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angZi

記憶/虛構/地方/藝術工作/記錄的拾荒者/半貓人

半虛構∣現代楊美玲

發布於

2017年做了自己第一個個展“W.A.S.T.E”,展覽名字來自於品欽的小說《The Crying of Lot 49》,小说中主人公欧迪帕·玛斯不斷地收集有關W.A.S.T.E符號的證據和痕跡,她逐漸地接近了一個沒有發表的、秘密的、沉默的網絡世界——社會邊緣的人利用這個標誌在地下進行著秘密的信息傳遞。引用這個符號作為展覽標題,或是注入了自己另一種“可能”,拷問自己所謂的藝術方向,其實一直是在和自己做問答題:我的冷漠癥結來自於哪裡?藝術除了“美”的表象價值掩蓋了湧動著的危機和行動,我的行動在哪裡?歷史不能碰了?信息要習慣被404了?我的記憶、日常、經驗、身體要如何被自己理解和接納,我有更好的力量去應對自己的工作?在這個展覽直接開始這個“信號”:信息除了一種官方的傳達外,在我們周圍的“廢棄物”(在此指的是处在我们周圍的信息碎片)如何重構。

展覽四件作品:《現代楊美玲》《家庭物誌考》《不合時宜的檔案》《ghost of the past》

《現代楊美玲》將文革模範人物楊美玲和屠宰女工兩個不同時間線的人物交疊,將她們背後的規訓空間一一展開。在互聯網輸入楊美玲的名字,可以找到她寫的文章《用毛澤東思想指導殺豬》,作為一名積極分子的地方代表,這篇文章刊登在人民日報。另一位編號為2002443屠宰女工進入到屠宰工廠,從徒手殺豬到進入殺豬的流水線工作,她不斷向集團的優秀員工晉升,參與了組織的學習會,寫。除了學習會的日記,她偷偷寫下自己的私人日記,不過所有日記的信息到04年沒有再更新。從她積攢的有關工廠的工作照片上發現了工作人員處理死豬,這些照片並沒有向外公佈,照面背部都寫了“04”......至於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有新聞報道,只能找到一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在查閱當年有發生豬瘟的地區,找到了一位未署名的作家在2004年于網絡發表了一篇關於屠宰廠爆發瘟疫的小說,因此瘟疫是結束了嗎?一場瘟疫的小說註銷了屠宰女工的故事線,但這次“重演”人物的機會,那些在背後潛藏的權力機制可能永遠不滅,虛構敘事裡“真相”可以看清也可思索。

《現代楊美玲》丙烯繪畫
屠宰女工的日記

······

02年6月6日 这几天,屠宰工都被要求学习观看操作大机器的录像。那个机器,看起來比人更精准,更无情和冰冷。刺刀捅进猪肚子里,再剖开,再放血,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猪的挣扎也比平时要少,凄厉的嚎叫了大约五分钟,就把头垂下来,死透了。我想,这对猪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

03年12月7日 趁着睡觉前想写几句,已经很久没写自己的日记了。自从参加了学习会,我都是写学习会要求的笔记,记录在集团的生活和杀猪的工作,一定是积极向上的内容,因为句式包括词汇的用法都是指定的,只要套用就可以了,每次还要轮流阅读自己的笔记。回想起来,我好像有些过于沉浸在工作里。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已经到了适婚年纪,还是工会托人给我安排了相亲。相亲的对象是另一个部门的员工,但是却出了一些麻烦,虽然对方说不是因为我的工作等级才不肯见第二次,但我想象不出其他任何别的理由了。我在心里咒骂他,本来我就不喜欢结过婚的男人。但他先我说出来,我就落下风了。等我晋升了,我一定也看不起他的等级。 集团的体制改变后,我们的活动多了很多。举办了一次运动会,运动会上还组织了“斗猪”的表演,员工们坐满一个环形的剧场,舞台中心两只猪厮杀,全都是血。平常猪都不是这样的,化学部门发明了一种激素制成兴奋剂,注入猪的体内便发疯发狂。看到高潮的时候,全场都是欢呼声,直到猪都瘫死在场上,就散场了。还有一次文艺歌舞表演。女工们都上去跳舞了,跟我同宿舍的女工用工资买了很多化妆品,晚会她们都涂得像个猴子屁股一样。不过要说,晚会还是挺好的。光是抽奖的部分,我就中了一箱方便面,一袋洗衣粉。现在就连食堂的阿姨都会给我多打一些荤菜,我看不出还有什么理由嫌弃这份工作的。我已经不会再想换工作的问题了,只希望可以多涨些工资,让我买新手机。

······

04年5月2日 我今天又多杀了两头猪,回到宿舍,身体已经累趴下了。不过我也想要记下今天的事情,和集团公告上一片欣欣向荣的情况不同,公司里的人在一个个减少。更奇怪的是,平时跟我轮班的那两个莫名其妙的消失了。难道这样也不会被问责?主管也没说什么,大家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有一件事让我觉得毛骨悚然,是我杀的那两头猪身上,似乎有一种平日里见不到的气质,他们好像极力要传达给我什么讯息?其中有一头猪,跟今天要跟我轮班但没出现的老李似的,脸上长了一颗大痣,上面还有长长的毛。这样的事,未免有些太匪夷所思了。难道在屠宰场待久了,人会跟猪越来越相似?那些以往我们屠宰的生猪,会不会曾经也是人类的一员?

