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喜

一個願意承受世界之驚奇的人

故事一则

講一個故事,主人翁是一位課上認識的local朋友。那門課雖然是關於文學,但老師一直努力帶領同學們對殖民/反殖/後殖脈絡下的文學表現進行反思。課上分享時,ta講述了雨傘運動對ta的影響,當然也講到了未來的學術抱負--在各色光怪陸離的嫁衣之中,梳理出真正屬於香港的那份獨特情緒與珍貴文脈(我的概括)。我聽了ta的分享之後非常感動。對我來說這堂課的意義就在於此:一群讀得懂漢字的青年學子,無論用什麼語言,藉著無數南來文人的人事興衰,思考河對岸與海對岸的羈絆,對面前講話的人有著最純潔的求知欲。

這位於旁聽課堂上結識的朋友後來理所應當地成為了臉書好友。由於學術及其他的原因,我們有著比普通臉書好友略為頻繁的互動,比如互相點贊留言,問問題等。反送中浪潮之中,因為一句local熟人的詰難,我在fb發牢騷,ta主動過來安慰我,甚至不吝惜以香港人的身份向我道歉。後來在兵荒馬亂的校園遇見,禁不住興奮地打招呼,碰巧遇見一個意大利朋友,頓時有種形成國際solidarity陣線的自豪。在常常說得多而做得少的學界,遇到ta這樣一位坐言起行的實幹者,我以為我是十分幸運的。

二月還未結束,關於冰室的討論已迫不及待催開一個熱鬧的春天。黎明文章出來之後,我從鋪天蓋地的討伐聲中得到的一個感覺是,“普通話”三個字似乎成為了一件生化武器,是隨不管按什麼按鈕都會一觸即發的致命毒物,是絲毫不可以小覷的瓶中魔鬼,也是(本土?香港?)人人得而誅之的過街老鼠。語言的功用不應該是溝通嗎?一個人站在另一個人面前試圖向對方傳達一個和平的意旨,我想不出任何可以詆毀這種舉動的理由。但現實總是骨感醒目的。

大家都爭著講話,本土派更是興奮得不得了,這我無可奈何。不過我對於身邊的人總還是有一些(單方面的)期待。黎文之後,所見到的ta的回复,頗以黎為不齒;所發評論無異於他人,亦不過是些“心機婊”“自戀狂”的指罵。我心下雖然震驚,但也只好腆著面皮留下一句:“其實我也有去。”

以為要撕破臉,其實並沒有。 “原來你也有去,期待看到你的文章!”ta的回复讓我對常常令人心力交瘁的理解過程繼續抱著希望。寫完發出來,平台留言我基本沒看,所期待的倒是像ta一樣的朋友會有何種反饋。不過我們並沒有就我寫的那篇東西有任何正面的討論;有次我偶然看見ta說ta把所有新移民都視為“定居殖民者”,我從此似乎失去了與ta深刻交流的慾望。

在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大著膽子、政治不正確地說一句:香港是我的福地。我在這裡發現了那麼多可以愛的人事,也為這些人事,願意拎著我自己往哪怕是幻想出來的“更好”去努力。許是因為向外界投射了太多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愫,最近感受更多的不是憤怒,而是奇特,荒誕,萎靡,惆悵。

我大概知道,正確也比較審慎的做法可能是私下跟ta交流;之所以沒有這樣做,完全是因為我太懦弱。我懦弱得不敢去問ta一句:如果所有大陸人在你眼裡都是定居殖民者,那麼我在你眼裡到底算什麼。在我的詞典裡,“殖民者”不是“朋友”的近義詞。

我還是想要努力地理出一個頭緒來。是否對於ta來說,我做任何事都無法改變我“殖民者”的身份呢?是否“我”身為這個政權所統治的國家的一份子,就是我必須為之懺悔終生的原罪呢?我的理性告訴我:這是錯誤的。不以行為,而以身份標籤去衡量一個人,結局只有演變成集中營、牛棚和apartheid;那麼對於我所無法改變的“出身”來說,我可以改變的東西是什麼呢?答案自然是我的認知和我的行為。一個最最普通不過的人類試圖通過實踐自己的主體性來抗衡那個生ta養ta的卻又不義的體制,雖然有時力量微薄得只能朝著某個樹洞大哭一場,哪怕只有一滴眼淚,憑什麼可以被貶低拋棄? ?

說來說去,我只是我,ta只是ta。我不敢妄測ta的想法,卻不由自主覺得ta把我當作政權“民鬥民”策略的犧牲品的想法實在好笑。說起學術,記得馬克思是用false consciousnes理解宗教的,也記得阿倫特是用lack of thoughts、banality去形容納粹大屠殺中的平庸幫兇。在前一種情況中,馬克思從唯物主義出發粗暴解釋人類信仰起源的做法受到了廣泛的批判,而在後一種情況中,阿倫特所批評的正是人們將本屬於自己的責任推給極權政府的做法。如果說馬的例子告訴了我們:“絕不要隨便剝奪別人(解讀自身信仰)的主體性”,那麼阿的例子則告訴我們:“絕不要隨便把自己的主體性讓渡給別人”。費了這麼多功夫解讀,也只不過是重複了Dr.馬丁路德金在半個世紀以前提出的“our children will one day live in a nation where they will not be measured by the color of their skins but by the content of their characters” 的美好理想而已。

我知道這種“就人論人”的樸素理想隨著大時代齒輪漸漸咬合只會更難,我們可能最終都免不了變得ugly,call each other by stigma,不過至少現在我還希望ta能將“我”看成我而不是某個政權的衍生品、人形統戰工具或者劊子手。如果我們最後都不可避免要變成一部喪屍大片,也許至少還可以提醒自己,晚一點放棄作為人類的那颗心?

Like my work??
Don't forget to support or like, so I know you are with me..

CC BY-NC-ND 2.0

Want to read more ?

Login with one click and join the most diverse creator communi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