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谜底

一个努力快乐起来的记者。

那个被批判着的作家,写过一本已经看不到的书 | 禁止阅读①


一直都想写一个系列叫“读禁书”,只是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无法发出。最近受身边的做视频音频节目朋友的启发,“世界读书日”时,决定把提前写好的稿子读出来,发在“盐面包”上。以下是音频内容的文字稿,留存在此。

正文部分:

今天跟大家分享的这本,也是这个“禁止阅读”系列的第一本书——《软埋》。

我手里拿到的是一本电子版

先聊一下书籍信息和被禁情况。

《软埋》,作者方方。作品发表在 2016 年第 2 期《人民文学》杂志,当年 8 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017 年 4 月,这本描写土地改革中个人经历的作品获得中国民间举办的第三届路遥文学奖大奖,授奖者认为这部小说“让批判性与文学性达到了很高程度的融合。”但随后,该书也在坊间引起了极大的争议,最终 2017 年 5 月,人民文学出版社停印该书,并从市面上的各销售渠道撤回在售书籍。

之所以选择这本书,一方面是因为近期的争议事件,让我重翻了它,发现如今流传甚广的那句“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在这本书里已经有类似的表达,即“时代的一缕轻风,或许就能让他们人生的这条船彻底倾覆”。另外,它在当时引起的争议,也是这次争议的前兆。方方之所以把如今网络上攻击她的人一律称为“极左”,一部分也是因为这本书的被禁经历。最后是因为,评价一个事物之前,我们还是总得把它认真看一看。

再来说一下作者方方。根据维基百科资料介绍,方方,生于 1955 年 5 月,本名汪芳,祖籍江西省彭泽县,生于江苏省南京市,长于湖北省武汉市,曾任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和《今日名流》杂志总编辑。主要作品有 1987 年的中篇小说《风景》,2000 年《乌泥湖年谱》,2003 年《祖父在父亲心中》,2011 年《武昌城》,2013 年《万箭穿心》,当然,还有近期也是可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舆论风口上的《武汉日记》。

我们今天只讲《软埋》。主要聊聊这本书的主要情节、写作特点和引起的争议以及我个人的一些想法。

1.

软埋的主要角色是一个名叫丁子桃的老年女性,她性格质朴,不善言辞。年轻时候帮人做保姆,年纪愈大了又丧偶,由儿子吴青林在家照顾。吴青林工作能力强,赚了不少钱。为了母亲晚年生活幸福,为她买了一栋别墅。谁知刚搬进新家,丁子桃就问了儿子一个奇怪的问题:“这里是且忍庐还是三知堂?”还不时说出谢脁、鬼谷子等文化名人名字,让儿子十分惊讶。之后没多久,丁子桃在新家里病倒,称自己的背好疼,是被“枪托打的”,继而陷入昏迷。吴青林为了帮母亲治病,在机缘巧合中找回了丁子桃的真实姓名和过往人生经历,但母亲这时已经与世长辞。

这样看,小说似乎是按照一个“设谜”“解谜”的结构设定,用儿子的视角带领读者揭开母亲身世的秘密。

但有趣的是,方方在这里还做了另外一重叙事。

全书分为 11 个章节,加上尾声又分 70 个小节。在这些章节中,叙述视角在吴青林和丁子桃之间不断跳跃,逐层推进,属于青林的“显”和属于丁子桃的“隐”,在开始时是一人一章,随着节奏加快,慢慢变成一人一节交错,在第四章第 19 小节,也非常显豁地在标题里点出”她的灵魂不在现世”这种说法。

因而,在现实中昏迷了的丁子桃,在第五章时正式进入了自己内心的梦魇,或者用作者的描述,叫“地狱”。

丁子桃原名胡黛云,林黛玉的黛。她是川东一户地主的女儿,父亲有学问但为人迂阔,家里的书斋名为“且忍庐”。老人爱女如宝,教他识字作画,待成年后,又将她嫁给了同乡一户姓陆的人家,在这里,她生下了自己的儿子“汀子”。解放后,土地改革运动到了四川,工作队发动民众一起斗争地主,分浮财。胡家先受到波及,为了暂时逃脱,且忍庐的主人要求女儿在斗争会上假意和自己断绝关系,但最终没有逃过一劫。黛云照做后回到婆家“三知堂”,公公陆子樵不愿被旧日的长工斗争,决定与全家一起服药自尽,在后院花园里“软埋”。

