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喜

一個願意承受世界之驚奇的人

记忆、抗争与爱情:观《五月三十五日》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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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五月三十五日》(庚子版)由編劇莊梅岩和導演陳曙曦團隊製作,於2020年六月三日晚在Youtube直播演出。劇本講述一對年邁老夫妻,小林和阿大的故事。他們唯一的兒子31 年前「死於不自然」,所以他們訂下了一個重大目標——在5月35日當天,要堂堂正正去拜祭兒子。


過了很久阿大才明白,當政權從他與小林的手中奪走兒子哲哲時,他也不知不覺地從小林手中再次奪走了哲哲,前者奪走性命,他则夺走一个母亲最后一种哭喊的权力。实用主义者的阿大,不懂得生命的消失并不代表生命的止息,在告诉公安儿子是死于交通意外时,他想到的不过是早点领回儿子的尸体。他不会想到,低声下气之后,他也放弃了儿子留在世上最后也最宝贵的遗产——阳光底下,关于儿子的一切回忆。在权力的忘怀洞里,个体是数字,是“非人”,甚至可以从未存在。於是遮遮掩掩,吞吞吐吐,三十年、三十一年以及今後不知多少年,一個名字和很多其他名字被以共謀的方式明目張膽地遺忘。歷史並不常常抖落自己的灰燼,直到老齡化問題凸顯,疾病纏身的失獨老夫妻有了死亡的加持,幾十年被剝奪的回憶權與祭奠權,是以迸發出海嘯般驚人張力。阿大說:「這一回,我們就去沖擊這條不正常的底線。」

戲劇最重要的是人物衝突,本劇的衝突發生在阿大與小林的「相遇」。六七十年代的中式婚姻,我們只好猜測,它大概跳不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規律。只懂得溫馴服從的東方人、中國人到底需不需要愛情?步入二十世紀,在後殖民脈絡之下審視多元文化的人類學家才謹慎地宣佈:中國人的愛情始於婚姻。我們難以知道小林在最開始對阿大帶有怎樣的情感,但哲哲之死無疑顛覆了原有的任何情愫。在漫長歲月中,像任何一個可以被稱之為賢良淑德的中國女性一樣,小林不動聲色,繼續履行自己一個妻子和主婦的職責,以至於粗糙直男如阿大者甚至看不出那平靜表面之下的暗湧。一日三餐的陪伴,生老病死的安慰,狂縱或者小小的浪漫驚喜,對於生活,我們還可以期待更多嗎?是怎樣的反骨,才會對著這種安穩,不知饜足?

惡性腦瘤,三個月的陽壽餘額,小林陡然的冷漠和決絕讓阿大驚詫、憤怒不已,相伴多年的妻子在接近生命終點時,何以如同一個機器人? 「你最想做什麼事?我帶你去。」阿大問小林。小林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沒有吭聲,轉身走開。頭髮斑白的阿大開始失控、哭喊,可是小林不為所動:「我哭了一世,不會再流眼淚。」至此可以瞥見二人之間那道隱形而深不可測的鴻溝。

小林跟阿大最大的不同也許在於,當小林不顧一切代價想要反抗時,阿大選擇了忍受。兒子留下一封信後離家,小林如瘋子一樣嘶嚎、被鄰人按住,得知兒子死訊後要到公安局「報案」,所在城市不接就跑到鄰市,再被心力交瘁的阿大強行帶回家。母親和父親在這裡的差異如此巨大。把這種區別簡單地歸因於某種性別本質主義自然不夠理想。中式男權社會賦予成年男子以家族決策者的角色,老成持重和目光長遠大概是從農耕社會到信息時代都沒有變過的標準男性守則;與男性的“理性”相對的則是女性的“情緒化”、“眼水淺”甚至“瘋癲”,癲到為了一個死去的孩子就要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毫無大局觀念,癫到不可理喻。幸好阿大的心去得併非咁盡,第四幕的火星撞地球,阿大自白:「我應該知道,從那時起,我們的人生已經無法恢復正常。」

除了反抗vs忍受,記憶與遺忘的對立也被編劇鋪排得恰到好處。小林終其一生想要保留哲哲的點滴記憶,與此相對的則是阿大的木然與沈默。說阿大想要忘掉兒子的死未免不近人情,但遺忘又有多少是出於刻意?對一個人最可怖的懲罰或許就是無視。喬治.奧威爾的《1984》中,溫斯頓藉以對抗極權的,不過是一種弱小得不能再弱小的東西——個人的真實感。 「誰掌控了過去誰就掌握了未來」,當真理部兢兢業業地篡改歷史以操控思想時,溫斯頓翻開日記本寫下的第一行字,是「1984年4月4日」。時間感,一個人的出生和青春歲月,與ta人相愛,蒼老和死亡,時間見證了我們的存在。雖然記錄常常是一種徒勞的行為,但對時間感的剝奪和扭曲約略等同於對存在本身的背叛。溫斯頓的反叛始於殘缺的時間線和殘存的記憶碎片,自己——身為一個九歲小男孩的自私殘忍,母親——絕望境地中遵循自我標準的老實人,妻子——無法忍受的「黨的女人「,妓女——上著濃妝的蒼老女子,這些未必全都愉快的鏡頭畢竟為個人提供了極權之下少得可憐的真實感,以及對於更多更多的真實的渴望。當人們拒絕遺忘,反抗就開始了。

有趣的是,愛情與反抗的結合常令人們深深著迷,或許人們暗暗認為,不可一世的最高權力只有變化多端、神秘莫測的愛情方可消解? 「老伴,我終於覺得你愛我了。」《五月三十五日》接近尾聲,小林對阿大如是說。反叛的結局為中式老夫妻劃下了浪漫一筆,不再遺忘之後,阿大和小林真正在愛情中相遇。而在《1984》中,溫斯頓與茱莉亞的愛情既是各自反抗的結果,又是進一步反抗的緣起,更是極權之下彼此最脆弱的軟肋。 「他們會抓到我們」,「我們會死」,但「他們無法讓我不愛你」。這種無疑是浪漫化的想像被奧威爾自己的筆尖撕碎——極權深諳人性,美好的愛情必然只能由相愛的人親手毀掉。當溫斯頓走向絞刑架的時候,他會告訴自己,茱莉亞從來都只是一個想像出來的幻影嗎?

又或許他腦海中留下的還是那個柔和的腰身,以及那句「我們會在沒有黑暗的地方再相見」?

那就讓我們繼續,「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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