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热烈 清爽

从墙内到墙外:意识到自己思想的肤浅

發布於
贫富差距可能没有给我带来很大的不平等伤害,但我确确实实意识到信息审查对我智识理性发展的极度不公平,我甚至认为这是对我一生自我认可的自身生命意义的不可逆转的深度伤害。

意识到自己思想肤浅的时候已经人到中年。我这里想说的导致肤浅的障碍在于从青少年时期到成年后所接触的思想资源的贫瘠。这种认知,如果没有在智识探索过程中,接触到更深刻或多元的思想理论,我相信人是很难体验到自己想法的深浅宽窄的。

生活在国内,我们也有无数丰富的信息和知识资源,似是而非或者逻辑自洽的内容到处都是,尤其是针对政治理论和深层的社会问题的。“中国内联网”内的信息丰富到,移居国外的前些年,我仍然没有改变习惯,经常浏览的仍然是微信以及国内媒体的新闻信息,并没有使用国外的社交软件和媒体来获取信息。这里面固然有语言的障碍,但是也不尽然,因为不少国外媒体已经有中文版,更不要说还有台湾和香港的一些媒体和平台。真要深究,也可能是我的日常工作生活并不需要经常接触各类思想理论和哲学类型的知识,当对日常生活没有影响的时候,生活的轨迹就随着习惯往前滑行了吧。

这样说来,很多人应该可以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大陆学生到国外学习,他们看问题的方式好像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有不少还试图用他们在国内习得的那一套理论发表他们的看法。且不说本身出来学习政治和哲学思想的人就不多,学生学习的时间一般也就2-4年,如果没有特殊的事情触发思考,进而去查找和阅读各类信息,短短几年时间,人基本不会有什么大的转变的,这可以说很正常。

当然,有时候也会看到一些直接批评中国政府的信息,但是当时我脑袋里面确实是想着中国有自己的情况,也许我们可以走出一条适合我们自己的道路。中国经济的长期发展似乎遮盖了一切问题,说服了大部分普罗大众。我相信这也是2012年以前,很多中外学者共同的看法,中国经济发展到一定地步,政治上的开放和民主也会到来。补充说一下,生活在国内的时候,我对政府的很多具体政务也是持批评态度的,对其一套套的意识形态理论更是从来没有弄明白过(一度还以为是自己脑力不够用)。这里描述的支持态度是从整体方向上看的。

另外,品葱和新唐人上面对中国政府和中国共产党赤裸裸的痛恨和攻击,是会让我”害怕“的,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言论,看看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在犯一种叫”背叛国家“的罪名。现在看来非常可笑,可这确实是初次接触者的真实心理状态。

事情发生变化是从2019年香港的反修例民主诉求运动开始的。网上大陆和香港民众的非理性讨论,加上我家庭微信群里面亲人分享和发表的亲中央政府的“极端言论”,让我开始关注事态发展。我本能的从开始就站在了香港民众这边,但是当我想要去试图跟别人讨论的时候,发现我居然常常词穷,并且对很多的话术感到似是似非无从辩驳。这里面我面对两层困境。一是,我绝望地发现,政府和媒体是如何利用信息发布的时间差,剪辑部分有利于中央政府的信息,封锁多种角度的分析和解读,以及用强意识形态的爱国主义宣传取代对事实本身的呈现等等手段,在短时间内塑造人们对事件的态度,并让他们迅速选择了立场。二是,我自己居然没有思辨的知识来帮助自己进行表达。

我开始主动积极地去找寻不同的信息源,一开始我看到一个叫”多维新闻“的网站,看了几天就放弃了,发现也是迁回国内注册的一个公司。后来我发现了“端传媒”和“Matters News",并开始常常访问。经过品葱上面的指引,我知道了“中国数字时代“”思想视野-独立中文笔会““爱思想”等网站,我认识了很多学者以及他们的思想。因为我以前偶然买到过一本秦晖老师的“传统十论”,这是一本让我对中国传统的一些制度和文化豁然开朗的书,所以一开始我看了很多这些网站上秦晖老师的文章,也在youtube上听完了他的9个多小时的“中国思想史”。后来又知道了陈纯老师,如饥似渴地读了他的文集。还有刘擎老师对西方思想的介绍和解读。思想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牌接着一个牌的在我面前翻开了。很多曾经让我困惑的和难过的存在,渐渐的有些清晰起来了,智识上的折磨减轻了。同时,突然发现智识探索上的无穷无尽,比如这些老师提到的他们曾经的学习对象,世界各国的思想哲学大师,思想理论的探索者和开创者,我有了强烈的愿望去继续翻开前面的多米诺骨牌,却发现现实的家庭生活工作,年龄和精力等等不能让我只徜徉在知识的海洋里,还得站在生活的陆地上好好生活。

这个时候,对几十年的过往就开始有了遗憾,少年时期,大学时期,青年早期我都在干什么?为什么老师从来没有介绍过这些美妙的存在?我很清楚不少人跟我一样的处境,却可以发现很多好的书籍和知识进行自我学习。然而,我认为,这些得以很早接触各种思想观念触发自己思维开发的人,很多存在偶然的因素。也许就是碰到了一个好老师或者好朋友介绍了一本书,也许是在社会言论相对开放点的瞬间参与了一个社会事件的讨论,也许是有人对思想探索的渴求比一般人强烈……信息和思想的审查,导致了社会没有一个公开开放的思想市场,让各类思想和价值在一个相对平等的平台碰撞,让人们有机会去认识它们,实践它们,通过不断的思考和辩论,修改和选择自己的价值取向。我认为这是一个伤害性更隐秘的社会性不平等。贫富差距可能没有给我带来很大的不平等伤害,但我确确实实意识到信息和思想审查对我智识理性发展的极度不公平,我甚至认为这是对我一生自我认可的自身生命意义的不可逆转的深度伤害。而它还在残害着成千上万的人,这些人没有选择,不是他们不愿意选择,可能他们连存在哪些选择都不知道。

可能有人会劝我说,任何时候开始学习都不晚,不用遗憾。我不能接受,因为本质上我是对自己的少年和青年时期不满意。那些时期,我没有获得对自身探索发展的满足和喜悦。很多人回忆青春期的美好,而我恰恰不是,我从来没有在那些时期感到充实,对自己感到满意而自在。我对当下中年的自己,可以获得智识的探索并继续追问着十万个为什么的自己感到欢喜自在。而我也认为,这一刻本可以更早的来到我的生命里。

喜歡我的文章嗎?
別忘了給點支持與讚賞,讓我知道創作的路上有你陪伴。

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1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