《現代楊美玲》物件、筆記本
屠宰女工的日記到此沒有再更新。
04年網絡上出現了一篇瘟疫小說

屠宰女工A和许多人一样,不只是在这座屠宰场里上班,她还住在这里,生活在这里,仅有的活动范围也是这里。一年多以前屠宰场爆发了可怕的瘟疫,当时正和她的同事们在杀猪,后来,很多猪还没杀就莫名其妙的死掉了,脸都变成了紫色。据说这种瘟疫也会传染给人类,活下来的人就这么成了幸存者,可这座屠宰场又像监牢,国家的卫生部门为了防止有人把瘟疫带出去,对大门严加把守,就连想要出去兜个圈的人,都会被立即扑杀掉。屠宰场有瘟疫的事很快传开了,但是没有出现在任何新闻上。瘟疫爆发以后,统计局的人过来,他们就负责算瘟疫结束的概率,最后求出了一个像圆周率那样的无理数,有人把这样的数字写在走道里,写在墙上,你要是不小心,还会在一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脸上也有一串数字。这似乎象征着瘟疫暂时还不会完。没有人喜欢被困在屠宰场,瘟疫爆发以前,女工和所有人一样,根本不想上班,上班也只想着回家以后要干的事情,现在可好了,一辈子都要关在这栋屠宰场当中,非把人逼疯了不可。事实上,已经有好多人快疯掉了,这里全是数字,太压抑,虽然没有挑明,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盘算着怎么溜出去。后来他们不用“溜出去”这样的字眼,而是选择了更为模糊的“消失”,从概率上来说,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在消失,这并不能说明他们去了哪里,幸存与否。A是率先洞察这些秘密的人,他的同事B,最近经常闹肚子,在厕所里一蹲就是好长时间,A有一次走到厕所最里边的隔间,才发现那里堆满了塑胶软管,原来B一直在写字楼里这些管子计划做一架太空梯。“地球已经太危险了,我要逃到月亮上去。”B说这话的时候,A才确信这里的确有什么东西变了,连空气都变得不安分,每一个人都在想入非非。那些试图从正面冲破障碍的人,都被包围屠宰场的警察击杀了。只有统计部门的人是后来才进入屠宰场的,看起来和屠宰场的员工很不一样。C就是那个神经兮兮一直算瘟疫结束概率的人,她是统计部门里概率论学得最好的,除了瘟疫的概率,她还兼算好多别的概率,屠宰场里的纸用完了以后她就在墙上算,在地上算,现在一二层楼都被她写满了,开始往楼上发展,要是有谁不小心踩到或者蹭到她写的数据,她一准大发雷霆,因为后来的计算都是建立在之前的结果之上,她只好从头再算一遍。C虽然有些神经兮兮的,但她生活的很充实,她也许是屠宰场里唯一一个不想入非非的人。A知道,好多人都在策划着逃跑,或者说他们想让自己消失,她没想到第一个做到的居然是保安部的人,正是这些家伙配合警察,守着大门不让人出去。消失的人是一个以前爱吃生猪肉的保安,瘟疫爆发后他的脸色就变了。据说是猪身上的寄生虫带来了瘟疫,这种寄生虫后来又跑到保安的身体里待着。幼虫还好,待长成成虫,那个保安就像个在慢慢放气的充气娃娃一般,他的皮肤,骨骼,都被寄生虫吸得皱缩下去。最后只剩一具连行动能力都丧失的皮囊。而寄生虫却在不停鼓胀,最终占据了他的身体。透过皮囊可以明显看出有只庞大的虫类在鼓动,时间再往后推移一点,那个爱吃生肉的保安终于被寄生虫从里到外吸完了,那只巨大的肉虫从他的皮囊里钻出来,在屠宰场三楼的走道里慢慢蠕动,在地上留下一滩恶心的粘液。很快,寄生虫就被那些赶来帮同事复仇的保安们拿乱刀砍死在走廊上。A有时候会看到C冷静克制的提醒同事们这个月不要再妄想自己会消失了,因为根据概率统计,每个月只可能消失一个人,保安的消失把剩下人消失的概率降低了许多。C算了那么多,还没算完瘟疫消失的概率,她终于把答案从一楼一直写到了七楼的楼顶上。那天天气非常好,天蓝得就像海水一样,A看着C拿粉笔在水塔的墙壁上写着公式,并没有察觉A就站在她背后。A在C把水塔写满的这段时间里做了一只巨大的风筝,她就乘着这只风筝飞走了。阳光透过蓝色的布面,被过滤成蓝色的,A就好像漂浮在浮光掠影的海底,她没注意到,工厂里一排排的蓝色屋顶上又有好多风筝盘旋着飞了出去。

现代杨美玲 ,混合媒介:虚构小说文本、笔记本、牲畜屠宰绝育医疗工具、 关于瘟疫的现场照片,杨美玲文献,2017

hi ,matters,不知名藝術工作者第一篇文,不管了,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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