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喜

一個願意承受世界之驚奇的人

“权威”之外,请看见彼此:吕频事件随感

二零二零年七月六日晚,“姐妹戰役安心行動”的發起人梁鈺被爆出在微博平台發布評論,指稱呂頻(中國大陸知名女權行動者及論述者)在自己建立的微信群中包庇強姦犯,置受害者感情於不顧;隨著呂頻本人和其他人加入論戰,“強姦者”被證明是一個子虛烏有的存在;但與此同時,呂頻作為一個“女權大佬” ,公然在自己群內包庇性騷擾者的流言又在互聯網上廣泛傳播。七月七號晚,微信公眾號平台“Philosophia哲學社”發表文章《針對北美中國女權群時間的澄清》,從支持性騷擾受害者的角度,對呂頻及現任群主“全程刻意迴避與推卸. ..管理責任,縱容其他群成員進一步侮辱、消費受害者創傷”的行為提出批判。我個人不在上述微信群中,沒有一手資料,但關注中國大陸女權運動,也是自我認同的女權行動者。下文為我對這次事件發酵的一些反思。

梁鈺最初發布的消息,圖中“呂”即呂頻。後來梁為“包庇強姦犯”的不實指控道歉


1.關於“不要破壞女權陣營團結,各退一步,差不多就行了”。個人覺得我們不應該馬上跳入一種“這就是個羅生門”式的吃瓜心態,覺得雙方各說各話,事情已經說不清。我個人認為在這個狀態下提倡“雙方各退一步差不多就行了”是一種不夠負責也很廉價的話語。當然我說這話不是為了火上澆油。我認為當下的中國女權圈前所未有的需要團結,也願意做任何事去促進雙方/多方的理解;但我不認為用各打雙方一巴掌、不計較對錯的方式可以促進這種團結。作為一個自我認同的女權主義者,我認同“個人即政治”的理念;作為一個思考者,我也認同“話語”生產的重要性。從長遠來說,我認為抱著息事寧人的態度去壓下這場泛女權陣營之內的爭端並不是一個健康訊號,如果“泛女權”這三個字的確給了我們某種團結的幻覺的話;

2.關於Philosophia哲學社公號的文章:我很感激ta們為了釐清脈絡而花費的時間精力,可以看出文章真的有用心,所提出的見解也是真誠的。但我還是意識到這篇文章在舉證方面的缺失,比如基本所有敘述都是來自同學A方面,也就是當事的被騷擾同學。我認為選擇字母A來做當事人代號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因為A是26個字母之首,所以比較明顯,公眾號是以A同學的視角作為切入點,從A開始,介紹與A相關的人,也就是A與B、C、D之間的互動,由此構築了整個事件的脈絡並呈現給讀者。

如果從一篇新聞報導的角度來講,為了令故事呈現更加完整客觀,報導者除了要採納A同學方面的視角外,也應該呈現呂頻方面和其他群內成員方面的不同意見。 Philosophia的原文有提到,作為女權主義者,我們在遇到跟性騷擾、性暴力有關的個案時,應該選擇主動“相信受害人”的立場。但我個人認為,因為“相信受害人”而做出“呂頻應該被批判”的結論,是這篇文章錯焦的硬傷。在我看來,“支持性騷擾受害者和“的正當性並不等同於將矛頭對準群主呂頻,誠如此,有可能會扭曲整個事件發酵的複雜情境。

自metoo運動以來,面對“究竟要在何種程度上相信倖存者敘述”的問題,不少論述者都提出,應該看到性騷擾、性暴力個案背後的結構之惡。呂頻正是論述者之一。在《女權者真被”打臉“了?劉強東案”仙人跳實錘“視頻觀後感》中,呂頻提出,正是來自父權社會的結構性權力壓迫,令“強姦常以不是強姦的方式被實施”。在這個基礎上,呂頻提出了在必要的時候,要以“不惜過正的方式組織強姦文化的殖民”。

不難看出,作為一名女權主義行動者,呂頻甚至不憚於號召人們走出理中客的邊界,以更加激進的姿態反抗性別暴力文化。人們很難不好奇,為什麼這樣一位不惜矯枉過正也要支持性暴力受害者的呂頻,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變成了梁鈺和其他人口中的“性騷擾包庇者”。

在呂頻方面、其他群友提供充分的參照信息之前,或許難以對上述問題有個清楚的認知。不過在那之前,我覺得有以下事實需要注意:在2018年三月七日女權之聲微博賬號被炸號之後,也許是作為某種新的策略,主編呂頻開始在越來越多的公號文章和平台留下自己的個人微信號,鼓勵人們加自己好友,並建立了很多微信群,成為群主。在我看來,這種近乎瘋狂的、把個體肉身變成光源,去挨個聯結任何可能的女權力量的行為,必然會導致主體精力的渙散;此外,在努力張開觸角的同時,主體亦需要面對不計其數的不確定性。但另一方面,幾百人的微信群生態復雜,可見的公共聊天加不可見的私聊,活躍群組內動輒幾千的新消息,就算身在群內,也很難時時跟進事態的發展變化。比如這次事件發酵,既有人認為受害者在群內受到很大傷害、呂頻表現傲慢輕率,也有人認為支持受害者的​​一方固執不講道理,甚至對呂頻等人進行語言暴力。這種認知上的差異性,跟當事人呂頻的分身乏術、跟網絡生態的複雜性或許都有關係,不是一個簡單的“支持受害人”就可以解釋、“批判呂頻”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因此對我來說,在補充進更多相關方的意見之前,Philosophia哲學社的舉證和敘述並不足夠,儘管ta們應該是真誠的。