所谓软埋,就是不带棺椁肉身下葬,在当地,这样安葬的尸体,灵魂将无法进入轮回。按照原计划,黛云埋葬了一家人,从地道逃脱,去山谷里寻找带着“汀子”先一步逃走的家仆。但河上浪高风急,他们落入河中被冲击到下游,只有黛云一人被在这里解放军军医吴家名救下,因为昏迷时还在喊着儿子汀子的名字,这个失忆的病人从此被改名“丁子桃”。

这种双线索双视角的叙述方式并不算新奇,在这个故事里,最动人也最实在的核就是标题中的“软埋”,也即丁子桃回忆中的第十四到十五层“地狱”。它是石子投湖时的那个中心,其余的故事都是围绕它层层漾开的波纹。

根据情节的紧凑程度,结构也有所调整。丁子桃的过往是按照“地狱的十九层”这样的独立章节展开,用倒叙的方式,19、18、 17,和现实中儿子吴青林解谜的过程合龙,最后情节发展到顶峰,吴青林也进入现实的下一层,终于了解属于自己父母的历史。

“青林真觉得自己被吓着了。吓着他的是他父母的经历。他想象不出来,他们的人生怎么会有这样的曲折。更想象不出来,他们隐藏的那么深,深到这世上全然无人知道。仿佛他们把自己的前半生都隐藏在日常琐事之下,这种隐藏,暗示着他们对一切外人,怀有何等深刻的恐惧。生活在翻云覆雨时代的个体,该有怎样的孤单和脆弱?时代的一缕轻风,也许就能让他们人生的这条船彻底倾覆。”

2.

《软埋》的大的故事背景是“土改”,对于我们这一代来说是熟悉又陌生的一个名词。历史书上关于这段的描写并不多,因此很多人对土改进行的范围、时间和整个运动的方式和始末都少有认识。但我们或多或少会在文艺作品里读到这一段历史。在官方允许的叙事里,它被作家周立波描述为《暴风骤雨》,土改工作队开进松花江畔,发动和组织广大贫苦农民开展对恶霸地主韩老六的斗争,最终正义战胜邪恶。

另外一种视角则是“忆苦思甜”式的,被强行霸占的《白毛女》,就带有强烈的“旧社会把人变成鬼”的隐喻,就连我们非常熟悉的一些歌曲《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第二段中也有“那时候妈妈没有土地,全部生活都在两只手上,汗水流在地主火热的田野里,妈妈却吃着野菜和谷糠”的句子。

但这个事件中,有非常重要的一个角色,在叙事中却永久的失语了,那就是“地主”本身。在财产甚至肉体上都被消灭的一个群体,在革命化的叙事里当然没有发言的资格的。

不过另外一些文艺作品中,我们偶然可以看到他们一闪而过的身影。比如余华的《活着》中,福贵儿把家里的水田和宅子输给了赌徒龙二,于是没当几天地主的龙二在运动一开始就被枪毙了。龙二挨了五枪才死掉,福贵儿吓坏了。还有《霸王别姬》里的“反动戏霸”袁世卿,一片打倒声中,他是踱着霸王步走下审判台的。

他们当时在想些什么呢?或者说,他们的想法重要吗?

