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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中書評】閻雲翔(一九九六;二〇〇三)人群誌兩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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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庚子二月初十;藏歷鐵鼠二月初九;希吉來歷一四四二八月初八)(五月初二)

承蒙我的一位對婚姻—家事法頗有造詣和深入見解的老師推薦,花了三天時間,讀了閻雲翔教授兩部人群誌作品,分別是「禮物的流動:一個中國村莊中的互惠原則與社會網絡」(閻雲翔,一九九六)和「私人生活的變革:一個中國村莊裡的愛情、家庭與親密關係(一九四九—一九九九)」(閻雲翔,二〇〇三)。

這兩部書,都用英文寫就,因此,其預設的讀者群,乃是操英語的人。讓我這以漢語為母語的人讀來,個別細節稍嫌多餘,比如對部分重點口語詞彙過於淺白的解釋,還有某些司空見慣卻未能順利問題化的日常現象。閻教授也確知這一點,他坦承自己尚無餘力為此書中文版作些必要的調整和改寫。不過,考慮到大多數人在中國當代史知識方面的匱乏,以及對於日常生活的漠視和陌生的態度,這一遺憾,也許本就應該繼續存在。漢語人群,並不比英語人群,更加了解中國社會。這是因為,英語人群(得益於馬林諾夫斯基和拉德克利夫—布朗等開創的傳統)可以借重人類學這一工具,來達成對其他社會的深入了解(乃至理解)。

這兩部書,都是人類學的民族誌作品(我更願意將這種寫作類型稱作人群誌)。人類學家,要在他所選定的研究對象所生活的環境(田野)中長期生活,在此期間,他不但要收集必要的資料,還要儘量從研究對象的主位視角出發,來理解他們的生活。人類學,不同於其他社會科學,是門主位的學科。閻雲翔教授的田野,是黑龍江的下岬村。這兩部書,就圍繞生活在下岬村的人們來展開。

閻雲翔(一九九六),在我看來,是部社會網絡研究作品。本書的學術脈絡至少有三。第一,交換互惠理論。莫斯(一九二五)的「禮物」引發了人類學者對於禮物這一話題的關注。繼而,馬林諾夫斯基(一九二二;一九二六)提出互惠原則作為人類行為的普遍性描述。而列維—斯特勞斯(一九四九)則「將社會生活視作一個在群體及個人之間的交換體系。」波蘭尼(一九五七)的「大轉型」發展了莫斯的觀點,將交換方式分作三類。這一傳統,重點關注物品流動的可能性及其預設條件。本書則將禮物體系(禮單;章三至四)用作關係網測度的指標,映照著這些基礎理論的假設性思考,並試圖挑戰互惠理論這一成說。

第二,親屬結構關係。人類學者均要受到嚴格的親屬關係鑒別訓練,因而,任何一位人類學者都或多或少會帶有結構主義的色彩。本書的分析,借用了布迪厄的「實踐的親屬關係」而非「正式的親屬關係」術語(克萊曼的「道德體驗」而非「道德話語」),用以論證(章五至六),個體的關係網的產生,正可視作實踐的親屬關係,其要遵守「人情」這一倫理體系。(正式的)親屬關係與非親屬關係,共同構成了個體的關係網。同時,在下岬村中,姻親發揮了比宗親更大的社會整合作用。

第三,社會網絡分析。本書雖然沒有提及社會網絡分析這一語彙,但是,從禮物的流動到人際關係網的思考方法,恰恰可視作是對一九八五年後興起的社會網絡分析的一種人類學的進路。一般的社會網絡分析,傾向於利用數據作陌生人分析,而本書的分析進路,恰恰是那些可能對個體的形成影響力更大的熟人關係,這種關係,不在一般的社會網絡分析的視野內。作者在本書中證明,基於社會整體結構的約束(章九),北方鄉村的禮物實踐,其流動方向是單向向上的(章七至八),這與其他社會中的禮物實踐並不吻合。

閻雲翔(二〇〇三)的關注點,是中國的「無公德個人」,特別是無公德的小夫妻。全書的論證目標非常聚焦,即試圖反對對中國家庭的「合作社模式」理解,而嘗試建立起一套從個人視角出發的描述。閻的論證依據是,夫妻關係已經取代父子關係,而成為中國家庭的主軸。閻分別從擇偶自主、情愛表達、夫妻關係、私人空間、連續分家、孝道衰落、生育減少、國家介入等多方面予以展開。他所反對的觀點,應當已經倒下。他所支持的觀點,似乎更能成立。最重要的是,這本書可以認為是某種女性主義作品,其真切地描寫了女性在家庭生活中的主體性。

另外,這兩部書均以鄉村作為田野,這讓我看到了城市研究的新的重要性。鄉村,正如島嶼,是個比較容易控制的田野區域。地方不大、人員不多、人流不密、相對穩定。如果以鄉村中的家庭作為研究對象,鄉村,相對於島嶼可能變化要更多的這一環境,就更易得到更加充分的控制了。這就大大降低了研究的難度、提升了調查的可靠性。那麼,研究城市,應當採取何種方法?城市中的家庭,也能採取類似的進路來研究嗎?小城鎮和大都會,是否可以等量齊觀?城市中的微觀分析,技術難點在哪裡?

最後,還得談到這兩部書的小缺點。作宏觀分析,很容易——只見社會不見人。這兩部書已盡力避免此種情況的發生了,然而,行文過程中還是難以看到具體的人和具體的情感,其所鞭笞的對象仍舊只有個模糊的影子。

(辛丑辛卯己巳。諸行無常、諸漏皆苦、諸法無我、涅槃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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