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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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日如年

“请大家坚持再坚持。”

 我站在厨房里,看到台面上有虾,有鱿鱼,有一只解冻中的整鸡,地上还有刚刚收到的盒马小龙虾。

“这些都要今天吃掉吗?”我问。上午收到第五次统一发放的物资,我们之前买的食材也都到了,而冰箱此刻被之前的食物堆得满满当当,还有未除的霜,根本塞不进任何新的东西。

“是啊。”室友阿江回答我,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里的菜谱。

“过年了。”我说。

不得不吃这么多东西,真有一种过年的感觉。今天从早上醒来就收到通知要下去做核酸,然后一上午都在领东西、收拾东西中度过。前一个月无法自由购买的情况,导致了“急性囤积癖”的发作,看见能买的,不多想,都先买了再说,而且整箱整箱地买。除了几乎全满的冰箱,我们客厅还摆着一箱脐橙、一箱梨、一箱苹果和四十来颗鸡蛋。现在家里没有三十颗鸡蛋,我都会慌张。而今天一早则是“捡漏”和“刚巧”在美团、盒马买的东西都寄到了,忽然又得到通知:街道发的物资也是今天来。我一边收拾,一边忿忿地想,他们的计划就是打乱所有人的计划。 

为了不浪费今天突然聚到家里的食材,室友思考了一下菜谱:黄油柠檬基围虾、手撕葱油童子鸡、油面筋塞肉、粉丝蒜蓉鱿鱼、麻辣小龙虾(配菜:青椒、莴笋)和一道凉拌豆腐。

实际上这一顿也许真的比过年还丰富。

今年春节,阿江没有回家乡,留在上海过年。等我初八从江西回来,问她自己做了什么好吃的。她说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做饭之前想到待会自己还要收拾厨房、洗碗拖地,就会失去兴致,做出来的菜也不那么好吃了。

 封控在家,有好几个时间点,我都庆幸家里还好是两个人。不然像我这样容易放弃的人,肯定不知道要崩溃多少回了。虽然吵架、拌嘴时常,但在快四十天的家庭生活里,我们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阿江负责采购食材、备菜、烧饭,我负责洗碗、拿快递、扔垃圾。

我还负责每日的手冲咖啡。新鲜的咖啡粉在闷蒸后微微鼓起,像一块小面包,我喜欢看着热水从手冲壶细长的壶嘴流出后顺时针一圈圈地注入咖啡粉里,就像现在循环重复的一天天。后来封控前买的咖啡豆都用完了。

身边朋友都在这次漫长的家庭生活中长进了不少厨艺,学会复杂的菜式,而我的手艺几乎停滞不前。我将这种“不进步”视作幸运。

但当室内成为生活全部的背景,阿江花在看各式菜谱和做饭视频的时间不知不觉变长,我每天在厨房洗碗、清洁的时间也不知不觉变长。这种新形成的生活节奏我们都不愿长久保持。中途我好几次在家里大喊“好烦”、“到底什么时候结束”、“熬不住了”。阿江把这段时间的烹饪照片都放在一个相册里,说虽然做饭很快乐,但也够了,都做了这么久的饭了。

够了。真的够了。

但生活不由我们决定。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看着今天要解决掉的这么多菜,富足又痛苦,我们连带着“过年”的感受想到一个词,“度日如年”。

说这个词的是我们楼下七十多岁的 T 阿姨。她每周有三天要去医院做血透,都是老伴开着助动车送去医院的。她和楼里的年轻人一起团购奶酪包,在群里说这个搭配咖啡“绝了”。

封控进行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小区每天都会发现新的阳性人员,每天都会出现在“上海发布”的名单里。几个邻居在群里讨论“解封遥遥无期”,“再过18个14天就2023了”。

T 阿姨这时接了一句:“度日如年。”

我们都能理解她的心情。

年轻人和老年人对于时间的流速在这两个月有了一致的感受。 

前段时间我参与了一期播客,和两位住在同一个街区的邻居聊聊最近的生活。其中有一位在聊天时无意识地把这段时间说成“年后”、“节后”,后来被另一个人提醒纠正了。这个表达引起我的注意,后来和一个朋友讨论时,她的解释我很赞同:“这次对绝大多数人都是极为痛苦的,而面对这种崭新的痛苦是缺少语言的,代之以看似相关实则迥然不同的现成表达。”

我们究竟应该怎么形容这一段时间呢?现实是如此复杂:没有任何准备余地的匮乏和富足会交替着出现;人们深知这是极不寻常的时期,却用更深地埋首在家庭日常之中来予以应对;即使心里有无法抑制的愤怒,在暂时安全的时候又继续顺从地生活。

与此同时,我们还在被新发明的词语恐吓:昨天“硬隔离”,今天静默,明天“十字花转运”。当我们吃完晚饭、收拾餐桌的时候,疾控中心正在敲隔壁邻居的门,要给他们家“黄码人员”进行核酸采样。

我们只能尽可能多地去表达,去描述现在生活的样子和心里的感受,去说明此刻的不安全、不自由令我们多么难受。我们尽了许多努力让自己稳定,让自己吃好睡好,但它不是快乐的,从脚尖到头发丝——“度日如年”。 

后来阿江把食材都分好份量:基围虾分成三份、鱿鱼分成两份,小龙虾吃了一盒,做了这段时间以来最丰盛的海鲜晚餐。而那天我所住的街道再次发布官方公告,统一部署,“提级管理”,即使是之前被划分到防范区的居民也“不能出小区”,“请大家坚持再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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