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
远山

爱是革命

湘南往事

  对于外婆家门前那条湘江,我的记忆并不多了,早些年淘沙船还没有游行在江面的时候,那会湘江水位低落的季节,沿江的河床总会裸露出来,沿江村的村民会把脏了的衣服在江水里漂荡,孩子们都会拿着自制的钓竿在河边垂钓,亦或是站在江边期待对面镇子上务工回来的父母亲。

 

 湘江的江面总会飘荡着朦胧的雾气,江上捕鱼的人荡舟在江上唱着晚归的歌谣,歌声穿破江面的雾气,那些记忆的碎片构成了我对那条江河的记忆,纵使成年以后去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条山河瀑布,仍然挂念着那条江河,那片裸露的河床。


​​贰




  我第一次遇见竹子的时候,在湘江边上,七八岁的我我牵着母亲的手下船,瞥见那会十来岁多的竹子赤脚站在河岸,嫩白色的双手卷起她的袖口,熟练的在河边洗着刚抓的田螺,江边的波光照射到她的脸上,麻花辫低低的垂落在江中,就像一束坚韧的野草一样长在江边。


 竹子是隔壁生产队张爷家的外孙女,竹子她爸在她95年生下她后就跟着支队里另外一些人去了广州打工再也没有回来过,后来他妈带着她回到了沿江村过活。


  90年代那会赶上改革开放,沿海的城市百花齐放,居于内陆的城市依然还是和上世纪一样,混凝土的民房还未遍布村落的山沟,平原,走在村子的路上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土做的房子。


  村里每天早上第一道光照进来时,常伴随着鸡鸣,只要站在江边最高的一个土坡,就能看见远处的天空和泛着鱼肚白和雾气朦胧的江面,炊烟从农舍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然后扩散到江面,融进早晨的雾气中,竹子就在沿江村慢慢的长大。


  因为竹子母亲回到了娘家,总会有一些不太的顺耳的话语飘在耳朵边上,平时竹子妈听到后都会拉着她快速走开,竹子虽然年幼,大概也明白她们在议论自己什么,时间久了,嗡嗡嗡的苍蝇也会惹的人心烦意乱。


  村子里经常会有做完农活的妇女聚在村子打谷场上议论家常里短,每天议论的事无非就是李家的儿子多不孝,陆家和刘家因为建房子地基面积问题闹的反目成仇之类的,日子一天过去,新事被说成旧事,旧事也被一张张嘴慢慢讲烂。


 竹子有一天放学忙着回家帮忙做农活,路过桥头一户人家的打谷场,一群妇女看着她窃窃私语。

 “这就是张家老头子的外孙女吧”

 “听说她爹广州打工时和外头的女人跑了,所以她们母女才回娘家”

 “看起来怪可怜哩"

  “是啊,上辈子不知道遭什么难”

 竹子和别的小孩不太一样,别的小孩听到这些话大概会挥舞着稚嫩的拳头朝那些闲言碎语的女人破口大骂,然而竹子就和一朵水做的莲花一样,随着浮萍飘走,将那些闲言碎语甩在后头。






  她们母女刚回来的半年里,竹子她妈变的不爱说话,每天都坐在家门口,眼神涣散看着远处的大河,每次张爷一谈到竹子爹的时候,就会把筷子一摔,闷在屋里头不出门。

  

  竹子是张爷唯一的外孙女,早些年张爷还有一个儿子,也就是竹子的舅舅,十六七八出头的时候,游泳溺死在江里,张爷时常告诉竹子江边去不得,江边有吃人的妖怪,专吃小孩,竹子也逐渐变的畏惧游泳。


  张爷很疼爱他的外孙女,纵使他脸上的皱纹里塞满了泥土,也会仔细的把竹子的脸洗干净让她去上学, 每次竹子放学时,张爷都会坐在田埂上握着镰刀,看着江面的船只等待对岸放学的竹子。

 

  张爷一手挑着刚施完肥的粪桶,一手拉着竹子的手走在田埂上,一路上扁担吱哑的声音,打破田野的宁静。

 张爷牵着竹子耷拉的手,竹子低垂着脸 张爷发觉孙女的情绪不太对头,放下扁担,揉搓着竹子的脸。


 “满崽,今天又碰到啥子事咯,莫憋在心里头”


