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ngmian

nobody

论如何吃屎


屎就是屎,字面意思的屎,中文叫屎、英文屎特、文明点叫大便、低幼点叫bǎbá,都是动物排泄物的俗称。由于是食物经消化后剩余的残渣,所以人一般不吃自己的屎。

吃别人的。


城里人可能不知道,我上初中的那所乡镇寄宿学校,是标准的丛林社会。会混的学生,在英语课上当着实习女教师的面手淫,旁人只得把目光移开,以示无意冒犯。若不小心看见了,胆怯老实的同学,课间就会被拉去厕所慰问。项目之一,是吃掉旱沟里冲不走的屎余。当然,被带来慰问的原因很多,交不上钱、低不下头、打不过架,种种。今天笑人被慰问,明天也被拉去慰问。一时慰问别人,一时反被别人慰问。这样到了初三,差不多都尝过屎了,所以谁也不提,谁都不承认,作为一个公开秘密。

同村一位族叔,乡里头几批考上大学,不知怎么也被抓去劳改。他逃回那年,我正上初三,饭桌上聊起来,也说屎是人都会吃的,算不上什么。他还没判的时候,在看守所里关着。同号有位病人,一次拉出条小一尺长蛔虫,还没来得及恶心,又被牢头逼着吃下去。族叔顾不上啃鹅腿,说,虫子犹动,还沾屎星,众人围观,牢头看着。那人便笑着一直嚼,嚼到咽下去,再谢过牢头。后来再有人吃屎,想想这位号友,嘴里那口就好下咽的多。

以上第一种,所谓被逼吃屎,是最容易吃的。遭霸凌之时,下不去嘴之际,想想眼前逼你这个人,以前也吃过屎。就算以前没吃,以后也免不得吃。既然大家都吃,自己尝一口也没什么。既然大家都吃,自己又凭什么不吃。想到这一层,一般人便已觉得吃屎也没什么了。


第二种,所谓因利吃屎。以例来讲,于谦、高峰晚上出门遛弯,地上坨屎,一口十万,你——肯定不吃,懂。但想一想,本来,今就逼亦食,图利亦食,等食,食利可乎。可也,所以地下直播、定制服务,为打赏、为礼物、为流量、为关注,稠红稀黄,不堪入目。这种情况,较前一种更为难吃。因为被逼吃屎,自己是被动的,心理尚有所逃避假托,尚有所衔恨含怨。而今,自己是强颜张嘴,引颈就吃,其又何尤,我实为之。老实讲,一般人都过不去这坎,正经人也得先做做心理建设。

不会做心理建设的,想想我七舅姥爷。早些年他也不懂事,得罪领导,运动来了,发配甘肃改造。去时八个,回来一个。走的几年,老娘正好饿死,所以他能回来,大伙都很诧异。后来得知,原来七舅姥爷遇到了贵人。同坑有赶驴车的,去邻近农场拉货,免不了猛吃顿地瓜洋芋。以他们的身体,根本消化不动,拉不出来,往往胀死。这时七舅姥爷便在一旁照料,一手轻轻揉按肚子,一手缓缓抠碎屎蛋。贵人这才逃过一劫。七舅姥爷再暗地将屎蛋子收好,待到没人,拿上房顶晒干,悄悄吃掉。

如是经年,靠着坑友同志富含淀粉的干屎蛋子,七舅姥爷勉强活到后来平反。退休了,坐巷口,也从不讳言这段经历。用他的话,人活那境地,只要能填饱肚子,哪管什么屎,恰饭嘛。


以上两种,或曰就逼、或曰因利,或云迫不得已、或说身不由己,而都未通悉吃屎七窍。可以说,若将吃屎比作一所大学,他们顶多算是预科生。而遍尝群书的学究,食高八斗的教授。以其吃屎技巧之娴熟、对人屎七味的体悟。以致能将吃屎推上艺术高度,成其为一门学问的。便是这第三种,所谓无屎无我、人屎合一之境。

此类人中翘楚,多是社会贤达,不光吃,更能拉。屎学功力,境界造诣,可远观而不可近闻。然他们当中,也大抵多是前两种进化而来的。

其或是菊前人下,时常被逼。无力抵抗,抑郁成疾。腌臜恶心,意气难平,渐视常人同仇敌。惟欲天下皆屎,则屎之不以为屎。其病征是,“人都在吃屎,你竟何不吃?”、“人连蛔虫都能吃,只逼你吃屎,尚不知感恩吗?”

又或情急势穷,一心图饱。食粪不餍,反道其好。也些许知孰美孰恶、孰香孰臭,然相比于此,更关心盘中餐、囊中物。其病征是,“不管谁拉的屎,吃到嘴里就是好屎”、“过去饿肚子,现在虽说吃屎,但总归能填饱肚子,还有什么好说的?”

以上二者,殊途同归,吃到最后,都发自内心地视屎为珍馐美馔,诚恳劝人多吃。竟遭拒绝,则既怨其辜负美意,又笑其愚陋浅薄。遂长吃以往,七十以后,臻于大成。他们之中,或已是原教旨主义食粪癖,在对秽物的大口咀嚼中,感受最质朴纯真的快乐;或痴迷于严选屎材与精心炮制,如饮猫屎般,在创造中找寻艺术品味自我。


笔走至此,若是常人,自然不解,早已厌恶。然而且慢,他们犹要问你一个“可算是扎心的问题”:

请问你选择吃屎味的巧克力,还是巧克力味的屎?

恍惚间,竟有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之感。

参考:

“北京延庆中学生被逼吃屎,延庆二中校长当被问责”等新闻

子弹鸦片.廖亦武

白事会.郭德纲,于谦(相声都是编的,但这段是......

夹边沟记事.杨显惠


發布評論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