这就是软埋要需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在封底上,方方这样解释:站在每一个人的角度说话,而不是站在写作者自己的角度去说一厢情愿的话。我的这部小说,是想通过人的命运和那些导致命运转折的细微事件,来提醒人们,我们曾经历过什么。

“花园里的每个角落都有土坑。每个土坑里都躺着她熟悉的人。这是一个家族的人,他们选择了一起去死。公公说,你要抓紧埋土,不要让明早的光线照到我们的脸。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云层。屋里的灯全灭了。地色和树的阴影咬合在一起。花园里没有一丝风吹来。春天已临,但冬季还没走完,园子里所有动物植物都蜷缩着。这是一个无声无息无色无味的花园。”

读到这,我想起了《冰与火之歌》。乔治马丁在自己的小说里,将这种多线索多人物叙事方式发挥到了极致。我想,这也是全球读者被这部小说深深打动的原因之一。对于我个人来说,史塔克家族几个孩子们的经历固然让人痛惜落泪,在全书中最让人反复阅读沉浸其中的反而是临冬城破之前,叛徒席恩的几个自述章节,以及裸身游街示众时女王瑟曦的一整章心理活动。这些叙事不仅让这场在维斯特洛大陆上的战争更加复杂立体,也让我们对身处其中的每一个角色有了深刻的理解和同情。我们不一定要共情,也不一定是原谅,但起码是听到了,懂得了,获得了更复杂维度的思考。

而这些,可能是“对待同志像春风一样温暖,对待敌人像严冬一样冷酷无情”的当时所无法拥有的思考方式。

在小说《软埋》中,属于地主及其家人的经历和话语,连同他们的肉身一同被埋进泥土,埋进意识深处,而小说也也留下了老革命刘晋源的回忆。进步的革命历史观用缺乏经验、穷人更苦、矫枉需过正、要确保川东五十年没有匪患等理由为暴力做辩护。而其他人一致选择了遗忘。丁子桃是精神分裂症式的心理遗忘,他的丈夫吴家名是主动遗忘,以逃开接踵而来的一波又一波运动,保护小家庭的平安,他说“忘记不见得都是背叛, 忘记常常是为了活着。”到了他们的儿子吴青林,就成了:“平庸者不对抗,我就是个平庸者。我要自然而然地记住,自然而然地忘却。”

于是“软埋”在这里也有了更深一层的含义,不仅是关于历史的叙述权,还有对待历史的态度,是要让它事先张扬,人尽皆知,还是任由它静静存留在泥土中,以维持现世安稳?方方在正文和后记中鲜明地写下了自己的观点:我们不要软埋。当然,在现实中,她也是这样做的。

3.

软埋是一本好小说吗?我们怎么来看待它呢?

首先,从文学上讲,它远非方方最好的作品。不管是比起更为宏大的《武昌城》,还是更为冷静的《风景》,它都不能算是本十分杰出的作品。文中巧合设定太多,与故事相关的所有人都彼此认识,真是无巧不成书。人物关系太复杂,也减轻了故事本身的冲击力。设谜和解谜的过程,又提前泄露了太多底,到解谜完成,阅读快感也基本结束。总之,它的问题还是像之前提到的那样,只围绕一个核开展,尽管这个核本身非常有冲击力,但其他部分还是太清淡太注水了。另外,它的语言也不是我们这代人会喜欢的那种类型,不得不说,作家七八十年代老干部式的风格让这个故事变得有点俗气。

但它的优点也是非常明显的,那就是作家本人的常识和勇气。

在后记中,方方讲到,她是受到朋友母亲的真实经历启发,写下的这本书。得了老年痴呆症的老人,一次次对人说着:“我不要软埋!”而书中关于土改运动开展的内容,也是这位老人亲历的一段历史。

很显然,也许写过三峡、写过反右,写过武昌北伐战争的方方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个题材和视角是不能允许触碰的禁区。尽管只是被这个核打动了,然后就开始了写作。

“就在这一次,我突然被‘软埋’两个字击中了。心里顿时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那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两个字,我仿佛看到一个黑洞,深不透底。永远有人想要探究,却永远也无法探究清楚。甚至,连基本的轮廓也看不到。时间何其无言,它还无色无声无形,它把人间无数都消解一尽。那就是软埋呀,我想。”

2017 年,在方方的家乡武汉举办了一场针对小说的批判会,亲身经历土改的老革命、工人、农民、解放军指战员,及其后代参加了该会,座谈会上还挂着一个大横幅:“《软埋》是一株大毒草”。5 月 27 日,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王诚也在察网发文,称“《软埋》其实就是一颗颜色革命的信号弹,通过伪造一个地主家庭被软埋的历史,来为刘文采、黄世仁们翻案。”

