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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权主义者,历史研究者

北美女权群事件复盘感想:反思“标签”的力量

疫情之后,网络不幸成为了我们除了immediate家人之外唯一的“现实”, 微信群对话的性质决定了矛盾和张力一旦诞生,很难消解,而且容易升级。500个人的群,让矛盾不断升级甚至只需要一个人。所以要理解这次事件,不能脱离群里对话的具体语境(有些啰嗦,可直接跳过,从粗体字开始看反思部分)。

事件的起点是了解“受害者“A经历的一些朋友提出了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问题:群里出现了过去给自己带来伤害的abuser怎么办?毕竟女权群即使有素未谋面的500人,对很多人而言也还是一个safe space,出现能trigger自己过去创伤的人,肯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这个阶段我个人感观,大家还是在有建设性的探讨这个问题。

这时一个被A的支持者所在的小群踢出去的群友G和A的支持者M发生了争执。M开始使用歧视性词汇,说G“撒泼”,“找骂“,“故意搞破坏”。吕频此时介入,提醒M不要这样说话。从此时起,M和一些群友的对立开始形成。这种张力一旦开始,就很难de-escalate了。被指责后,M的语言开始更具攻击性和挑衅性(阴阳怪气,大量使用反问句,扣帽子),我个人的感观是改变了上述有建设性探讨的节奏。

A的支持者提议在微信群建立ethics仲裁团,这时大家展开了微信群里谁有权力的讨论,很多人表示群主是被直接赋权的。我的理解是吕频出于对群主的保护,表示这个责任不应该由群主来承担,现实中这样一个独立仲裁团很难操作。

直到此刻,绝大部分群友(包括吕频)还不知道具体事件是什么,涉及的两个人是谁。转折点发生在被指控者B突然跳出来曝光了她和A的聊天记录,表示大家不能只听A一边的叙述。然后两人间展开了一些涉及细节的争执,就15岁时这些事件的定性没有达成共识。B表示她不会退群,如果有对A造成过伤害她很抱歉,后悔刚才欠考虑的暴露隐私,以后也不会再在群里发言。我当时个人感觉B这样发截图是过线的,群主此刻是有理由踢人的,但群主一直在上班,在这些对话发生时并不在场。

吕频此刻指出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也能就此理解出她后来把B加到2群的逻辑:这个女权群是否是唯一的类似场域?是否所有女权群都要让群主不让B加入?这时她说了一句话,在当时被淹没了,此刻重读聊天记录时看到,发现非常点题了:“女权主义的实践,可能特别/真正有意义的是某种承认一个道德困境/难题,然后所做的探索”。此刻吕频已经意识到大家面对的是一个无法完美解决的困境,它不是简单一句施暴者和受害者的对立就可以清晰表达的,不是坚定的站在“受害者”一方就绝对正义的。随后吕频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一个微信群以及它的群主是没有权力对群员在群之外的生活展开调查的,也没有义务免费承担这里面entail的大量艰难劳动。同时,在理解这些困难的前提下,她也赞成大家继续去探讨。

这时讨论告一段落。一天后似乎二群爆发了A的一位支持者T和吕频之间的争执,内容不详,但是严重到T骂吕频是“自己舔自己的狗“。 在这一天,群主第一次介入,分享了自己高中时被bully的经历,试图打开高中霸凌这个话题。到这一步,我理解群主是善意的,同时也理解A感到自己所受的创伤在某种程度上被否定了。A似乎在此刻退群, 放弃了对群主和吕频的期待和信任。

随后,两边的对立开始升级。面对无休止的重复指责,吕频和群主开始失去耐心,并意识到她俩在过程中的感受其实是被搁置的,是群友们没有考虑过的。

事发到现在,我也一直在反思,两边都是心怀善意的女权主义者,核心分歧到底在哪里呢?是从哪个结点开始,善意的探讨转化为恶意的攻击?甚至上升到“吕频必须糊”这种打倒人,把人搞臭的可怕策略。从而导致了大部分人都不愿看到的针对吕频和群主的网暴。

首先,过程中,群主和吕频本着就事论事的态度,基本是没有顾及A的情绪的。作为女权主义者,在过程中聚焦到身为群主和leader的责任,而没有prioritize与受害者共情,一方面是在尽到自己的职责,且努力把自己丰富的个案经历分享给大家,另一方面也造成了对个体切实的伤害。

同时,我们面对的另一组分歧似乎是两套面对个案的态度(这背后可能又暗含了年龄和经历上的分野)。Metoo和BLM是都是缺席过久的,迟到的社会运动,有它们巨大的合法性在。它们造就了一套新的范式。一方面,这些标签非常有力量,为太多失声失语多年的人达成了赋权,赋予了ta们一套可以讲述苦难而不被自我质疑和外界责备淹没的语言。“受害者”,“幸存者”,“性侵犯”,“性骚扰者”这些标签一扣,它背后漫长的脉络,思考,不公和血泪都浓缩在里面,赋予了它们巨大力量的同时,是否也阻碍了对个案中nuance的探讨?说实话,之前听到类似的反思,我更多是嗤之以鼻的,毕竟这些跟它的正面意义相比,实在不值一提。这一次的事件才让我意识到,高举黑白分明的正义大旗背后有可能带来的暴力。高中时期两个女孩之间曾有过短暂mutual consent的身体探索(我的理解是后来失去了consent)和利用权力长期性骚扰/性侵的惯犯是否在共用同一套标签?梁钰会混淆“强奸犯”和“性骚扰者”是否也正反映了这套标签的僵硬和问题?

把上述讨论复杂的推进过程,一层层的情绪演进简化为“包庇性骚扰”,多么简单好用的一个标签。“中国最资深的女权主义活动家包庇性骚扰”,多么有吸引力的一个叙事。似乎真的看到了文革的影子,大家喊着一模一样的口号,却还是你死我活的斗争,背后是一种competition, 在争谁能更正确的代表,谁才有权力去阐释这些口号。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相信已经脱离了很多A支持者的初衷。

作为旁观者,我在过去几天都经历了一定程度的精力消耗,无法想象几位当事人经历了什么。所以我在说出这件事让我学到的东西前,想先向她们表达歉意。大家说建立ethics committee是在practicing feminism, 是对女权的实践。整个事件给我的感悟恰恰是,对女权的实践贯穿于每天生活的点点滴滴,在无数复杂的个案和权力关系中穿梭,远不是非黑即白的叙述所能容纳。最后,愿我们每天都在挣扎中探索,探索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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