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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皆性,性为心生

3. 奶奶用放大镜看手机

本文没有任何性趣内容

奶奶出生在40年代,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上学不多。后来又因为家庭因素80年代就退休了,所以她从来没有经历过90年代后的国有企业改革,市场化,下海和创业,人力管理,职业化等中国跟世界补课的过程。在帮她填写回国的微信健康码的过程中,除了软件设计上对老年人的忽视,比如字体过小,排版不清晰,以及老人对智能手机工作方式的根本上的不适应(连出生在30年代的爷爷都评论“我们俩能用智能手机在我们的老人朋友圈子里都是厉害的,我好多朋友都完全用不了智能手机,他们可怎么办?”),还发现了奶奶跟当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很多方面。

比如在传达信息上,理性主义和资本主义公司运作教会我们要效率第一,简明扼要,我们年轻人很容易把这样的作风带进家里,把家庭的后勤当作公司来运转:家里缺鸡蛋你就告诉我买鸡蛋,你的降压药没了要提前一周跟我们说我们好定医生的appointment开药方。但是对奶奶来说,第一,谈话不单单是用来传递信息的,还是用来酝酿感情的。“我喜欢多买点白色的鸡蛋”这几个字到了奶奶嘴里就是3分钟的绕圈子陈述“我不吃也行爷爷和我都能吃黄色的为什么不买白色的其实我也爱吃白色的但是你们要是爱吃黄色的我也能吃黄色的下次要是有白色的就买白色的没有就算了白色鸡蛋也好黄色鸡蛋也好我就是说说黄色的能吃白色的更好好你买啥我们吃啥”此处省略五百字。一开始我们以为是奶奶客气,于是跟她用标准的现代公司语言“奶奶我们要降低我们交流的成本,您想要什么就跟我们说”。但是三番五次下来,发现奶奶根本不是客气,而是在她看来(甚至可能是无意识的),啰嗦三分钟,我们面对面,眼神对眼神的接触就是三分钟,这是亲密的家人在酝酿感情,陪伴时间的过程。养过宝宝或者宠物的人都知道,你爱祂根本不是因为经历过大风大浪,而是平淡的一分一秒陪伴积累出来的。奶奶是在用延长的谈话在提高我们交流的时间,尽管她也许不自知,但这确实是她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街坊邻居远亲近邻菜场大妈们工厂大叔们的交流方式,在中国还没有被理性主义和资本主义完全吞噬前的价值和三观。第二,奶奶对现代公司制度形成的后勤制度和职业管理经验也不敏感。“提前一周预约,错过需要重来”在她看来是缺少人情味,做事不灵活的表现。在她的经历中,去打一瓶酱油,去百货市场买暖壶,让邻居大妈帮忙打扫家,半夜去敲老中医家的门求药,从来就不需要预约表,行程单,小时工资,责任问责制这些个概念。

再比如,也许是离开学校和工作场所过久,奶奶在理解“选项题”这个概念上有很大的困难。我们从小到大各种考试,微信各种心理测试,游戏各种解密,我们完全不会想到有人会理解不了“选项题”这个基本概念。对于奶奶,当面对字体极小,且段落区分极不明确的健康吗问卷设计,她看不出哪句话是问题,哪句话是这个问题的选项。为什么打勾了这一行写的的东西,下面三行都可以跳过(因为是同一道题的其他选项),为什么第四行的那句话就不能跳过(因为第四行是一个新的问题,连着新的几个选项)。我一开始以为奶奶是看不清楚字,在启动了她华为手机蹩脚的辅助功能(国内智能手机在辅助功能的开发简直惨不忍睹)的放大镜,和在亚马逊买了10倍手持放大镜后,她依旧不理解健康码问卷的问题逻辑,我才知道症结所在。

现在问题就来了。是奶奶笨吗?是她医学性老年痴呆吗?对于第二个问题我可以确定的说没有。至于第一个问题,我想用举例的方式证伪:把一个年轻有为的华尔街期货经纪放到泰国让他经营一个黑帮丛横的地下窑子+赌场,他立刻变废物;把无间道里最冷酷最硬汉最深思熟虑的大哥,放到威尼斯艺术双年展的策划组,他立刻变废物。把朱自清和林语堂放到阿富汗反恐前线做指挥官,他们立刻变废物且马上死;把一位战功累累的军官放到北京国贸最顶级最昂贵最人性化的的幼儿家教托儿中心,他废到连一句话都插不上。奶奶,和她所代表的几亿人,就是这样,因为社会转型的过快,被动站错了位置。别说奶奶了,身边很多家境殷实的孩子的爸爸连60岁都不到,除非是80年代就开始搞网络的中国经济先驱,否则再厉害再有实力的大老板,在理解网络经济,流行趋势上,敏感度至少比年轻人慢5年。

社会变得太快了,太彻底了,且过于武断地否定过去,不给曾经的价值观留活路。曾经是公有制绝对正确,现在是市场经济绝不动摇。总之就是一定要有一个绝对真理。在我看来,喊“中国的哲学文化比国外的高级”的那帮人,跟坚信“安拉是唯一答案”的圣战分子和满嘴“民主能解决一切”的人都没啥区别。大家都坚信着自己的那套理论,并在现实世界里有意无意地寻找只为自己的理论服务的佐证,只为得到片刻的认知平静。然而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不确定的,也从来就没有一成不变的真理和规律。

那么人是否可以通过学习,永远不落伍呢。我认为不可能。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改变。你通过学习,赶上了经济模式的变革:你周围40多岁的朋友还在上闷班,你已经网店直播比特币玩的生龙活虎。但是你能赶上亲密关系的变革吗?过去20年男女性别和父母子女关系的改变你能接受吗?你能赶上信仰系统的变革吗?你想象那些能力和性格特点在文革时期被发扬光大的人们,76年一声令下“过去十年是错误的”,他们从神坛跌落下来是什么感受?你能赶上文化艺术音乐时装品味的变革吗?我不论看多少最新时尚杂志,依旧觉得老爹鞋很土。同时抖音安了卸卸了安多少次,想要跟上中国的流行趋势,但是每次看里面人跳舞我还是浑身起鸡皮疙瘩,藏都藏不住的尴尬。你是不可能永远赶上所有的前沿的。

同时,人的学习能力会随着年龄增长而下降,同时下降的还有你的体力,你的精力,还有因为家庭和责任而渐渐缩小的自由支配时间。我永远也不可能像现在十多岁的孩子们一样,花一天时间仔细听遍Lil Wayne,Drake和MGK的所有专辑,尽管十年前我可能对Marilyn Manson,Oasis和Sum 41做过同样的事。

别去追你追不到的年纪。做你最好的现在的年纪即可。当你做成(你自己认为的)最优秀的20岁时,那些15岁的小孩能感觉出来你跟其他的20岁大哥哥大姐姐很不一样,那些30岁的人也能感觉到你这个20岁不简单;同样的,当你做成你自己认为的最优秀的50岁时,那些2,30岁的人也一眼就能看出你是他们认识的大叔大妈里最特别的一个。

最后希望这个世界可以变得不要那么效率至上,慢一点,善意一点。在创造新事物的同时,也留给剩下的人一些空间。善待老人不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吗哈哈哈。



二零二零年八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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