来自当事群组一位群友的叙述


順便一提,個人建議可以在討論中把除了受害者A以外的人對號入座,當然不是為了起底~主要是覺得,以字母方式指指點點、讓公眾在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朦朧中猜測誰是事件裡的誰,對於當事人,尤其是被指責詰難的那一方來說,其實是很不公平很艱難的局面,因為ta們被非人化了。呂頻太有名沒法隱身,那事件裡的C和D呢? ta們作為個體遇見這件事之後的種種情緒和原有的經驗,區區兩個字母能夠公正地傳達嗎?我覺得不。

3.其實最近有很多關於“反動權威”的感慨(昨晚還跟喜歡的人討論了一下)。呂頻不是第一個被猛烈質疑的女權界“大佬”。不僅是女權界,這兩年香港、台灣,美國,法國,隨著各種左翼社運、性權運動和metoo的開展,我們好像一次又一次發現言行不一的“反動學術權威”。樹大招風的道理人人都知道,但我覺得需要更精密、更細膩地去理解的,是“我”與“權威”的關係。

到底誰是“權威”,什麼是“權威”?現在的你,跟十年前的肖美麗、二十年前的呂頻、三十年前的馮媛,可能一樣,都是為女權事業熱血沸騰的有志青年,在學習和掙扎中你不斷成長,獲得更多鬥爭經驗,變得更加堅定、敏銳甚至鋒利,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你,但因為你目標明確,步履篤定,你的要求越來越高,也不再允許外界那些一直存在的murmur干擾你的世界。

就我個人而言,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明白,一個人要做一番事業,必須承擔孤獨的道理。我想任何真正的“權威”之所以可以獲得相對充足的話語權,都離不開ta們當年求索之路上不顧一切的奮鬥。作為一個沒啥名氣但繼續賴在二十多歲這條軸上不走的人,不要臉地覺得我可以喊一句:年輕人們,請你們多聽多看多學習,請你們保持憤怒,也請你們學會冷靜。請你們用瘋魔的想像力去開天闢地,但也請你們學會低下頭來看看自己腳下正在走的這條路。這條路不是女媧或盤古造的,而是由無數個比你年長的女人,中國女人,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當你走在這條路上的時候,可以不知道那些走在你前面的人的名字、樣子,但請你一定要知道她們的存在,並學會尊重她們的故事。

4.從我的positionality出發,關於幫親不幫理/幫理不幫親的思考。在女權圈和各種圈類似這樣的論戰糾結太多,到底什麼是“親”什麼是“理”?個人覺得這個二元對立跟所有二元對立一樣罪大惡極,因為“親”難道就不佔理,“理”就不能是“親”嗎?我並不覺得人可以做到大義滅親,那對我來說真的是人性災難;我之所以認呂頻和其他一堆女權主義者為重要的和親密的朋友,是因為我認同她們的理念和為了女權理想而付出的無數努力;每次想到她們選擇的生活方式和為之付出的代價,我就為自己的懦弱和無所作為而慚愧。

但說這些話可不是為了道德綁架、推銷贖罪券、叫大家都同意她們的觀點。我相信她們,不是因為我為朋友兩肋插刀,而是因為我大概了解她們的待人接物,知道我們雖有各種個體差異,但在那個女權理想的大方向上,我是可以信任她們的選擇的。所謂日久見人心,過去七年,我從她們的每一篇文章和每一條朋友圈裡了解這個人,把她們從萍水相逢變成了對我來說至親至愛的盟友。之所以大清早發那麼長的朋友圈(#大清早手機寫作專業戶Orz),是因為我覺得有必要把這些話講出來。所謂“權威”,不是某個臉譜;去掉引號之後,你必須意識到,ta跟你一樣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驕傲和痛苦,當然還有缺點——呂頻不完美,肖美麗不完美,李麥子不完美,這個不知道從哪裡跑來的我當然更不完美,但誰又是完美的呢?當“呂頻”被呈現為一個非人化的權威符號,就出現了一種去攻擊甚至打碎這個符號的機會,而呂頻,這個四十歲的中年女人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的發聲機會,就會被完全剝奪。誅心之論我不感興趣,但我個人保持對於這次事件中某些不啻是惡意的成分的警惕。

最後一句私房話,跑來說這些,不是因為我覺得呂頻和其他人的表現無可指摘,而是因為我知道她們真的太需要支持。我的理解:“逆向歧視”不僅發生在種族問題中,也適應一切權力關係。 “權威”之外,你看得到那個女人的活生生嗎? “仇人就是我們不了解的人。” 言下之意,鬥志昂揚的女權主義者們,也不要忘了給你的同路人多一些溫柔的共情吧。

做一名“女权大佬”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呂頻:見證女權二十年》講座精華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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