地主是否也可以同时是人?甚或,是否也可以是曾经美好过的人?这个所谓的“禁区”,对我们的思维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我想起了最近遇到的一件小事。因为在家办公有了很多时间,前阵子又开始翻红楼梦,在 B站上也正好看到有短评红楼的 up 主,于是当作下饭视频随便看看。看到刘姥姥入大观园一节,群芳与刘姥姥玩笑时,有弹幕突然飞过:大家记住,在这里,我们的角色可都是刘姥姥”,后来黛玉戏称刘姥姥为“母蝗虫”,更有海量弹幕表示无法理解,不可原谅,封建家族如此必然灭亡。

正在吃饭的我一下子没想明白,为什么阶级斗争的弦可以绷得如此之紧,竟然要殃及红楼,当真是成了批判式学习观看了。

这种观看方式,正和《软埋》中多视角的叙述方式相冲突,批评者无法接受常规故事中的反派也有发言权,也有思想,无法接受人的复杂立面和言行不一。就像小时候看电视剧,先问好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白脸红脸,站队优先,也无法理解受害者也可以犯错,行恶者内心也可能有隐忧。阅读新闻或文艺作品,先看所谓的立场和“屁股”的这种方式,是否已经蒙蔽了我们的用以思考的大脑,或者用以感受的心了呢?

更值得担心的是,这种在道德上的苛责一旦泛化到互相攻讦的层面,一窝蜂的揪斗也就难以避免了。所谓阶级性,到最后注定会掩盖掉人性本身,这也是坚持“常识”的人开始所预料不及的。

从另外一方面来看,方方是否有权触碰这段历史?她不是写土改题材的唯一者,可能《软埋》也不是其中最好的一个。但究竟谁才有书写权和定义权呢?地主陆子樵显然没有,他必须带着全家一起死亡,地主的女儿和儿媳丁子桃也没有,她只能退守内心直到疯狂。那么作家有权吗?是否他也会因没有亲见现场,只能“道听途说”而受到责难?会因为写下了不属实的消息被无尽攻击?她是否有权把自己在一座城市里写下的日记冠以这座城市的名字?围绕这些议题的无休无止的战斗,《软埋》曾遭遇过,方方也正在重新遭遇。

但我有时候又在想,如果她没有权力写作,谁又有呢?发言者是否一定要保证全知全能,滴水不漏,永远伟大光荣正确才有发言的机会和权力呢?

之前看日剧《坂上之云》,曾和朋友感叹,感觉都没有看过国内关于百日维新的片子呢。她说有啊,《走向共和》不是吗,又说还有《神医喜来乐》呢,我们哈哈一笑。但这种感觉又是非常真实的,比起溥仪,我们更了解秦始皇,比起改革开放,我们更了解“康乾盛世”。明明事物应该近大远小,可为什么离我们越近的历史,好像就越模糊?有谁还记得 2008 年,1998 年,记得 1988 年?正史就是正史,它将永远在那里,甚至有时正史也是干瘪的不完全的,只留下精心提炼的结论,写在课本上要求人们背诵。何况那些在正史之外的,在缝隙里活过的人们,他们的历史,谁又有资格来记录呢?

因此,不仅踩中禁区,还意外采用 pov 复杂视角的《软埋》,自有它的意义吧。最后,在无穷无尽的话语和舆论斗争中,和大家分享一个判断自己是否还正常的理由,在看一件事情时,多想想,如果是 8 岁时的自己,会怎么想,5 岁时的自己,又会怎么想。然后在诸多想法中,选择最符合自然人性的那一种,也许永葆赤子之心,就是在守护我们的自由。


#写这个系列,不光是为了猎奇,更是为了脱敏 。当下的日常生活中,有很多的词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为禁区,一些名词,一些动词,有时候只是写下来都需要脑内反复自我审查。但也许我们不能再继续回避了,否则属于“人”的表达会越来越少。写下并读出这些字句,是我们现在和未来都要面对的共同挑战。读禁书,是一种反抗。祝大家开心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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