 “外公,你明天可以可以去趟学校不,老师要叫家长有事”

  

 “嘛子事”

 

 “……莫跟妈妈说,我在学校打人咯”


 竹子外公看着竹子什么话也没说,大概也明白了些原因,皱纹显的更加深。

 

  第二天竹子外公拉着竹子去了学校,看着那两个男娃鼻青脸肿的躲在个子父母亲背后,竹子拽着张爷的袖口,看着那几个怒气冲天的家长,张爷一个劲的陪不是,佝偻的腰更加弯沉,就和桥头的歪脖子树一样,饱经风霜。

  下午放学后,张爷拉着竹子去码头坐船渡河回家,竹子低着头走在后头,张爷回头望了望竹子,摸着她的头。

  竹子低着头说“他们骂我妈,还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张爷笑着摸了摸头说“乖崽,我没怪你嘞,揍的好,下次再有男娃说这话,还是打回去,我外孙女还是厉害咯,那些男娃都看了怕”

  下午的码头,太阳渐渐藏下山头,对岸的船只逐渐向这边驶来,江边三三两两的捕鱼人也准备收网回家,张爷混浊的眼睛和一年四季的湘江水一样,泛着零星的泡沫,倒影着江边的人生百态。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稻子割了一撮又一撮,春去秋来,竹子的个头一天天长起来,转眼竹子长到了初三,村对面的学校办不下去了,家长大多数外出打工去了,小孩也跟着去大城市接受教育,村子就像一个走向垂暮的老年人一样,新鲜的血液逐渐流失。

 竹子妈和张爷商量着去县里头的重点高中找着亲戚,看能不能让竹子去那读高中,竹子成绩太差考怕是考不上。

  张爷看着竹子妈,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找,多少年没有来往了,怎好意思拉下老脸去求人家”

  竹子看着外公和母亲,沉默了许久“不读高中也可以,县里头的职专也可以读,出来找工作也能分配不是”

  “也罢,读职专也好一些”张爷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柴房。

  几个月后,中考结束了,领了县里职专的通知书后,竹子就拎着箱子去了县城里报道了,竹子一年到头难得来几次县城,除非是家里有什么事要办才会跟着张爷去趟县城。

 县城职专里大多给县里上不起高中,亦或是游手好闲的青年们提供了一条出路,竹子在职高读书的日子里,渐渐和青春期里的其他的女生一样,开始注重外表,张爷给她扎的麻花辫在同班同学眼里是土气的代表,竹子渐渐的松开了麻花辫留起了过肩的长发,打了耳洞。

 县城的街道上常常会有一些小青年骑着摩托在县城的大街小巷穿梭,个个都顶着一头鲜艳的发色,夸张的发型蹲坐在摩托上或者网吧的卡座里。

 竹子在读职专的第二年谈起了恋爱,她的男朋友张岚也是飞车党的一员,那会还在上初中的我对于这类人有着和父辈一样的偏见,大概就是觉得是游手好闲的混子吧。

 竹子说,他给了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安全感,没有父亲的竹子在她的感情里找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12年的时候,这座很少下雪的县城飘起了雪花,竹子坐在摩托的后座,张岚扯过她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拧着油门,在跨江大桥上飞驰而过,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和刀片一样割的脸生疼。

 12年市里出资给沿江村对面镇子的高速公路建了一条跨江大桥,码头的生意也越来越差,回家的人们都习惯坐公交或者开小车回乡,而不是坐船。

 那年,竹子职专快要毕业的那个寒假里,把张岚带回了家。

 张爷在堂屋的上桌盯着眼前的碗,混浊的眼睛衡量着张岚烫平了的头发和皮夹克,竹子她妈被竹子气的闭门不出.

