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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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城记

我们是在晚上八点抵达这座城市的高铁站。这座马头墙的车站站房是在2010年建成的,位于城市南部,高峰时段每小时发送2300人去往国内各地。每次我都习惯从家附近的车站乘95路公交车去这座高铁站。公交车厢在一条笔直的马路上行进十几分钟后,被最后一个红绿灯拦住要左转时,透过车窗就可以看到高铁站顶部醒目的红色大字。

那四个大字,时常让我感到忧愁。因为它常在一片夜色中提醒着我“又要离开了”,离开这个我户口所在的城市,离开一间熟悉的带有我气味的屋子。

而此刻,我正站在着四个大字之下。在出站口,等待来接我们的车子。

春节前,我从这座包邮区的平原城市离开,返回我的老家。原本计划只有十天左右的探亲,因为疫情缘故被延长至一个月。中途因为高铁停运与不安,反复取消了好几次车票。

2月19日,夜晚并不冷。有十几分钟,高铁站这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位乘客。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进站口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里面坐着,等着为晚班车乘客检查体温和身份。

坐上汽车后不久,我们就接到了街道的电话,询问什么时候去办理,原本打算第二天再去,但对方说他们一直工作到晚上10点。

于是我们决定先带着行李去登记。走进街道工作室,没人接待我们,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填表。只有一位工作人员,在忙碌着。等到她终于抬头看见了我们,听见我说:“我们刚回来,想问怎么在这里登记?”

她突然起了愠色:“你们怎么现在才来,这样让我很难办。”

我不知道她为何说这话,只好接:“是你们打电话来让我们,一下高铁站就先来登记的。”

于是办事人员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们一眼,缓慢吐出:“你们是租房,还是自购房?”

待我们说完是自购房之后,那人的语气便松下来,说:“那填几张文件呢吧。”

我附身去看桌上的文件,是印刷好的一份份白纸黑字的“承诺书”,左上角有一个方框注明这是为了“否认有重点疫区旅居史、接触史时使用”。按照这说明书的意思,我们也是“坚决打赢疫情防控阻击战,全力维护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的主体,而不是被保护的人。如违反,本人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签完承诺书,再签了一份信息登记表,把自己的信息、来自哪里,以及工作单位都交代了一遍。对方还要检查移动运营商那边通过手机检查到的用户过去14天内到达过的地方,再查看一下支付宝里进入这座城市前要填写的健康码,分为绿色、黄色、红色三种类型。持有绿码的话,可以在本市范围内通行。

我填表单的时候,刚才在一侧打电话的人走来拦住工作人员询问,他是今天乘飞机从广西回到浙江的这座城市,那班飞机途径温州上空,以至于在电子系统里被判了一个红码。这意味着要纳入居家隔离和医院观察14天的行列里,没法回到自己的家里。他焦虑地申辩:“我只是那趟飞机经过,我本人并没有去过啊。”

可是机器并不承认这样的结果,而工作人员也只认健康码的颜色。

事情仿佛进入僵局。他在我身后,凑近想看我填写的表格。在我觉得麻烦的时候,他没有得到允许可以填写这份表格,然后被放行。

过了一会,街道办事处又走进来一人。

大抵是一位60岁的妇女,穿着一身浅紫色羽绒服,棕色卷发,言语激动。听来她大概是个小区或者楼层负责人,来向街道工作人员汇报,自己管辖的某某回到家之后经常出门。没讲两句话,脖子已经红了,比划着手说:“她刚回来这个小区,我和她说了特殊时期就不要出门。要买菜,就想好自己要吃什么,一次出门多买些回来。别老出门,她不听我的。” 

我在想,如果得到办事处人员的认可,她是否可以进一步阻拦、干涉生活在同一栋楼的人其他居民的生活?我想起刚才在承诺书上一闪而过的话。每个个体穿上了这件“坚决打赢疫情防控阻击战,全力维护人民群众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的衣服,我们是冲锋军,我们在家里就是在战斗。

但生活不是军事命令啊。

那种指指点点、跺着脚、恨着他人怎么不按自己所承受的一切行事的方式,总让我觉得不安。暴力冲进营业着的小店里打砸抢的人、让人当街下跪的执行者、把一家人从麻将桌上拽下来要他们当着镜头反省的人,可别觉得自己是执行命令,是为了消灭敌人。你在面对的也是一个人,有他的复杂困境,和他选择的自由。

回到小区,我们在门卫处又被拦了下来。

在被带进一旁的小屋后,坐在桌后背、戴口罩的大爷看到我们进来,放下了手机,显得比我们还局促似的摆弄桌上零散的纸张,想让我们填写。我低头看了一眼,这不就是我们刚在居委会已经填过的吗?

“是吗?”他还在不安地摆动这些纸条。

我拿出手机里的相片,证明我们之前已经签过同样的文件了。

另一名年轻的保安凑近看了眼我的手机,想要放行,和年长的保安说:“你就和街道打电话确认下,就可以让她们走了。”那位却紧握着手机,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脸,皱纹很深,肤色黢黑。按理说,他应该有街道的联系方式,也应该在此时打电话确认,他却像不知道号码似的,或者是出于尴尬,起身站在原地,支支吾吾的。最后没打电话,让我们走了。但我猜他心里也没有底。这也许是一个微小的、不值得说的小区个例,在几个人的生命里流逝了十几分钟。又沉默,又有些悲哀。

小区的空气里,夜晚有一股暖风,但却一片幽静。在五小时的奔波之后,我们终于回到了这个住家。

进门前,我们先给四个行李箱都喷了酒精,然后脱下一次性手套,进门后把衣服也都换下,扔在卫生间的地上,准备换洗。打开水龙头,流出一股氯气的味道。

“自来水味道怎么这么重?”

“他们是不是为了消毒?”

这样的说法没有经过考证。但味道的真实来源究竟是离开屋子太久的缘故,还是果真如此发生过,也无从得知。

我关上了水龙头。想起在家乡时总埋怨的自来水龙头里流出来偏黄的水,忽然有些思乡。这里的窗外不再能够看见山。

我才发现为什么人们常说“乡愁”,却没有一个更好的词语可以形容人们对于城市的眷恋。乡愁的背后,深深关联着当地的山水和天地。城市的景观大多是人造。而因为是人造,所以可以被复制。你看每座城市的街道、绿化带、商场、楼盘,都那么相似。而大自然里的事物,树与树都那么不相同。

在城市里,我们也将更顺从人的管理,因为无处可逃避。在我的脑子一再回想,如果今天晚上街道工作人员问我回的是否是“自住房”时,我们没有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的话,是不是会陷入无依无靠的境地,或裹卷进更多公文的麻烦里。

原先,我不应该回到这座城市再做中转的,应该直接去上海。但想到母亲一个人要回到这种制度里,总觉得不放心。我们一人负责两个行李箱,她在乘电动扶梯时,走在我前头,没有放稳箱子,连带着人差点摔下来。还好我在后头支撑。我们走出高铁站,要根据各自的电信运营商,扫描获取这几日的行程信息,她把手机递给我,让我处理,我看到手机屏幕上被调到最大的系统文字。因为字太大了,虽然即使是输入一行电话号码,也需要把屏幕往左边滑动。

在街道,我们要填写登记表时,母亲和我说:“还好今晚你在。老花眼了,要让我填那些文件,我都看不清了。”

我也很担心。此刻我们在生活里皱着眉头记得的一切,都将成为往后更崩溃的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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