读者绝不可能知道一张高清图片上四散的烟雾对于身处其中的人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我没有概念。在我将近二十八年的人生岁月中,我所受到的绝大部分教导都是劝诫或者命令:你绝不可以与权力发生冲突,你必须躲避冲突以最大程度保全你自己。这种所谓“智慧”常常以“经验之谈”的形式出现在我和很多同龄人的生活中,令我们以为,无论何时,来自苦痛记忆的生命经验必须被内化成为恐惧且被永远保留。但是,在逐渐对于恐惧习以为常、甚至逐渐将恐惧升级成为了冷漠(一副明显更加不那么令人难堪的面孔)时,人们不免会感觉到一种由于事物完全没有任何变化而产生的无聊。

好奇心不仅会害死猫,有时也能够帮助人们消除恐惧。作为参加过五年前聚会的人,艾米丽必然知晓何为“危险”,何为“恐惧”,因此她才会在意我的去留。但艾米丽不知道的是我对“危险”的全然无知。正是因为这种“无知”、对于事态发展的好奇和一点点对自由价值的信仰,我才来到这里;但又因为我不同于其他香港青年的身份,我打定主意,要做一个见证者和记录者,而非完全意义上的行动者。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留下或许只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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