 “你俩是认真的不”张爷问

  “嗯,认真的,我毕业后准备和他去广州闯荡几年,那边刚好有个厂子在咱学校拉人”

  “嗯,你的事我管不着,今年你也快成年了,年轻人的事我不多问,吃饭吧”

  张爷顿了顿,转身去热了热菜。

 竹子男朋友在竹子家待了没几天就走了,竹子等到开学的前几天才离开村子,张爷帮竹子拖着皮箱,在村子里新铺的水泥路上走向码头,张爷看着竹子

 “那会我还记着你妈把你领回家那会的样子,那会还没到我胸口这么高,转眼就长这么大了,时间过的好快嘞,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你结婚那会”

 

 “爷,你别竟说些丧气话,多说些吉利的话,快走吧,快到码头了”


 “行,东西你先拿着,今年毕业去广州前放假的话多回来一下,以后出远门就很难见着了”

  

  “这不有电话嘛”


 竹子上船前,望了望外公,船渐渐驶离岸边,发动机在江水里搅起一阵阵泡沫,江边的小山坡和码头矗立着的影子越来越远,太阳从云雾缭绕的江面升起,霞光掩作山林的帘幕。





 几个月后竹子和张岚踏上了去南方的绿皮车,蓝色的座椅上,竹子把头埋进他的衬衫里。

 

  工厂里的日子是枯燥的,每天面对嘈杂的车间和日服一日的流水线,偶尔还会被车间主任叫去训话,在广州的日子没有竹子想象的美好,晚上回到出租屋里头,也只剩下疲惫。


 张岚因为游手好闲丢掉了工厂里头的工作,整日在家游手好闲,竹子没法,晚上还得出去兼职,才能养够两个人,过了不久竹子怀孕了,她拿着报告单给李哥看。

 张岚叼着香烟,皱着眉头看着报告单上的字。

 “打掉还是,养着,现在也没法结婚”竹子看着他

 “嗯,你想养下来还是”

 “嗯,想养,打了总觉得不好”

  张岚猛吸了一口烟,沉思了一会“如果养的起,那就依你不,我想办法多搞点钱去”

  

 竹子应允了一声,转回头就去厨房里做晚饭了。

  

 车间的空气混浊夹杂着机油味,刺鼻的味道让竹子一天要呕吐好几回,每天回到家,张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了,就给竹子塞钱,让她去买一些补品。


  到预产期的前两个多月,竹子开始在家待孕,张岚在家待的时间开始长了一些,承包了家里平时碰都不碰的家务活。

 

  新生命的到来就会湘江上的日出一样,伴随着嘹亮的啼哭,灰蒙蒙的大地每天都会来很多新的生命,有点生下来是享福的,有的却要背负着沉重的苦难,竹子希望糯米的到来不是后者。

  

 孩子的满月酒在广州米市路的一家大排档草草过的,张岚请了几个哥们和竹子的同事庆祝一下,竹子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抱着糯米在张岚的边上看着他们喝酒。

  

  三巡过后杯盏凌乱,桌上的男人被各自的对象,老婆掺回家,单着的几个人扛上出租车找地方过夜,张岚酒量很好能把北方的喝倒,喝了很多,意识也勉强清醒,载着竹子和糯米回了住处。

 刚到家门口,门口停着一辆警车,几个蓝制服的把摩托给拦下。

 “你是张岚吗”蓝制服的人问

  “我是,怎么了”张岚狐疑的看着警察

  “有人指证你涉嫌放高利贷,跟我去一趟派出所”


  张岚跟着警察上了车,张岚去了派出所后,几天也没回来,竹子急的整宿没有睡着,抱着啼哭的糯米,疯狂打电话给张岚共事的几个好友。


 “您拨的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候在拨”打了几天的电话,电话里都一直在重复着冰冷的声音。




​​柒



​  后来竹子在看守所看到了张岚,张岚因为高利贷被指控了敲诈勒索罪,他坦白了所有的罪名,最初拉他入伙的那几个人早就跑的没影了,他一个人顶下了所有的罪名,被判了五年的刑期。


  最初的几个月,竹子每周都往监狱那边跑,跑到后头,张岚也不愿意见她了,张岚在玻璃的另一边隔着玻璃和她说

   

  “趁年轻带孩子回老家吧,在广州立不下足就赶紧回去,到时我争取早点出来接你们娘俩”

​​

 竹子低了低头,擦了擦眼泪,嗯了一声。

 

  一个月后,竹子辞了工厂里头的工作带着行李和糯米坐上绿皮车回了老家。


  两年没有回家的竹子抱着糯米站在码头边,那会母亲拉着她来外公家也是在这个码头坐的船,河里头的渔船越来越少,淘沙的船只越来越多,不停的穿行在江面,竹子抱着糯米上了船,开船的中年人打量了她一会。

  “哟,这不是张爷家的孙女吗”

  “嗯,今年回家来看看”

  “这是你女儿吗”船夫看了看糯米

  “刚满月不久”竹子笑着说

  “孩子他爹咋没跟着回来”中年人看着孤身一人的竹子。

 “在广州忙呢,所以我先带她来看她老外公,对了王叔,您先去船头把船发动吧,我们还赶着过河呢”

 “好嘞” 船夫答了一声就跑去船头

 船尾驶过江面,破开江面的升腾的雾气,船身泛起白色的浪花夹杂着泡沫,绿色的江水了,漂着藻类。

糯米伸出小手想去摸摸,然而抓到的只是空气。

 张爷在屋头的石头墩上抽着水烟,竹子妈还在镇子上的超市上班还没来得及回家。

 张爷慈爱的摸了摸糯米的脸,张爷半年前在电话里知道了糯米的事情,本来嚷嚷着要和竹子妈去广州看曾孙,后来竹子妈没答应,就不了了之了,

  刚回来后,竹子抱着糯米坐在堂屋里的木椅子上,张爷跑到厢房翻箱倒柜说要送曾孙女个礼物。

 不一会,张爷颤颤巍巍拿着一条长命锁往糯米脖子上放,张爷看着竹子咧嘴笑着,空洞嘴里牙齿已经所剩无几了。

 “那会,本来想着给那会你戴来着,你出生后基本没咋见过,那会为了避嫌,没咋去你妈那边,现在到是赶上了咯”张爷抽着水烟说着一边抱着糯米,把隔了两代人的温暖传达到这个新生命身上。

“也算是四世同堂了吧”张爷叹了口气



 我见到竹子的时候,是在张爷的葬礼上,那会张爷刚过世,作为同村的我们也得赶过去

  我那会刚考上大学不久,张爷是在家后头的田埂上突发脑溢血去世的,见到竹子的时候,竹子戴着麻布做的头巾和她妈跪在堂屋前,竹子的眼睛肿了一圈,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竹子哭,那会竹子小学被一群男孩子压着打都没哭过。

  张爷下葬后的几天后,我准备赶回市里的前一晚,告别前跟竹子带糯米在江边散步,江面新修了堤坝,竹子说想去河滩上看看落日,于是我就抱着糯米翻了下去,竹子跟着跳了下来。

 站在江边的河滩上,我望了望竹子笑着打趣道

 “ 我那会见你的时候也是在这边,那会你埋着头忙着洗田螺,我就在船上望着你,你比我高了快一个头嘞”

 “是啊,我记得也蛮清楚的,时间过的真的是太快了,那会少年的时候想远游,二十好几的时候想在外头立足,成家的时候却想回到故乡” 

竹子望着江边的栖息的鸟慢悠悠的说着 

“ 初中的时候那会家里穷的揭不开锅,那会蹲着家里老屋门口思考自己为什么活着,有时候觉得活着就是受罪,人总是会死的,活着就是赎罪,现在想来倒是觉得幼稚”竹子拉着糯米的手看着着我。

“你觉得你现在是为啥而活呢”我问了问竹子

“活着就是活着,去找原因也徒增烦恼,云总会成雨,雨也会流到河里头,后面也会蒸发变成云,你觉得活着还需要找什么意义”

     我久久无言

  “几个月后孩子他爹也要出来了,日子总得过下去,甜的,苦的,咽下去了,总会盼到头”竹子扯着糯米在河滩上慢慢的走着。

  竹子看着江上淘沙的船只,太阳渐渐落下去,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在江面回荡,像是这天地之间唯一的声音,水光潋滟,对岸灯火稀疏,渔民们早早的收网回了家,余晖下,竹子的眼睛里依然盛满那会十二三岁的清澈,像朵莲花一样,在江上翻腾。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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